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拉扯（上） 襄阳城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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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内 郭府
郭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粗眉拧成个疙瘩，“蓉儿，这件事你应该先与我商量的，蒙古人对经书虎视眈眈，芙儿她一个人上路，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黄蓉正低头剥着莲子，指尖动作慢悠悠的，“靖哥哥，你多虑了。芙儿虽性子执拗，却也不是全无分寸，何况，她路上还有护卫呢。”
郭靖一愣：“护卫？蓉儿你何时派了人？”
“不是我派的，是有人心甘情愿跟着去的。”
“谁？”郭靖追问，眉头皱得更紧，“蓉儿，此事干系天下安危，多一人知晓，那芙儿也就多了一分危险。”
“杨过。”黄蓉语气平静又笃定。
郭靖猛地转身回头，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拍得石桌一震，“过儿？他怎会去？他不是在终南山吗？”
“他与芙儿从小吵到大，见面就掐，现在都各自成家了却又……”郭靖本以为华山那天晚上已与杨过讲清了利害关系，却不想他心思竟那样深。
黄蓉无奈地摇摇头，“孩子们都长大了，性子总会变的。过儿虽看着不羁，心里却有数得很。”
她没再多说，只是拿起一颗莲子递给丈夫：“靖哥哥，放心吧，有他在，芙儿比带着千军万马还安全。如今西狂的武功，当今江湖没几个能及，蒙古人若敢动心思，他第一个不答应。”
但郭靖却摇摇头，心里浮起一层忧戚，他望着院外流云，语声沉缓：“没想到过儿的执念竟深到这般地步，远居终南山，却能对芙儿的行踪了如指掌！”
“芙儿本就对他有愧，此番他又护她一程，芙儿欠他的，岂不是又多了一分？这纠葛日后可怎么了局？”郭靖怕这份太沉重的心意，会成为女儿往后的负担。
黄蓉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甘愿护着，便是他的心意，芙儿记着也好，日后总有清还的法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护送经书平安归岛，芙儿一路无恙。”
她就是算准了杨过这份心意，顺水推舟地让芙儿去完成任务，从而确保两本经书能万无一失地抵达桃花岛。
…….
嘉兴城内，夕阳西下。
“是哪位女侠拿走了仅剩的碎银，说给我挣够盘缠是小事一桩？”
赌坊里人声鼎沸，杨过慢悠悠摩挲着下巴。
郭芙顿时有些心虚，攥着两个铜板，“这不能怪我，只能说我们运气不好嘛……”大公公教的那些技巧根本就没用嘛！杨过就和跟屁虫一样甩不掉，妈妈嘱托了护送经书一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想赶紧甩开他，就想到了赌一赌……
杨过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俊不禁：“罢了，谁叫我栽你手里了。”
“老板，来局一对一，就赌掷骰子，敢不敢？”
庄家看了看二人那几个铜板，“没钱还敢赌？”他打量着郭芙头上的玉簪，略一思索，“要是用夫人的首饰来抵，那倒还可以。”
杨过不理会，指尖一弹，拇指长的木盒飞上了桌，“我们压这个，赌输了就全给你。”
庄家打开看发现居然是一盒金针，疑心是镀金水货，给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旁边人心领神会，又是牙咬又是烛火烧的，点点头再三确认是足金的。
这下子，庄家才倨傲全消，堆着满脸谀笑凑上来：“这位客官恕罪恕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这金器成色绝佳，自然算得数！”又朝伙计使个眼色，麻利摆好骰盅骰子，“客官想怎么赌，悉听尊便，小的这就伺候着！”
“等一下！”郭芙却一把将骰盅推了回去，低声道：“你拿我寻开心是吧，明明有金针，还骗我说钱不够？我还说赌赢了给你凑盘缠，合着白忙活这阵，那何必再赌？”这人真是平白添麻烦。
杨过却偏不让，反手又塞回她掌心，指腹按着盅身不让她再推，“麻烦？我杨过从不怕这个。方才你输了我的钱，总得亲手赢回来才算数。”
“那是因为你骗了我！”她绷着小脸辩解，不想在此处多耽搁，可偏拗不过他。
“我说的是身上没银子，又没说没别的物事。”杨过挑眉狡辩，身子微微侧着挡在她身前，半点不给她退身的余地，“放心，你想怎么摇就怎么摇，天塌下来有我扛。”
郭芙不以为意，嗤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我若摇输了，你可别怨我。”
“怨你？”杨过失笑，“我什么时候怨过你？只管摇。”
“再来一把，我瞧着这把必赢。”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郭芙注意力全在对面凶神恶煞的赌徒身上，再输钱那气势也不能输。
她盯着对面目不转睛，自信满满地点头，“看我的，我就不信赢不了。”她拿起骰盅一挥，几个骰子就被圈了进去。
趁她分神之际，杨过的手绕过她后腰，伸出去轻轻笼住她放在赌桌的手上。
刚要摇时，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覆了上来，带着郭芙的手摇起了骰盅。她没反应过来，脑袋像挨了大铁锤一下，整个人懵住，反方向抬头却只看见那人微微滚动的喉结和懒洋洋上扬的嘴角。
郭芙立马下意识缩手，却被大手死死按住。
“嘘，不急。马上就好了。”
“看我的。”杨过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耳尖却不争气地发红。
他就着郭芙的手，注入些许内力，摇起骰盅来，耳中听声辨位，骰子翻滚如心算。
盅落，声止。
郭芙随即拍开他的手，在全场注视下揭开，只见三颗骰子叠成一柱，最上一颗赫然是“六”。
“是一、柱、擎、天！”全场哗然，庄家左顾右盼，连忙抢先一步道：“我们是比大小，这样式儿的不算点数！”
郭芙猛地拍桌，“不算数？那姑奶奶今天就教你怎么算！”她举起骰盅就要砸过去。杨过轻拉住她，笑着露出下面两个“六”点。
“现在，是豹子了吧？”
庄家脸色发白，悻悻点头，弄了半天，这两人居然是扮猪吃老虎！
“又赢了！”郭芙见状，眼睛倏然亮了，惊喜地仰头看他。
杨过趁她不注意，轻揉了把她的发顶，“还是郭大姑娘厉害，深藏不露啊，之前那几把定是故意藏拙，这才叫大招在后头！”
他语气夸张，故意做小伏低，就为了看她眉眼弯弯。郭芙被他夸得有些脸热，“哼，我就说了是小事一桩……”
在周围人注视下，郭芙把桌上的几十两银子全都收入囊中。
两人一迈出赌坊，她就把那装着银子的包裹递给杨过，“这些给你，我留了三两，够我赶路了。杨大哥，我们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她说着便急不可待地转身要走，却被杨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略带惆怅，“唉，急什么？赌了这半晌，我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你赢了钱，自然该你请我吃饭。”
郭芙挣了挣没挣开，俏脸微鼓：“我只有三两，怎的还要我请？”
“没有我的本钱，你能有这三两？”他眉头微挑，“不知是谁说的，我姓杨的何时做过亏本买卖？”
“好啊你！”她就知道这人小肚鸡肠，风陵渡一句话被他记到现在！
郭芙使劲用力要挣脱开，跟杨过较起劲儿来。杨过纹丝不动，左手往回一带，她整个人就失去重心向他摔了过去。
郭芙连忙站稳身子，第一反应是去摸身上的包袱，见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杨过看在眼里，按她的性子，这时候该是恼了才对，可她注意力却全然只在那个包袱上，看来芙妹这次回来，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散心。
他倒要看看芙妹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还本是还本，吃饭算是谢礼。”杨过半点不让，指尖又轻捏她的手腕，“难不成让我饿着肚子看你走？桃花岛的做派这般小气？”
杨过既理直气壮又蛮不讲理，半点身段都不顾。郭芙被他缠得没法，不耐烦道：“知道了！前面有家卖馄饨的，就去那吃。”
杨过立刻松了手，唇角翘得老高，“这才像话，你可不许敷衍我。”
……
整座城都裹在黄昏的软光里，郭芙鬓边珠花映着斜阳，温软又明媚。
杨过嘴里絮絮说着方才赌坊里的趣事，眼角余光黏在她侧脸上。
郭芙只含糊应着，神游天外，心思早飞走了。
杨过心里泛起酸意，很是吃味儿，这算什么？人在他旁边，心思却不在？！不行，想办法要让她的注意力只在他一人身上才行。
“……芙妹，等天下太平了，你也不用回桃花岛了，干脆开家赌场，保管日进斗金。”
此招见效，引得郭芙回头瞥了他一眼，“怎么，杨大侠想入股？”
“我？”杨过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装出一副乖顺老实的样子。
“我这样子，入股是没本钱了。不过可以给你当个打手，你看，”他晃了晃独臂，语气可怜。
“都不用我开口，往门口一站，就是个活招牌。那些想赖账的，看到我，心里就得掂量掂量。瞧见没，这就是欠了郭大姑娘账不还的下场，手都让人剁啦！”
她一理他，他就容易得意忘形。
谁知女子停下脚步，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其空荡的袖管处停留许久，让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手心沁出薄汗。
“嗯，这主意不错。不过嘛……我怕你往门口一站，客人都不敢进门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赌场风气多差，动不动就砍手砍脚呢。再说了，”
郭芙停顿了下，鼻尖轻轻皱起，“你这副尊容，知道的说是我们赌坊的打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桥洞底下的小乞丐呢。我可不想被人说苛待手下。”
“你！”杨过喉间一哽，竟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凤眼微滞，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郭芙见他吃瘪，心情大好，头也不回道：“快点走，我饿了！”
…….
路边的小馄饨摊，热气腾腾。郭芙将那碗飘着葱花和虾皮的馄饨推到杨过面前，自己小口吹着气，吃相斯文。
馄饨摊的雾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个人的侧脸。
杨过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迟迟没送入口中。低垂着眼，嘴角微微下撇，沉默不语。
郭芙吃了两个，察觉到他没动，纳闷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这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也鲜，我以前跟大公公也来吃过。”
杨过闷闷地“嗯”了一声，依旧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馄饨，让它们在里面打着转。
“你到底怎么了？”郭芙放下勺子，认真看着他，“从刚才出来就不对劲。是嫌这地方简陋，配不上你神雕大侠的身份？”
“我杨过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他立刻反驳，声音有些冲，说完又似乎觉得失态，抿紧了唇。
月光和摊位的灯笼光混杂着，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空荡的袖管静静垂着，平添了几分落拓和……委屈？
郭芙忽然心思电转，想起了自己刚才在赌坊外打趣他的话。她眨了眨眼，试探着问：“你……该不会还在介意我说你像乞丐那句话吧？”
杨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一如既往地潇洒：“芙妹说笑了，我怎会放在心上。” 可他偏偏就是不看她，眼神飘向远处漆黑的巷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
郭芙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故意道：“那你倒是吃啊？还是说，杨大侠需要人喂？”
杨过猛地抬眼瞪她，眼眶有点泛红。他终于憋不住了，破罐子破摔道：“是！我知道你嫌我难看！我天天就这一身旧袍子，风里来雨里去，破了自个儿缝，脏了随便找条河搓搓。没人给我准备新衣裳，我可不就只能穿旧的？如今倒好，被人嫌弃上了！”
他说完，像是泄了气，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直抽气，模样狼狈，却还强撑着板着脸。
郭芙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看着他被烫到的窘态，看着他强装的镇定，还有那话里话外的委屈和抱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软，又有点想笑。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汤，调侃道：“杨大侠行走江湖，劫富济贫，难道还缺几件买新衣服的钱？非要等着别人给你准备？”
杨过被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我……我忙着行侠仗义，没空！”
“是是是，杨大侠最忙了。”她指了指不远处还亮着灯的成衣铺，“刚刚那些钱够你买身像样的行头了吧？不够再问我要，算我赔你的，免得你总穿着这身旧袍子在我面前晃，倒像是我郭家亏待了你似的。”
谁知，杨过头摇得像拨浪鼓，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不去。”
郭芙一愣，“为什么？你不是想要新衣服吗？”
杨过终于抬起头，目光锁住她，眼神里像是委屈，又像是赌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之前襄阳赛马，你不是亲口说的，‘以后会对我好点’？结果就是这么个好法？拿赢来的钱，随便买件现成的打发我？”
他微微前倾身子，独臂撑在简陋的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郭大侠和黄帮主教出来的女儿，给人赔罪，就这么没诚意？我要现成的做什么？街边裁缝铺子里挂着的，跟我杨过自己去买的，有什么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既然承诺了要‘对我好’，那就拿出点真心实意来。”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旧袍子，“我要你，亲手给我做一件新的。”
这话一出，郭芙眼睛微微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给你做？”她指了指自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怎么？不行？”杨过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心里既别扭又隐隐的期待，好整以暇地回望着她：“郭大姑娘是觉得，姓杨的配不上你亲手缝制的一件衣裳？”
对，就是这样。他不要随手可得的补偿，他就要她的“麻烦”，要她的“亲手”，要她把那句轻飘飘的“会对你好”，变成实实在在、一针一线的行动。
郭芙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一直装木头，因为知道这浑水绝对趟不得。耶律齐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定了定神。
“杨大哥，我女红不好，而且我只给齐哥做衣服。”她觉得这话足够清楚，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杨过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是吗？可我记得……破虏身上那件新棉袍，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暗纹，看着就暖和。他说是他大姐做的，难不成郭家还有第二个大小姐？”他语气悠闲，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破虏是我弟弟，是家人，自然不一样！”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杨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原来如此。家人，就可以，是吗？”
“那你之前在那华山，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亲哥哥’一样？一口一个‘杨大哥’，叫得那般情真意切。”
他模仿着她当时的语气，随即眼神一凛，理直气壮的质问：“怎么？原来郭大姑娘口中的‘亲哥哥’，就不算‘家人’了？还是说只是说来搪塞我的？”
郭芙彻底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掉进了自己亲手挖好的陷阱里。
这男人……他哪里会让自己吃亏？当初看着一副消沉样儿，原来心里早就打好算盘了！这聪明劲儿怎么就用来对付她了。
杨过看着她微鼓的脸颊和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和酸意早已烟消云散，轻笑出声：
“嗯？那你倒是说说，我这个‘杨大哥’，到底算不算‘家人’？这衣服你做是不做？”
郭芙站在那儿，进退维谷，而杨过，则像一只终于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狐狸，带着得逞的狡黠。
她见不得杨过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明丽的眼眸里燃着两簇火苗，“那要是我做了，你不敢穿怎么说？”
杨过眼底笑意更深，正要开口。
又见郭芙下巴高高扬起，“杨大侠可要想清楚了！我手艺粗陋，给你做成了花孔雀，到时候，你可别不敢穿出去！”
杨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就要最花哨的。越花越好，红配绿，紫镶金，绣上满地的蝴蝶牡丹，最好再来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然后，我就天天穿着它，在你跟前晃。早上练剑晃一晃，中午吃饭晃一晃，晚上散步……再晃一晃。”他声音里浸满了笑意，挤眉弄眼道：“非得把郭大姑娘的眼，给晃花了不可。”
郭芙没绷住，“噗嗤”一声，极轻的笑音溢了出来。这笑声来得突兀，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妥，立刻抿紧唇。可那笑意已经漾开，染亮了她的眸子。
杨过看得真切。他心头那根始终为她紧绷的弦，此刻发出一阵悠长的、愉悦的共鸣。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新月，映着水光和暮色，让他舍不得移开眼。
他微微倾身，两人又近了些，近得郭芙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她不自在地往后移了移，低头用勺子专心搅弄着碗里的馄炖。“快吃吧，馄饨真要凉了。”经过杨过这么一闹，她心情居然好了一些。就先应承下来，等回了襄阳，找个机会，让破虏拿一件他没上过身的新衣给杨过送去。反正都是男子，衣服嘛，也大差不差……
哎，这木头居然害羞了！杨过死盯着她微颤的睫毛，由衷感谢爹娘给他生了张俊脸。
越想越开心，他哼哼几声，就大口吃起了馄饨，连汤也喝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拉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