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拉扯(下)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银辉漫过桃花岛的檐角桃枝,夜露凝在竹叶上,落下来便是一星微凉。

      郭芙在床上辗转反侧,枕畔皆是空寂,心头翻涌的愧疚压得她很是难受。

      仿佛又回到了几日前的襄阳城,妈妈为难的样子犹在眼前。

      “妈,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啊!别自己闷着烦心!”看到妈妈沉重的神情,郭芙只觉得天快要塌了。

      黄蓉叹了又叹,终是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怕影响你和齐儿的夫妻情分,妈本不想告诉你。”

      她立刻摇头,拍着胸脯执意要替娘分忧。“什么事我都能扛,妈你别愁!”

      她见不得娘亲半分忧心,哪怕再难的事,也一口应下。

      黄蓉欲言又止,在郭芙再三恳求下,才压低声音将护送绝密经书回桃花岛的重任托付于她,末了,一字一句郑重叮嘱,语气严苛无比:

      “芙儿,此事天大,万万不可泄露半句。连齐儿,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妈,我一撒谎就露馅……齐哥那么聪明,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生来就直来直去,连半句假话都不会说,一慌就脸红耳热,哪里瞒得过心思通透的耶律齐。

      黄蓉看着女儿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开导:“傻丫头,最让人难辨真伪的,从不是满口胡言,而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的话。”

      “你不必编什么复杂理由,只管找个最寻常的借口。比如最近心情烦闷…想独自回岛住上几日。这话半分不假,又合情合理,齐儿就算再细心,也绝不会疑心的。”

      郭芙愣愣点头,心里的慌乱稍稍散了些,可一想到要瞒着丈夫,依旧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终究是躺不住,她轻手轻脚披了件月白外衫,拢紧衣襟推门而出。竹径幽幽,桃香在夜里淡得清浅,她踩着月色慢行,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满脑子都是耶律齐沉默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心里沉甸甸得难受。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家妈妈心中藏着更深一层的盘算,这话半点没露给她。

      黄蓉让她无端冷落丈夫、又莫名其妙独自回桃花岛,便是要故意敲山震虎。

      便是要看看,在这莫名其妙的疏远与冷落之下,耶律齐究竟是安心笃定,还是会如惊弓之鸟,误以为身份暴露、大事不妙,就此生出叛逃回蒙古的心思。

      黄蓉布下这一局,既保证了《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的安全,又试探了杨过和耶律齐二人的真心。

      只是这些权谋机变,她绝不会说给心思单纯的女儿听,那样只会给自家小草包添更多烦恼罢了,而芙儿,只需要按着吩咐去做便够了。

      ……

      郭芙不知不觉,走到了儿时常玩的那片林间空地。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那棵老树,以及树下那个早已破旧的小秋千。藤绳早已泛黑,木板也歪斜着,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怔怔看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无忧无虑地荡着秋千,笑声清脆,身后是父母宠溺的目光。

      物是人非。郭芙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又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破玩意儿,居然还在。”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她猛地回头,只见杨过不知何时靠在不远处的树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斑白的鬓角,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里?”郭芙蹙眉,下意识想维持冷淡。

      “芙妹深夜独自赏景,倒不怕这岛上的夜露寒了身?”他如今看向她的眼神,总裹着化不开的缠意,明晃晃的撩拨,半点不遮掩。

      尽管郭芙冷着脸,也丝毫没有劝退杨过,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秋千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藤绳,“你坐上去,我来摇可好?”

      “如果我想坐,可以自己摇,但是可惜它已经坏掉了。”郭芙扭过头,不想看他。

      杨过摇头,笑容透着几分算计,“我看它结实得很。芙妹若不信,大可坐上去试试。”

      郭芙蹙眉,不耐烦道:“你眼睛瞎了不成?这秋千摇摇欲坠,如何能坐?”她指着那磨损的绳索和开裂的木板,“物是人非,很多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强求不来。”

      “非也,非也。”他独臂负在身后,绕到秋千前,冲她挑眉一笑,目光灼灼,“若是这秋千荡不起来,或者中途散了架,我杨过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好!你要是输了,就请明天离开桃花岛。”

      郭芙小心翼翼地站上那块歪斜的木板,双手紧紧抓住两侧的藤绳。秋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她心中一定,回头就要让杨过认输服气。

      结果眼前身影一晃——

      杨过竟不退反进,迎着秋千猛地跃起,精准地落在她身后的木板上!那么高大的人,动作却轻盈如羽。

      “你——!”郭芙惊呼未出口,两人已站在了一块木板上。

      那木板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立。杨过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衣传来,他独臂有力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与藤绳之间。郭芙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那股他跃上带来的冲力,加上他暗中用巧劲一蹬,破旧的秋千发出一声更大的吱呀声,竟猛地向前荡起,划破了凝滞的夜色。

      “啊!”失重感袭来,郭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双手紧紧抓住藤条。

      “睁眼,芙妹。”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耳畔,低沉又温柔。

      郭芙颤巍巍地睁开眼。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又仿佛在眼前豁然开朗。

      秋千借着那股巧劲,高高地荡了起来,越过了树梢,直冲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脚下是模糊的、流淌着月光的桃林与草地,远处是墨色的大海,翻涌着银亮的波涛。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起了他的衣袂。

      满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倾泻,璀璨夺目。周围是海浪永不停歇的合唱,鼻尖萦绕着桃花清甜的冷香和湿润的海风。

      他们就在这天地之间,在这高高的秋千上,随着秋千的弧度一起上升、坠落,再上升……每一次荡到最高点,都仿佛要融入那无垠的星海。

      郭芙怔怔地看着头顶那片仿佛近在咫尺的璀璨星空,以及感受着身后那人胸膛里同样传来的失序心跳。

      杨过低头看着她被星光月色笼罩的侧脸,那惊愕的、迷离的、褪去了所有防备的神情,让他心头软成一片。

      “看,我没骗你吧?”在风声中,杨过带着得逞的笑意,“哪有什么物是人非,有些东西,看着破了,旧了,但只要用对方法,它依然能飞起来。”

      “哗——”

      “哗——”

      秋千在高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但没过多久,一声清晰的断裂声突兀地响起。

      “咔——嘣——”,本就摇摇欲坠的秋千一下子断开。

      “啊!”身体瞬间失重,郭芙整个人顺着惯性向空中飞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双手护住了头,紧闭双眼。

      “死杨过!臭杨过!”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飞快伸出只手臂将她的腰肢箍紧。

      “唔!”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杨过一声带着痛楚的闷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郭芙只觉得自己摔在了一个不算柔软的垫子上。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完完整整地趴在杨过身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以及有力的心跳。

      杨过结结实实地躺在了下方的草地上,独臂仍牢牢圈着她的腰,另一侧空荡的袖管散在身侧。他眉头微蹙,在月光下看得并不分明。

      “你……”郭芙撑起身子,手正好按在他胸膛上,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和传来的体温。她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就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别动……”杨过却适时地吸了口冷气,声音听上去沙哑又虚弱,“好像撞到旧伤了。”

      郭芙的动作瞬间僵住。低头看他躺在地上,眉头微锁,似乎真的摔得不轻,那点羞恼立刻被担忧取代,竟真的不敢再乱动,怕牵扯到他的伤处。

      “你没事吧?”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谁让你逞强的!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杨过打断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因惊吓和羞赧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眸子,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可以抱着你潇洒落地?”他低笑一声,带着点耍无赖的坦然,“那样你岂不是立刻就要推开我?”

      “现在这样……好歹,还能多抱一会儿。”

      郭芙猛地抬眼,脸上的焦急骤然被疏离的冷意取代,她立即起身,刻意拉开距离,“杨大哥,夜深人静,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她板着脸,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眼底的排斥明明白白。自他一路纠缠到了桃花岛,她始终都守着分寸,敬他是故人,但绝不会对他有半分越界的念想。说罢,她侧身便要绕开他回房,一丝一毫的停留都没有。

      杨过起身,没再嬉皮笑脸,身形一动,稳稳拦在她身前。月色洒在他脸上,照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格外清晰,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只剩沉甸甸的认真,连语气都沉了下来,裹着二十余年压在心底的沉沙,一字一句,砸在夜色里。

      “芙妹,你不必急着躲我。”他喉结微滚,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心头软得发疼。

      “我一路纠缠,从不是轻薄胡闹,更不是故意扰你。这二十多年,从我少年时在嘉兴初见你,到后来在桃花岛、在襄阳,多少心事藏在心里,不敢说,不能说,如今憋了大半辈子,今夜,我只想认认真真,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郭芙的脚步猛地定住,指尖攥紧了外衫的衣襟,心头一慌。这样的杨过,没有促狭,没有撩拨,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像潮水般漫过来,让她莫名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神,声音发紧,“往事不必再提,回去早点休息,好好修养身子才是正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杨过轻声应着,语气里带着涩意,“我从没想过要毁你的安稳,更没想过要逼你做什么。只是这二十多年,我走过江湖万里,见过人间百态,可心里最放不下的,始终是你。年少时不懂心意,莽撞惹你恼…后来断臂远走,以为能放下,可每想起你一次,心就乱一次。看着你嫁作人妇,安稳度日,我本该祝好,可终究……放不下。”

      夜色沉沉,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过望着远处朦胧的桃林,目光像是穿过了二十余年的岁月,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你总当我是故意纠缠,故意惹你心烦,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嘉兴的破窑洞外。那时我十三岁,一身破烂,是游手好闲混日子的小乞丐。”

      “那天我好不容易偷到只大公鸡,满心欢喜地回家去,远远就看见一波人在我家门口打斗。我缩在墙角,想着等那群人鹬蚌相争,我再渔翁获利。”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你却闯了进来,穿着华贵的衣裙,戴着价值连城的珠链,梳着双环髻,娇滴滴的像朵一碰就碎的花。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你,面对着杀人不眨眼的李莫愁,半点儿惧色都没有,仰着头,脆生生地指挥那对白雕扑上去。”

      杨过的眼底,泛起了当年那抹真切的惊艳,时隔二十多年,依旧滚烫。

      “李莫愁何等凶戾,那群人都躲在窑洞里面。只有你,那么小一点,却站得笔直,厉声喝骂,指挥双雕又抓又啄。我那时想,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呢?她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她知不知道对方一巴掌就能要了她的命?可是……渐渐的,我脑子转不动了。原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明明娇生惯养,却半点不怯弱,生得好看,性子又烈,像团小太阳似的,照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郭芙紧绷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叹息。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从那天起,就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了。”

      郭芙身子猛地一震,想要打断他,却又一阵海风吹来,陡然的花雨打乱了她的思绪。

      杨过望着溶溶月色,那笑意揉着二十多年前的少年心绪,软得不像话。

      “我看着你傻乎乎的要被李莫愁带走,急的要死,便冲了上去将你和她隔开。我故意插科打诨,问你们来我家做什么?可那傻乎乎的丫头却只惊奇我家居然那么破!”

      “再后来,你拉着我去树林附近,仰着那张甜甜的小脸,脆生生地命令我,去摘最好看最鲜艳的花给你编花环。我那时心里犯嘀咕,暗忖这丫头生得娇娇嫩嫩,性子倒这般蛮横嚣张,烦得很,我偏不理你。”

      他低低笑出声,指尖轻拂过身侧垂落的桃枝,仿佛还能触到当年花瓣的软绒。

      “可我嘴上犟着,脚却像被线牵住了,半分都挪不开,反倒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我每天只想着混饱肚子,根本就不会编花环,所以只能花心思挑了满满一捧开得最盛的野花。”

      夜色浸着他的声音,添了几分浅淡的酸涩与暖意。

      “我从小没爹没娘,沿街乞讨,被人骂野孩子、小叫花子,人人都嫌我脏、嫌我卑贱,躲我都来不及。我从没想过,你这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非但不嫌弃我一身破烂、满身泥污,还愿意拉着我,把我当成玩伴。就那么片刻的功夫,我这个没人要的小乞丐,头一回觉得,原来被人放在眼里、陪着玩闹,是这般暖入心底的滋味。”

      郭芙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摆,神情有些恍惚。

      “我眼巴巴地跑回你面前,故意把脸绷得冷硬,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就怕被你看穿,我其实有多开心。可你只是皱着眉头,嫌恶地撇撇嘴,脆生生地说我手黑得像炭,摘的花也沾了一身臭气,半分都不想要……”

      他喉间轻轻发涩,“旁人的白眼与嫌弃我早听麻了。往常谁这般糟践我,我早嬉皮笑脸地骂回去,半分不会往心里去。可独独对你,我偏生做不到,我才刚偷偷觉得,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弃我、愿意拉着我玩的人,才刚把那点藏在自卑里的欢喜捧出来,就被你一句话砸得粉碎。”

      “我脑子一片空白,满心都是钻心的窘迫,只能冷着脸,硬邦邦地冲你吼了一句——谁要和你玩。”

      郭芙发懵,她从不知,自己轻飘飘一句话,竟让那个无人疼爱的小乞丐,记了整整二十多年,藏了这么深的窘迫与委屈。

      “我转身就走,可脚底下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芙妹,我哪里是不想和你玩?我太想了,想跟着你身后跑,想听你脆生生喊我,想做你身边那个能替你摘花、赶雕的人。”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月光下这双手早已骨节分明,掌间覆着江湖磨砺的厚茧,可他眼里,却分明映着当年那只黑乎乎、沾着泥污的小手。

      “唯独对你,我心中始终绷紧了一根弦,也装不出毫不在意。我害怕,怕我把仅有的一点自尊捧给你,就像那捧精心挑选的花似的,被你轻飘飘嫌恶,随手丢在泥里。”

      他抬眼望她,深邃的眸子里月色翻涌,一字一句,沉得压人。

      郭芙猛地睁圆了眼,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先前紧绷的冷意与疏离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实打实的茫然无措。

      她是真的懵了——那些摘花、嫌手黑、呛声拌嘴的细碎琐事,她半点儿印象都没有。

      幼时她骄纵随性,大小姐的脾气一上来,随口说的话、闹的小性子,转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会把这点孩童嬉闹放在心上?更从没想过,这些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鸡毛蒜皮,竟在杨过心里记了这么久……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想解释几句:“我当年……只是小孩子随口胡闹,从没有真的嫌你,更没有想过要伤你。”

      她垂眸使劲回想,脑海里只捞起一段模糊却真切的幼时记忆,“我只记得,爹娘说要带你回桃花岛时,我开心得晚上都睡不着。我从小在岛上长大,身边人只有爹娘、大公公和外公,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总算有你陪着,我天天盼着能有人和我一起玩。”

      “可那一路坐船,你始终冷着脸不理我。我凑过去跟你说话,给你递点心,你都扭头躲开。我那时候还偷偷难过,以为是我哪里惹你厌烦了,才让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杨过听她说完,脸上猛地扯出一抹又苦又涩的笑,笑得眼眶都微微发暗。

      “我这辈子悔得肠子都青了的事里,头一件就是当年在船上,故意赌气不理你。”

      他喉结滚了滚,“我那时别扭又自卑,明明想跟你亲近,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把你凑过来的热络全给挡了回去。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我那点可怜的脸面,可我万万算错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绷得发直,竟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若肯好好陪你说一句话、陪你玩一刻,你就不会觉得无趣,不会独自走到船边看风景……你也就不会看见大小武那两个小子。”

      二十多年了,他一想到,是自己亲手把她推到了别人身边,让那两人从少年时就黏在她左右,分走了她所有的目光与亲近,他就恨得牙根发痒。

      郭芙越听越觉得手脚都有些没处放,再听下去,只会越发难以相处。她已是耶律齐的妻,这几天都在为故意冷战、欺瞒丈夫而满心愧疚,哪里还敢接杨过这捧了二十多年的滚烫心意?

      她连忙摆了摆手,急急打住他的话头,“都是几十年前的小孩子旧事了,早就不值得记挂了。夜太深,我先回屋睡觉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话音刚落,她便垂着眼,侧身疾步想从他身旁绕走,只想赶紧逃开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杨过却半点不接她打圆场的话,只固执地拦在她身前,目光沉在二十多年前的桃花岛光影里,少年时憋了一辈子的酸、妒、恨,终于全翻了上来。

      “你当然觉得都过去了。

      “你记不记得,在桃花岛上,郭伯伯手把手教你、教大小武练武功,你们在演武场上笑闹成一片,偏偏把我隔在一边,跟着郭伯母闷在屋里读那些我半点不感兴趣的诗书。”

      他自嘲道:“我那时候多想跟你们站在一块儿,多想也能挥着剑、陪着你练招,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你身边。可我不能,只能趁着歇息,假装闲逛,远远偷看你。看你和大小武打得火热、说说笑笑,那样自在开心,半点儿也没想起,岛上还有个被丢下的我。”

      “大小武天天围着你转,转头就来欺负我、挑衅我。我心里多盼,盼你能站出来,哪怕只是替我说一句话。”

      “可你从来没有。”

      “你只当我是脾气坏、爱惹事的野小子,永远站在那两条哈巴狗那边。”

      “那时候我就恨——恨他们能轻易凑在你身边,恨你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郭芙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这辈子都没往心里去过。她只当小时候是大家一起玩闹,哪里想得到,自己无心的热闹,在他眼里,是一刀又一刀的冷落。

      在她清清楚楚的记忆里,当年的杨过素来孤僻冷傲,整日独来独往,分明是打心底里看不上他们三个孩童的嬉闹,才不肯凑过来一同玩闹。她只当是杨过嫌弃他们幼稚吵闹,从未往别处想过半分。

      “你……你这是歪曲往事!”她脱口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本能的不服,可抬眼一撞进杨过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却瞬间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虚诳,全是委屈、酸涩与执念,浓得化不开,真真切切,半点作伪都无。

      杨过望着她,眼底又转而浮起一丝极淡、极青涩的欢喜,“后来我在草丛里,抓到了一只极凶极猛的蛐蛐,斗遍了全岛的蛐蛐都没对手。我看见你被吸引过来,围着我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的罐子,那是你第一次主动凑得我那么近,只为了我手里的东西。”

      他唇角轻轻扬起,“我那时候得意得快要飘起来。我终于也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终于有一样,是你想要、是你会围着我盼的东西。我心里想着,你多看我一眼,我就把最好的都给你。”

      随即他话音陡然一沉,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夜色里,“可后来…我因为一只破蛐蛐,因为一时的气急败坏,抬手就给了你一巴掌。”

      “芙妹,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恶心自己的一件事。”

      郭芙如遭雷击,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小时候被他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她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寥寥无几,但却都是杨过给的。

      他的声音开始抖得不成调,每一字都在剜自己多年的心病。

      “我把那只蛐蛐当成我唯一能让你高看一眼的宝贝,可你抬脚,就把它踩死了。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偏执地认定你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野小子捡来的玩意儿,看不起我这个人。我鬼使神差,抬手就给了你那一巴掌。”

      他喉间发紧,“你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长到那么大,半根手指头都没被人碰过。被打懵的那一刻,你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怎么哭。还是旁边的大小武又喊又闹,你才被惊得哇一声哭出来。”

      “他们立刻扑上来跟我扭打,我半点交手的心思都没有,满眼满心里,就只有哭着的你。可我清清楚楚看见——你哭着,却还在拍手笑,喊着让他们用力打,往狠里打。”

      月色下,他眼底翻涌着少年时无人懂的酸苦与绝望,“那一刻我真的难过到了极点。”

      “我以为,你就算不喜欢我、嫌我粗鄙,也不至于这般盼着我被打。”

      “你永远站在大小武那边,永远把我当成那个格格不入、最该被赶走的外人。”

      “芙妹,扇你巴掌,是我这辈子最混账、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可你笑着拍手让他们打我的模样,是我少年时,心底永远也忘不了的痛楚。”

      郭芙越听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桃枝砸懵了似的愣在原地,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别说是九岁那年娇蛮无知的小丫头,就算是如今三十二岁的她,也压根拧不清杨过肚子里这些九曲十八弯的细碎心思!

      杨过叽里咕噜翻涌的自卑、酸涩、嫉妒与悔恨,桩桩件件都藏着绕不完的弯,在她这粗枝大叶的脑子里,简直比无字天书还难懂。

      她当年踩死那只蛐蛐,纯粹是小孩子耍小性子,气他攥着个破虫子不肯给她玩,半点儿都没往“看不起他”上想。被打后愣在原地,是长这么大头一回挨耳光,直接吓傻了,连哭都忘了。跟着大小武拍手起哄,也只是受了委屈气不过,想讨回脸面,哪里懂什么“站边”“伤人”的深意?

      她活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挂什么,高兴就笑,委屈就哭,烦了就瞪人,从来不会藏半分弯弯绕。杨过这些藏在心底、翻来覆去琢磨了二十多年的心事,对她来说,实在太复杂、太费解了!

      她张着粉嫩的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呆呆望着杨过,满眼都是实打实的茫然与震惊。

      心里只剩一个直愣愣的念头打转:他小时候……怎么能想这么多啊?我当年明明什么都没多想啊!

      杨过望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喉间溢出一声又轻又涩的叹,眼底翻涌着又酸又软的复杂心绪。

      “那一巴掌过后,我怕得躲了起来。我满心觉得,这桃花岛上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会站在我这边。我更怕再看见你,怕你对着我哭,对着我恼,拿那种嫌恶又冰冷的眼神看我,怕你从此再也不肯理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在夜色里:“我就那样缩在角落里,又怕又悔,又难过又绝望,就躲在那洞穴里,饿了就抓青蛙吃。”

      “后来郭伯伯把我找了回来。我一路提心吊胆,可一回头,就看见你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之前的巴掌、哭闹、打架,全都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你眉眼弯弯,天真无邪,半点记仇的样子都没有。”

      说到这里,他紧绷的眉眼微微柔和下来,“我那一刻,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看着你那般干净纯粹的样子,我心里所有的痛和恨意,竟一下子就化了。”

      可下一刻,他语气里又掺进了几分又恼又酸的涩意,带着独有的别扭气:

      “只是我心里,又隐隐憋着一股气。气你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气我在这里辗转难安、怕得要死,你却半点不把我的狼狈、我的难过放在心上,仿佛我这个人,在你眼里,从来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郭芙听得满头都是问号,心里越听越慌,只觉得再听下去就要彻底乱套了。

      她急着把话往回拉:“你别再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我都各自有家室,往事就当风吹散了,咱们安安稳稳做个世交兄妹便够了——”

      话音还没落地,杨过忽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揽便将她打横扛起。

      “哎!你干什么!杨过你放肆!”郭芙又惊又怒,手脚都在挣扎,可他臂力稳如铁铸,半点挣不开。

      只见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鹤冲天,径直带着她掠上桃花岛最高那棵参天古木的树顶,稳稳落在粗壮的横枝上。

      此处离地面极高,夜风更大,放眼望去全是沉沉夜色与远处海面的碎光,郭芙往下一看,腿都有点软,她自己的轻功根本下不去。

      “你放我下去!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她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可一动就怕摔下去,只能僵在枝上。

      杨过却只是扶她坐稳,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望着漫天疏星,声音放得极轻、极静,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一种近乎恳求的执拗:

      “你别怕,也别恼。就当可怜我,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星星。”

      “剩下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是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的故事,随便听听,听完就忘。等我把这辈子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完,我便送你下去。”

      “……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拉扯(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