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兵围 宁 ...
-
宁州城内看似如常,实则暗流翻涌。
段承并未如预料那般,莽撞冲击郡主府,但这表面的平静却让魏殊心里的不安更甚。
段盛的葬礼是在三日后,停灵的这三天,吊唁者门可罗雀,作为一方豪强,实在是很不寻常。
春寒料峭,漫天纸钱,将春来的新绿也映得惨淡。
送葬的队伍在旷野里缓缓挪动,白色的丧服和黄白的纸钱刺得人眼睛生疼,肃穆的队伍一寸寸朝着远处隐在雾霭中的山野延伸。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枯林的呜咽声,成了这场葬礼唯一的背景音。
魏殊一行站在高处,看着段承一身粗麻孝服,全然没有了当日和元莹对峙时的趾高气扬。
“生死之间,众生平等。”
魏殊看着这一幕,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也不知道自己上一世有没有人收尸。
魏殊不知道的是,他上一世的葬礼是前后百年都没有的盛大,国礼下葬,皇帝服丧,天下素服,除了这些,他的陪葬礼更是隆重,随着他被追谥的谥号越来越长,数万人为他血祭,甚至最后,元忱将自己也随葬了……
元莹看着远去的队伍,雾霭沉沉,山石嶙峋,这样的景象让沉寂的白色似乎也能染上肃杀。
“听说段家是要将段盛送回老家安葬?”魏殊开口。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城外的一个庄子,段家祖籍就在那里,庄内数百户人家,多姓段,段盛发迹后,庄子依附段家也日渐富裕。”
魏殊皱了皱眉头,然后又叹了口气。
“罢了。”
元忱发现魏殊从段盛的葬礼回来心情就不是很好。
“怎么了?”
魏殊解下披风,元忱顺手就接了过去,这样乖顺的样子,一如从前,但是“从前”他也是这样表面乖顺,背地里一一剪除他的心腹近亲。
“阿殊?”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魏殊的心神拉回,前世今生都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
“为什么这样叫我?”
魏殊盯着怀中人浅色的瞳孔,似乎要看进他的心里去。
元忱被他盯得脸上泛起薄红,“就是……”
元忱避开他的眼神,“我们的关系毕竟……我若是还像从前那样称呼你,不是显得生分。”
魏殊忽略了心里的阴霾,将人扣进怀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
带着轻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元忱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打趣。
“你想要什么关系?”
“老师?”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开口的同时唇畔在魏殊的耳侧滑过,激起一片战栗。
元忱从魏殊瞬间扣住自己腰的手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刚想推开他,却感觉箍住自己腰侧的手纹丝不动。
魏殊长舒一口气,然后狠狠咬了他一口。
“早晚……”
元忱捂住自己的脸,恨恨地盯着他,不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魏殊未尽的话是什么。
水榆庄。
水榆庄,得名于村口沿岸成林的水榆与环绕村落的纵横水网,庄内村民多以水为业,或驾船捕鱼,或从事短途驳运,世代依水而居。
在段家得势以后,水榆庄或成为段家佃户、水手,或借势成为地方一霸,早背弃了祖传的营生。
“这么说来,水榆庄就是段家的避风港?”
一边吃着虾仁云吞,一边问道。
魏殊见他吃得满嘴都是,只觉好笑,说是皇亲国戚,困在那四方墙里怕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伸手便给他擦掉了嘴边的汤汁。
“段家就像攀附在大树上的藤曼,将大树吸干了养分,壮大自身,要想不一朝倾颓,大树反而要依赖藤曼了。”
元忱惊讶于这人的顺手,却又被他说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那你当日怎么还将段承放走。”
“他为父送葬,大晟尊崇孝道,我又有什么理由将他拦下来。”
“这人倒聪明。”
“聪明,也心狠,常人在至亲死亡的时候哪里还有这么缜密的筹谋。”
元忱眼神暗了暗,没有说什么。
两人正吃着,就见窗口倒吊下一个脑袋。
魏殊被呛得直咳嗽,元忱刚想骂人,就听得守心又开口:“公子!郡主带人围了水榆庄,藏云让我过来说一声。”
水榆庄。
元莹坐在马上,脸色难看。
有魏殊的提醒,回去没多久,元莹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带兵就想来逮捕段承,毕竟最近几项命案都与他息息相关,能放他回去为父亲发丧已经是她的仁慈,若是就让他这么跑掉,那岂不是太可笑。
她预想过段承可能负隅顽抗,甚至纠集段家残留的私兵、死士拼死一搏,那都在她的预料和掌控之内。
可她万万没想到,挡在她面前的,会是水榆庄的普通百姓。
元莹骑在马上,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她身后是披坚执锐的郡主府亲兵和宁州府衙调拨的官兵,甲胄鲜明,刀剑森然。
而她面前,是衣衫简朴、手持简陋农具的男女老少。
“大人明鉴,我们水榆庄遵纪守法,何以劳动尊驾这样声势浩大地搜庄。”
老者须发皆白,颤巍巍行礼,极有礼,说出的话却又极荒谬。
“水蛟帮少庄主段承呢?”
阿蛮今日一并来了,她最烦这一套官话,不耐烦地道,“快把段承交出来,没空跟你多废话。”
“贵人有所不知,少帮主将帮主下葬后就离开水榆庄了,这里水榆庄上下几百口人都可以作证。”
“你!”
“阿蛮。”
元莹抬手止住了她。
她知道这群人难缠却没有想到这么难缠,一句全庄皆是见证不可以将段承入庄的事实尽数抹去,却可以阻碍官府办事,无凭无据,人证也是对方占理,再动用宁州府兵道义礼法都说不过去。
“诸位乡亲。”元莹开口,声音清越,足以让前排乃至稍后的人都听得清楚,却又并不显得咄咄逼人,“我来此是为查清段盛老爷暴毙一案相关事宜,寻段承公子问询。按朝廷法度,涉事人等配合官府查问,是应尽之责,亦是为求真相大白,告慰逝者。”
“我知道诸位乡亲在此生活不易,不愿招惹是非。”元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但段家之事,牵连甚广,已非一家一姓之私怨。海上商路不稳,码头查验日严,物价或有波动,这些,诸位乡亲近来可有感受?”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骚动。这些切身的、细微的变化,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触动人心。段家倒台带来的涟漪,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生活。
“我并非要与水榆庄为难。但段承公子若能出面澄清疑虑,配合官府,早日查明真相,厘清是非,对稳定宁州局面,对诸位乡亲往后的生计,未必没有益处。”她这话半是劝慰,半是提醒。
但为首的老人神色未改,元莹看着人群中几个年轻人迟疑的眼神心下有了计量。
“老朽年事已高,听不懂什么商路,什么局面,贵人威重,我们普通百姓蹭到一点边也是蚀骨之痛,庄子不能进,若是贵人实在想查,就将老朽抓去审问吧。”
他这话一出,原本平静的人群开始暴动起来。
身后徐朗和他所率领的宁州府军都将手按到了刀上。
眼见着人群中的骚乱越来越大,元莹抬手。
所有人,手都握上刀柄。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手握拳,是退兵的意思。
“殿下?”
徐朗疑惑开口。
“众军听令,后退二十步,原地警戒,不得擅动,更不得惊扰百姓。”
官兵们一愣,但军令如山,立刻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去,铁甲铿锵,在土路上扬起轻微的尘埃。
徐朗迟疑半刻,但还是依令退下。
“朝廷法度,并非儿戏。阻碍办案,包庇嫌犯,依法与主犯同罪。”
元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了进去。
“传令,水榆庄各处出口,增派双倍人手把守,许出不许进。严密监视,凡有试图传递消息、运送物资出入者,一律扣押盘查。庄内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徐朗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另外,”元莹微微侧身,对徐朗低声道,“调一队机灵可靠的人,换上便服,混入稍后可能离庄的百姓中,查明庄内段承确切藏身之处,以及庄内有无私兵、暗道等布置。记住,只是探查,非万不得已,不得暴露,更不得与百姓冲突。”
“属下明白!”徐朗眼中闪过佩服。郡主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官兵们行动有序,一部分人后撤一段距离,就地构筑简单的警戒线,另一部分人则分赴庄子其他几个可能的出口。
铁甲摩擦声,脚步声,重新响起,编织成一张沉默而坚固的大网,缓缓罩向水榆庄。
元莹自己则拨转马头,退到了更后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庄子入口的情况。
她今日才知道为何兄长明知段承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仍要放他,自己当真是幼稚得可以,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