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亡魂盘桓久，康和磋磨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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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拾虞几人仍住在巫灵川家。
白日里睡了太久，此时反而睡不着了。
月光穿过门缝和窗棂，在屋里洒下些许清冷光亮。
昏暗中，李拾虞睁着眼睛，望向头顶横梁，一下又一下，数着屋外不时传来的林鸟叫声。
自昨夜起，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过往似潮水般迎面涌来，现今之事亦非寻常，她不得不花点儿时间，慢慢接受这些事情。
四百多年前，苍济是专程去金乌皇宫找她的，还说是“受故人所托”，可他并不曾说过那“故人”是谁。
当时她尚且年幼，只随意听了一耳朵，便算是过去了，如今想来，她可能漏掉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是什么呢？
苍济没有告诉她的部分，是什么？
身旁的星柔翻了个身，抬手挡住直接照在她眼皮上的月光，嘴里小声哼唧着什么。
李拾虞撑起手肘，俯身靠近星柔，小声问道：“嗯？在说什么？”
“&*…%￥……打他……#@$^……”
李拾虞仔细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清，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星柔已经睡着了，这会儿不过是在说梦话罢了。
她再次躺了回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拾虞努力搜寻记忆中的点滴，在她幼年初见苍济时，他说他可以算是她的叔父，而在她梦中幻境里，苍济又说他算是她的叔父……
他到底是她哪个叔父？
金乌皇族中，未曾听说谁用过“苍济”这个名号。
忽然，李拾虞灵光一闪，她想到在奉县时，陆玄宁也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她原本只当他是疯了，穷途末路之际，在胡言乱语而已，便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似乎那陆玄宁并非胡说八道。
可她自幼在金乌皇宫长大……
难道有什么事情，是被她忘却了的吗？
还是说，有人在瞒着她什么？
一时间，难以得出确定的答案，李拾虞决定先把这些抛到一边，先好好儿睡个觉再说。
月落日出，一夜平安无事。
众人醒来后发现，院外结界并没有遭人破坏的痕迹，路上也不见脚印之类外人来过的印记，昨夜之间，应是无人来访。
那赵守信不知怎得，没有趁夜间找上门来。
在巫灵川家歇了两觉，是时候往前赶路了。
沈潜率先溜了出去，他惦记着马儿有没有吃饱，想割点儿新鲜的草，给马儿备在路上吃。
“这两日多有打扰，给你添麻烦了。灵川，我们此去康和郡，会逗留几日。若你有事进城，也许我们会再相见。”李拾虞站在门口，与巫灵川道别。
“好啊！过两天，我说不定真得进城一趟呢！”巫灵川想了想，低头估算时间。
“若是那人再来寻你麻烦……”李拾虞翻找乾坤袋，想给巫灵川留点什么。
“不碍事的，我与他纠缠良久，自是不怕他的。你们放心进城就是。”巫灵川豪气地拍了拍李拾虞的肩膀，爽朗笑着。
想起李拾虞几人入城后所需，她又补充说道：“还有，康和郡的外来行人不多，城中只有一家客栈，名叫‘康和客栈’，你们可以直接去那里落脚。”
“康和客栈？”星柔重复道。
“对，就叫‘康和客栈’，城中仅有它一家，便起了这个名字。进城后直行，再过三条街，就能看到它的酒幌了。”巫灵川道。
“苍某记下了，多谢。”苍济抬手行了个谢礼。
此时，沈潜驾着马车，来到了院门口。
“告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几人与巫灵川道过别后，坐上了驶往康和郡的马车。
一路上，天色渐暗，空中乌云盘踞，冷风呼啸，树梢狂舞。
李拾虞仍然不与苍济说话，她偶尔和星柔闲聊两句，其余时间，便肆意走神儿，任思绪闲飘。
“这康和郡，到底是怎样的所在？怎么会有如此重的阴气？”李拾虞掀开马车窗帘，看着远处天空的乌黑雾气，自言自语。
星柔往外探头，顺着李拾虞的视线看去，“不知道呢，会不会有很多坏人啊？”
而对于此地，苍济倒是颇有了解。
“百年之前，战乱不止。此处曾只是一片安宁之地，后来木宝国不敌北方入侵，退居于此，暂享安宁。可不过偷安三十年有余，便战乱再起。木宝国毫无御敌之力，一夕溃败。
“外敌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夜之间，康和郡变成了人间地狱。众多冤魂盘旋留恋，不得安歇。
“时日久了，便有夙愿难消者、不入轮回者，悬于半空之上，遮蔽了日月。”
苍济扭过头，望向远处黑云，“那都是执念未了的亡魂，自然阴气极重。”
“都是冤魂吗？好可怜啊……”星柔感慨道，“也不知道这些冤魂，还能不能再去轮回……”
李拾虞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随即，星柔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招招手，把李拾虞和苍济聚到一处，跟二人小声讨论，“倚江哥哥不是很害怕这些吗？那让他坐在前面驾车，真的不要紧吗？”
苍济稍有迟疑，缓慢说道：“前天夜里，他已经可以勇敢面对赵守信了，应该……没有问题吧？”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大吵大闹，我想，他可以的。”李拾虞抬眸望了一眼前方，沈潜的影子打在车帘上，看起来还算正常。
当真不要紧吗？
星柔还是有些担心，之前几次，沈潜都晕倒在地上了，怎么会不要紧呢？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偷偷观察沈潜的情况。
前方官道还有很长，而这条路上只有他们所乘的这一辆马车，再没有其他往来行人。
此时不过辰时，理应天光大亮，而越是接近康和郡，却越是天昏地暗。
没一会儿，马车便驶入了黑暗中。
有一瞬间，沈潜都恍然以为他又回到离冬镇了呢，只不过此处只是黑暗，并无风雪。
他点亮引路的灯笼，警惕起来。
就在星柔打算放下车帘，坐回马车里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戾气。
抬眼望去，只见一团灰白的东西猛地飞过来，张开如盆大的灰色嘴巴，发出刺耳的奇怪声音。
那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含义，似乎只是为了宣泄心中的不满与怨忿。
沈潜一心驾车，最先看到了那团奇怪的东西。
他下意识盯着那东西观察，想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就连眼睛和耳朵这种常见的五官都模糊不清，看哪里都不像，看哪里又都有点像。
直到那东西距离他不到一尺时，他才看清飞过来的到底是什么。
白灰色的长发将那东西全身裹缠住，不见四肢手脚，只露出了嘴巴，它又在空中旋转个不停，难怪沈潜没能看出它的模样。
此刻靠得近了，只见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得巨大，透过发丝的缝隙，直直盯着他。
眼角倏地涌出血泪，肆意流了大半张树皮般崎岖的脸。
张大的嘴巴中，尖锐的牙齿密密麻麻，舌头尖细紫黑，随叫声不停颤动。
沈潜的呼吸忽地停滞了，他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见状，星柔果断掀开帘子，跨步迈出车厢，一手扶住沈潜，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接过缰绳驾驶马车。
方才那个直冲着脸过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世渊哥哥所说的亡魂吗？
难不成是因为怨气太重，所以也不管对面来的是谁，便只顾着攻击？
下一瞬间，苍济也跟着出来了。
他在车厢内便感知到了，周围的气息明显变得危险，前路多了很多不应存在于人界的东西。
沈潜闭着眼睛，头沉沉地靠在星柔肩膀上，他已经不省人事，没有一点儿反应。
苍济接过沈潜，把他拖回车厢，让他先躺着休息。
看到沈潜直挺挺地躺着，李拾虞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还以为沈潜安安静静的，是因为已经克服了他的恐惧，没想到他是在看到害怕的东西后直接晕倒了……
还好星柔去看了一眼，不然他不定倒在哪里呢。
星柔虽然不会驾车，但是当她握住缰绳的时候，便像是突然开窍了一般，精准地躲开了前方的一块土石。
冷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星柔体会到了一种无比自由的感觉。
这感觉和飞在空中的感受不一样，甚至比飞起来还要好玩儿。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驾车还有这种乐趣呢？
“喔吼！”又躲过一个飞扑过来的灰色亡魂，星柔兴奋地喊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亡魂为什么不停地冲过来，不过她每躲过一个，就更开心一分。
她想，说不定不等进城，她便能够掌握更多驾车的技巧了！
车厢内，李拾虞和苍济各自打坐，施法布下结界，意图将马车和他们藏匿起来，躲过那些亡魂的攻击。
在星柔驾车闪躲过第十次亡魂的冲击后，围绕着马车的结界布下，他们的气息被隔绝在结界内，像是隐身了一般。
感应不到外来人的气息，原先横冲直撞的亡魂开始四处游荡，没人知道它们想去哪里，或许，就连它们自己都不知道。
“会是有人刻意阻拦吗？还是说，这些冤魂本就在这里，我们只是碰巧撞上了？”苍济望向马车车窗外，兀自问道。
那些亡魂裹着飞散发丝，像蒲公英一样飘在空中，漫无目的，又不肯散去。
全身上下都是灰白色的，甚至在马车烛光下，可以透过它们的“身体”，看到不远处的景象。
头发裹了一圈又一圈，让人无法看清它们的脸，若仅是远远地看一眼，便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东西。
积攒了百年的仇怨，若是一朝爆发，定然会引起动乱。
李拾虞同样望向车窗外，却没有说话。
这次，她不是因为在生苍济的气，而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她们踏入康和郡边界开始，冥冥之中，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指引着她们。
不管是欢迎也好，还是阻挠也罢，这其中定然还有一股力量，在掌控全局。
感觉很不妙啊……
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又是为了什么呢？
马车再驶过十里地，终于来到了城门之下。
与路上的昏暗相比，城中更是如墨般黢黑。
城门外，两边各竖起四根粗大的木桩，其上高高地挂了一串大灯笼，五盏灯笼连在一起，中间白底黑字写了“康和郡”三个大字，随风轻晃。
城门牌匾上亦写着“康和郡城”，不过不同于灯笼上的崭新字迹，牌匾斑驳破旧，看上去，已是有年头不曾更换了。
偌大城门，无人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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