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菩萨 ...
-
根据李主簿的指引,墨影卫在河底找到了缺了双角的青铜龙首灯,从灯座处取得了那条白尾黑睛的石鱼。
石鱼最初确实藏在猪首灯中,但自从半年前改换机关后,石鱼便被换入龙首灯中。
辛流将两条石鱼拼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黑白色交互,形似太极图。
“钥匙有了,现在该去哪?”隗檀疑惑。
常晏的视线跟随众人落向端详着两只石鱼的辛流身上。
只见她勾了唇,将石鱼搁在桌面:“去城外那座破庙看看吧,尤其是观音的莲花座下……”
给完提示,辛流没有同墨影卫一起前去破庙,而是留在县衙好生休养。
她闭目趴在榻上小憩调息,头上的布条被她强拆掉。
用辛流的话来讲,她的脑袋既没有流血,也没有意识不清,一层层被白布裹成个大头……她的伤没那么严重。
不过她同样不打算像常晏一样逞强,该休养即休养。
常晏带领墨影卫去破庙搜证。
临出发前,辛流还劝过他,毕竟他余毒未清,旧伤缠身……可此人始终要去,还说是他的本职。
想到这,辛流便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翻个身吐槽他:“一根筋的犟驴。”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辛流应声睁眼,竖起耳朵。
“辛姑娘,您有空吗?”
紧随叩门声响起的是妇人有些踌躇的问话。
辛流眉头一拢。
李主簿的夫人?她来干什么?
辛流带着满腹困惑,下榻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仅有李主簿的夫人王氏,还有他们的女儿李珍珍。
她们见辛流的第一秒仍显瑟缩,可平复好心情后再看,则被辛流摘下面巾后的容貌吸引,反倒没有之前的畏惧。
辛流摸不着头脑,退离门边两步,邀她们入屋。
进屋坐定后,辛流替二人斟水,试探询问了一句:“李夫人,李小姐,两位找辛某何事?”
“扑通——”
刚问完,王氏领着女儿当即跪地叩首。
“民妇李王氏,携小女珍珍叩谢辛姑娘大恩!”
辛流最受不住他人跪拜,急忙伸手将二人扶起。
“王夫人,李小姐,不必行此大礼。”
王夫人坐回圆凳,面有羞愧:“辛姑娘,先前对您失礼真是抱歉,我……”
辛流知道王夫人说的是母女俩见过她杀人后而产生的退却。
她笑着摆摆手。
平常百姓难以见到那般剑起剑落的血腥场景,一时间无法接受可以理解。
王夫人跟着她温和一笑,打开携带的盒子放在辛流跟前。
“辛姑娘,听说您头部受了伤,民妇特地赶制这几副抹额代李家向您略表关切,万望不要嫌弃。”
辛流心下熨帖,取出其中一副抹额,抚摸着绣纹,眸中浮现惊喜之色。
“做工好精细啊,花色也好看——我好喜欢,王夫人你有心啦。”
一直躲在王夫人身后的姑娘听到此话,终于探出了头。
“花色是我替阿娘挑选的呢。”
少女一双眼瞳纯净得不染尘埃。
辛流却从中看出了自己昨晚没注意到的细节。
“姐姐,你戴上试试吧,一定特别好看。”
辛流在李珍珍的指挥下戴上抹额,空隙间朝王夫人投去一眼,收到了后者轻微的颔首。
由此,她整理好心绪,抬首面对李小姐懵懂天真的姿态时已有了应对。
辛流翩然站起身在李珍珍眼前旋转一周。
“珍珍,好看吗?”
“好看,姐姐你太好看了!”
李珍珍欢欣雀跃地抚掌。
辛流微笑着摸摸她的发顶:“多亏了珍珍,姐姐现在才能这么好看。”
李珍珍“嘿嘿”一声,露出娇憨的笑容。
王夫人明白辛流有话想问,见机支开女儿,让她去院子里玩耍。
“王夫人,李小姐她……”
屋内,辛流面上忍不住带上几分同情之色。
王夫人苦涩牵动唇角:“珍珍今年已满十六,但幼年一场高烧让她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三岁……不过也挺好的,小孩子睡一觉,醒来就不太记事了。”
她看着院中欢快扑蝶的女儿,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给少女留下阴影。
辛流一时难言心中滋味,由衷叹道:“你们把她教的很好。”
王夫人吐出口浊气,反而目带忧愁:“可我尤不知把她教得这么乖巧,到底是好是坏?”
“如今我和她父亲尚且难以庇护她周全,若我们先一步离她而去,她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不求她富贵,但求菩萨保佑,护她平安顺遂。”
送走李家母女,辛流趴回床头,若有所思。
三息之后,她起身打坐,运转心法疏通全身经络,帮助伤势恢复。
长时间内,她的房间内静悄悄的,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新淦县外的破庙。
常晏仰视这尊泥铸的观音像,想起辛流曾坐在供台边的蒲团上歇息。
所以,她那时就发现了吗?
当隗檀将黑白两只石鱼严丝合缝地嵌入莲花座下方的凹槽。
轰隆隆——
观音像随之拧转方向露出底座下的板砖,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隗檀点灯,带着墨影卫下暗道查探。
过了一阵,他从中走出,脸上神情复杂。
“大人,暗道内有记册账本和通信密函,甚至有何俞平的多本亲笔奏疏和百姓的万民血书。”
常晏颔首,抬步往里走。
经灯火照明,小小的暗室里藏纳之物一览无余。
墨影卫忙碌转移着奏本书信。
而常晏则看向了正前方墙壁上刻的几列笔力遒劲的文字。
与墨影卫同行而来的李主簿望着这些字,长叹道:“这是何大人的字。”
水成面,石成线,可比日月,不惧火炼。
木叠木,平地起,环壁观世,暂居一隅。
禽兽在天,飞龙在地,潜渊续脉,孩化双形。
一辨是非,一心向善;二去浮华,六根清净。
撼大摧坚,徐徐图之;不动如山,意定志存。
联想到何俞平所做之事,常晏无法否认内心的触动。
忽然,一名墨影卫匆匆奔来禀告:“大人,我们在庙外捉到了一名可疑的乞丐。”
常晏拢紧眉头,走出暗道,人还未见,声即先至。
“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他来到庙外,见一脏衣破鞋且披头散发的男人被墨影卫压跪于地,脸上沾满了草木灰,形象极其邋遢。
常晏沉沉盯着此人:“你是何人?”
哪知这人并不接话,徒将常晏一行人谩骂一通:“你们这群恶心的走狗,替人干这种违背天良的事,小心遭天谴!”
“还带面具?呵,你们也知道自己面貌丑恶啊,不止是嘴脸,你们的心也脏透、坏透了,等着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吧!”
隗檀在一侧听得火冒三丈,拔刀要往这人脖子上挥。
常晏眸光狠厉,也并未阻止。
“你们杀啊,老子一路上躲够、藏够了,反正早晚是一死,大不了老子死后化身厉鬼,帮何大人教训你们这群杂碎……”
“鲁大人?”
李主簿闻声赶来,不可思议地唤这人。
常晏及时止住了隗檀挥刀的动作。
“李主簿?你怎么也在这?”男人同样认出了李主簿。
常晏长眉一扬。
这下能确定男人的身份了。
而李主簿心觉惘然,半个月前那个端方得体的鲁县丞怎么转变成了现下这个泼皮无赖的样子?
鲁县丞被松开禁锢,通过李主簿的讲解,详细了解新淦县近日发生的事,也知悉了常晏等人是来帮他们的。
故而,想起他先前那些不堪入耳的骂语,鲁县丞稍微有点尴尬,朝常晏一行人道了歉。
常晏有一种直觉,这位鲁县丞知道与何俞平有关的最详尽的内容,便也没再介意他的出言不逊。
——
原来,当初何俞平清楚地知晓妻子死亡并非意外。
事后临江知府明晃晃拿他昏迷不醒的儿子为威胁,逼迫他受贿去掩盖灾情事实,亦愈发证实了这一点。
他思量过后,顺势为之,加入这群乌合之众。
他表面浑浑噩噩、纵情享乐三年有余,还因贪乐置办了私宅和酒楼。
实则私底下旁敲侧击收集了许多证据,平日里粗衣淡饭省吃俭用,把俸禄钱财省下来给儿子看病,接济贫苦同僚百姓。
县里最大的学堂和医馆是他四处筹钱建的,乡间泥泞的小道是他找人合力填的,方便百姓引水灌溉的河渠也是他托人挖的……
见他独自苦苦支撑,擅长机关秘术的鲁县丞师徒心生感怀,帮助他修建了水下暗道。
这条暗道贯通县衙、何氏私宅、酒楼以及这座破庙,主要作用即是运送和储藏证据。
何俞平没有放弃筹划申冤,但又怕像最开始那样,消息被镇压,证据被销毁。
为了留下隐秘的备案,他在儿子的背上刻印一份细数了各官员犯罪案件的罪名单。
儿子死后的尸体假装下葬在新淦县,实则送回了老家龙江乡埋葬。
他请求幼时玩伴钱伍作为线人,若有可靠之人寻来,钱伍可将尸体的准确位置转告此人。
而儿子的死也让何俞平没了软肋。
他本就存了死志,计划在参见临江知府时,刺杀知府。
知府被知县杀死的案子足以引发朝廷高度的重视,这勉强算他为妻儿报仇雪恨了。
谁知,这知府老贼同样非常警惕,在何俞平儿子死后,担心他叛变,直接免去了他例行的述职参见。
何俞平瞬间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当即填了暗道,以防搜集到的证据被人轻易发觉。
而比大难更快来临的是京师爆发的六王内乱,暂时无人有暇顾及他们眼中的小小知县。
趁此时机,何俞平托鲁县丞师徒改造了机关,修建了酒楼密室,谋划制造假象。
不久后,新帝登基,为肃清朝堂遣派巡察御史前往凤阳府查明知府刘珙贪墨一案。
凤阳与京师相比,离新淦县近得太多,何俞平和鲁县丞都认为这是绝处逢生的一次机会。
半月前,鲁县丞走小道偷偷离开临江,没想到还是被人拦截。
他侥幸逃过一劫,却丢了全身盘缠,一路扮作乞丐,掩人耳目地徒步返程,刚到临江地域即听到何俞平逝世的消息。
悲痛之余,他猜测新淦县恐怕已被恶势力占据,立即往破庙来,结果恰巧遇见常晏等人……
“我还是不太确信你们的身份。”鲁县丞依然放不下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常晏别无他法,又一次取出那枚蟒纹腰牌。
鲁县丞和李主簿对视一眼,心里的大石头猛然落了地。
鲁县丞见到被搬运出来的文册,告诉了他们另一则讯息:“除账本书信,何大人还将收到的赃款赃物藏了起来。”
常晏凝向他。
鲁县丞回身,朝观音泥像三拜,目露感伤:“就在这泥菩萨之中,敲碎它即可瞧见。”
常晏眸光一闪。
一阵忙碌后,观音泥像在墨影卫全力的拉拽中重重坠落地面。
激起的尘土散去,泥像完好的身体碎成残渣,露出内里闪耀夺目的金银珠宝。
泥像残存的半个脑袋上,菩萨低垂的眉眼和微勾的唇角愈显慈悲。
泥菩萨渡人未渡己,何俞平亦如是……
——
京师赐贤街,是高门显贵聚集之地,周遭宅院多的是雕栏画栋、琼楼玉宇,象征着当家主人不凡的身份权势。
其中以太上皇同父异母的妹妹,如今的昭宣长公主府邸修建得最为巍峨华美。
在长公主府的衬托下,其他贵门府邸看起来稍显平平无奇。
此时,一处平平无奇的宅院内,一人正伏跪在地,朝园中修剪盆栽枝丫的华服中年男人抱拳。
男人并未看他,幽幽出声的嗓音细薄:“打探清楚了吗?”
“回督主的话,皇帝的亲卫特地前往吉安,带走了庐陵温氏一位名叫温婵的小姐,不过还未探查清楚这位温小姐的具体来历。”
男人轻笑道:“看来这个叫温婵的女子对皇帝很重要啊。”
“属下可需命人将其捉拿回来?”
男人动作不停:“山高路远,皇帝的眼线时刻盯着本督,况且他的那群亲卫着实难以对付……”
“那咱们该怎么办?”
男人眸色沉沉:“给黄正德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警告他别再打草惊蛇,皇帝的人已经在查乌香了。”
说着,他不留神剪错了盆栽内凌霄花树苗的枝叶。
下属不敢抬头,应答后俯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