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盛世繁华显，波涛暗流涌 第1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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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眼之间，月姝便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和状态，眼中愤怒亦褪了许多。
是很快释然了，还是将心事悄然藏于心底？
李拾虞忆起往日里，杜若也有这般本事。
即使上一瞬还在伤心难过，但只要来了客人，她便能立即换上一副如花笑靥。
可李拾虞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万千愁心绪，皆堵在心口，埋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留她一人在繁华散尽后，独自消解。
“月姝姑娘言重了，是我们来得突然。冒昧打扰，还望莫要责怪才是。”李拾虞抱拳行了一个礼，同样颔首示以歉意。
一时间，众人皆无言。
就在星柔觉得气氛沉闷，欲开口打破静默时，月姝轻叹了一口气。
她挪开压在花笺上的石子，将信纸珍惜地护在掌中。
这花笺中压了数片茉莉花瓣，微风拂过，送来淡淡的茉莉花香。
只是，这干瘪的花笺茉莉也香，新鲜的盆栽茉莉也香，混在一起，便不知花香到底从何而来了。
“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放下了……”月姝缓缓说道，“他应该放下的……”
不知月姝和俞平章之间，是否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李拾虞想着她们与月姝不过萍水相逢，不便多问，便没有接话。
不想，月姝忆起过往诸事，自行说了起来。
“他与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李拾虞抬起眼眸，没料到月姝会如此说。
“去天香楼的男人，不是自认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就是日子过得不如意，想在楼里找点痛快的。
“他们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们，却还要装作一副怜悯众生的模样！
“呸……看得人泛恶心！”
月姝提起那些男人，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但她想起俞平章后，表情却柔和了三分。
“平章他很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人，也不是那种需要通过折磨别人，来让他自己获得一丝掌控权力快感的人。
“我头一回留意到他，是他独自一人坐在一楼大堂角落里，只顾埋头饮酒的时候。”
那时候，都城一片繁华之势，百业欣欣向荣。
然而表面昌盛之下，是众生万相数不尽的悲欢。
月姝站在楼上，眼神睥睨。
新来的，常来的，这些男人看上去满是笑脸儿，一副怜香惜玉的君子模样，可他们的脸都是假的，变脸也只在一瞬间。
动辄打骂，极尽侮辱。
也就只有风月场所，能够托住他们脆弱的尊严。
实在可笑！
而屈膝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似乎与这场荒唐喧闹格格不入。
月姝看到他抬头望了一眼堂中欢笑，轻轻摇了摇头。
在那双眼睛里，月姝看到了和她自己一样的目光。
刹那间，她眼瞳震动，如有清泉流淌过心田。
不过匆匆一眼，而她以为这只是她痛苦人生中唯一的欢愉。
自那日后，月姝便忍不住时时留意。
俞平章每天都来。
而他来了之后，便坐在他常待的角落里，闷头饮酒。
七日后，月姝遵循楼里安排，于大堂圆台之上，跳她的新舞。
一曲《春上枝头》，牢牢锁住了俞平章的目光。
三日后，俞平章带着银钱，取得了与月姝私下见面的机会。
月姝在见到来人竟是他时，向来完美无暇的笑颜顿时僵了一瞬。
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笑靥。
“我还以为，他与那些男人一样，是冲着我这副皮囊来的。起初的欣赏，不过是我一时看走了眼罢了。”
月姝的情绪缓下来许多，她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没想到，他只是抱着酒壶，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自顾自说了起来。
“他说他姓俞，名平章，是从云书郡来都城赶考的书生。
“云书郡……听说是最推崇文人学子的地方……
“不知怎得，我与他很是投机。
“只是天南海北地聊着，便聊到了天亮。”
月姝浅浅笑了起来，“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懂得我深藏的情感。他也是头一个，把我当成一个‘人’看待的客人。”
她站起身，缓慢踱步，“后来，他仍常常到天香楼来。只是银钱所困，我二人不得常相见。”
“他攒够了钱，便上楼来找我。聊上那么一夜，足够撑过三个月。”月姝伸出手指，一一数过，“算起来，我与他，拢共也就只聊过四个晚上，却早已深感相见恨晚。”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想，我与他，大抵便是这‘倾盖如故’吧。”
思及两人过往种种，月姝眼底藏了万千话语。
李拾虞颇为不解，“既如此，月姝姑娘缘何没有随俞公子一齐离开曦明呢？”
“他才华横溢，头一年参考，便金榜题名。可是，殿试过后，却传来了他被下狱的消息。”
月姝抬手覆上廊柱，指节用力到发白，“盛世繁华，不过都是说给后人听的谎话罢了！像我们这种人，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有那么简单？”
“平章说，让我等他回来。只要他得了官，领了俸禄，便可以为我赎身，将我带走。
“曾经，也有旁人说过这种话。
“在见到盖章、按手印的白纸黑字之前，我是不信的。
“但是他说的话，我愿意信一回。”
月姝抬眼望向池中游鱼，“区区等待而已，只不过是一天又一天地熬日子罢了。我连最难过的日子都过来了，再多等几天，又怎么样呢？”
“一天过去，半月过去，一月过去，两月过去……我托了人打听，得到的消息始终都是再等等。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到了第三天，他还是没能被放出来。”
她收回手，言语含恨，“楼中事变，妈妈病重。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香楼的日子，我一天都不能再过下去了！
“我若不能及时赎身离开，便要被困在楼中一辈子。
“我等不到俞平章来找我了。
“好在，谢大人发了慈悲，将我接进了府中。
“纵使平章出狱后再来寻我，也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太多差错……”
这回，轮到星柔不明白了。
“为何说太晚了呢？”星柔歪头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既然你当初可以跟谢大人离开天香楼，为何不能跟俞平章回云书郡呢？”
既然这是月姝想做的事情，那她为什么不去做呢？
“呵……”月姝忍不住嗤笑一声，“哪有这么容易？”
她往外一步，抬头望向刺眼的日光。
“谢大人是好心收了我进府没错，可此事并非没有代价。我既然进了他谢家的门，再想出去，便比要离开天香楼还难。我若与平章不管不顾地逃出曦明，定会再被抓回来的。届时，平章的前程也必将毁于一旦。”
月姝眯起眼睛，低下头来，“更何况，是在他刚出狱的情形下。”
眼前这园子草木盛发，却不过是一座绿色牢笼而已。
李拾虞眼睛一转，谋划浮上心头。
“月姝姑娘，你若有需要，在下可为你做些什么。”她顺着月姝的目光看向野草丛生的墙头，“我们在城外有一处房屋，还有一块田地。若你想离得远一些，芒城可好？”
月姝没有说话，李拾虞不由得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提议。
“多谢李姑娘好意。”月姝转过身来，欠身行了一个礼，“我还有事未了，不能一走了之。更何况，月姝答应了我家老爷，他为我赎身，我伴他左右。说出去的话，如巨石沉塘，不能光是激起水花就结了的，要定在淤泥里，牢牢地定住才行。”
曾经出现在戏本里的故事，如今主角就在眼前，还动情地讲述起她们的过往，这让沈潜不禁听得入了迷。
他一心扑在月姝的故事里，眼眶忍不住泛红，眼泪晶莹打转。
“太感人了……”沈潜小声说道。
他抬手擦掉溢出的泪水，动情地扇了扇睫毛。
而苍济惦记着方才没来得及讨论的话题，此时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月姝姑娘，你方才说的，府上的怪人，可否详细说来一二？”苍济道。
星柔和沈潜皆睁大了眼睛，望向苍济。
人家正伤心着呢？他干嘛突然提别的事情？
月姝也没有想到苍济会再次提到这件事，她呆愣一瞬，才回过神来。
“想必诸位早已知晓，我朝虽对官员纳妾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在明面上，还是不许官员与风月场所往来。”
月姝回来坐下，压低了声音，“自从出了天香楼后，我便常年待在这偏院中，鲜少出门见人。那日，我实在是心中烦闷，一时心血来潮，便下厨做了点儿吃食，给我家老爷送去。”
月姝左右望了望，见没有旁人，才继续往下说。
“起初，我听见老爷和夫人在吵些什么，但是听不太清。
“我正打算进去劝和两句，便听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老爷向来不在书房会客的，我觉得好奇，便在房门外停下了。
“门里面说什么……丰鼎楼、西落夜的，还提到了段知年。
“久居深宅，我对外面的事了解甚少。但也常常让红药给我讲些墙外的新鲜事，我便多少也能知晓二三。
“段大人算得上是老爷的人，朝堂之中，他们总是处于同一阵营。
“随后，书房里的声音愈发杂乱，听上去，里面还另有一男一女，似乎在逼迫老爷答应什么。
“我还没能听清楚呢，屋内声音便戛然而止，房门蓦地打开了。
“怎料到，书房里只有老爷一个人，就连夫人的踪影也消失不见了。”
“是那一男一女的原因吗？”李拾虞问道。
“想来是的。”月姝点了点头，“我原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可前几天，段大人在丰鼎楼出了事，西落夜的王子也没能活下来，我这才将前后联系起来。”
她面露担忧，“那日后，府中再不见夫人身影。老爷对夫人的去处闭口不提，我与他吵了几回，他只说让我不要过问。”
“你听见书房有异响的时候，是哪天？”苍济追问。
月姝用力想了想，“是初一。那晚没有月亮，比往常更黑一些。我回来之后，夜里还觉得后背发凉呢！”
“咱们在丰鼎楼吃饭那日，窗外圆月高悬，照彻黑夜，想来，是十五。”李拾虞细细算着，“看来，他们起码筹谋了半个月之久。”
“许是更早，那些人便已经潜入曦明。”苍济道，“丰鼎楼之事，应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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