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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恨意在口 爱意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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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埃什弥与那位“战俘”占卜师之间的风波,在第二天便如山火过境般传遍了玛里宫廷。毕竟,那可是在朝会正中、群臣环伺之下,愤怒的将军亲自将那人从大殿之上拽了下去。用“拖走”来形容,并不夸张。谁都看见了,那位身着布袍的占卜师,雪白的手臂上鲜血渗出,宛若白雪上盛开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众人一时以为这二人之间有旧怨血仇,直到一名侍女耳尖,听见了从那紧闭的房门后传出的异样声音。她心中起疑,悄悄靠近,正准备屏气细听,却见一道人影倏然撞在门上,随即一道高大黑影闪过,屋内的声音未减反增,仿佛一场密不透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侍女名叫娜娜,是服侍在大将军身边多年的旧人。她知道,埃什弥身边素来清冷,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哪怕是金瑞林还未登基时,曾数次劝他接纳些男女以排遣烦忧,送来的青年男女都被拒之门外,连人影都未能踏入屋内半步。
此刻她站在门外,脸颊被热水盆中的雾气熏得通红,心中却早已凉了半截,这…听到了大将军的秘密不会要掉脑袋吧!她自知这屋中藏着不该听、不该看的秘密,正犹豫着要悄悄将热水放下便走,不料房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拉开。
门内走出的人神情冷峻,衣襟却微乱。他抬手探了探水温,眉心微蹙:“有些凉了,去换点热的。”
“是…马上来。”娜娜手忙脚乱地答应,偷觑了他一眼,却只见那双眼眸深如古井,毫无波澜。她不敢多言,飞快地退了下去。
再次回来时,门前空无一人。她本想将水放下便走,鬼使神差地,却轻轻探了探脑袋向屋内望去。帷幔半掩,室内光线昏昧,一缕清瘦的身影倚在床榻边,纤长的腿自床角垂下,肌肤如瓷,肩头雪白,几缕湿漉漉的黑发无声滑落其上。
“你在看什么?”
低沉冷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娜娜心中猛地一跳,转过头,正撞上埃什弥那双幽深如夜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被惊扰的野狼,带着压抑怒意与防备。
“我……我只是送水……”
“出去吧。没事不要再来了。”
“是、是。”娜娜连忙转身退下。
心中虽惶惶,却不免疑惑重重。埃什弥一向温和有礼,对待下人从不疾言厉色,自己刚来时,还曾受他邀请同席用餐。可今早这眼神、这语气,却如换了个人。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宫中下人最忌讳的,便是窥探主子的隐私。她能一路从阿勒颇城随军到玛里,再留在这王宫,不正是因为这份谨慎?可不能因为一点好奇心,而坏了规矩。
只是她再未见那占卜师离开。不知是何时走的,还是……根本就没走。
等到晨光微亮,她照例来为大将军送早膳,手中托着精致瓷盘,特意添了一份糖糕。那是她记得的,大人最爱吃的甜点。
“大人,今天有新做的糖糕——”
话音未落,娜娜一抬眼,就瞧见了从那帷幔后走出的美人占卜师,他的眉毛微微挑着,唇边竟然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说什么?”
那声音,轻柔得仿佛羽毛扫过耳膜。
“我……说今天有新做的糖糕……”娜娜瞪大了眼。
那占卜师阿斯库杜披着睡袍从帷幔后缓缓走出来,修长纤细的腿,每一步都像是在无声地撩拨空气,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宛如一只在黎明前穿林而过的雪狐。
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发梢湿润微卷,沿着他的背脊流泻而下。他并不看人,只是低垂着眼,眸光懒懒的,睫毛在清晨的微光中投下细碎阴影,像是不屑于扰动这静谧的一刻。
“你们大人爱吃糖糕?”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鼻音,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尾音微翘,好像带着一点儿像狐狸般的媚,却又不着痕迹地遮掩在疏离冷淡之下。
“爱……吃……”娜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眼睛却挪不开。
那人笑了,笑声带着雾气未散的暧昧,仿佛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明白。他接过托盘,随口道:“你放下就可以走了。”
娜娜一时怔住,张了张口,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说什么,只得讷讷应声,转身匆匆离去。
刚踏出回廊,还未平复心绪,便撞上了从外归来的埃什弥。晨曦洒落在他肩头,铠甲未卸,鬓边还挂着露水与汗意。
“娜娜,你干什么去了?”
娜娜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强作镇定:“厨房新做了糖糕,我想着大人您喜欢,便拿了一些来。”
“你拿了糖糕?”埃什弥眉头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片刻沉默之后,只是低声说:“下次别拿了,我最近吃不了甜的。”
娜娜点头应下,没敢多问,脚步一顿也不敢回头。
而埃什弥,却留在原地,望着门扉若有所思。
他嘴角紧抿,目光幽暗,屋内隐隐传出轻微的瓷碟碰撞声。那人显然正在吃糖糕,细细咀嚼,如享珍馐。
糖糕,糖糕,那不是他最喜欢的。
那是阿斯库杜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