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铜母》卒岸

2、公子，节哀 在这一

　　在这一片仿佛褪色的世界中,一道蓝色冲进了林余的视线,他迟钝地抬起了头，眯了眯眼。他的双眼早已通红，眼边微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一片如同盖上了一层薄纱。
　　“公子…公子！”
　　那道身影跑到了林余身边，紧紧的抱住了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林余朦胧的神色终于有了几分微亮，可那人抱着他不禁哭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又顿了顿，双手回抱的那人。
　　待到那人平复了几分，林余嗓音沙哑的开口。
　　“这是怎么了，小憬？”
　　小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一抽一抽了起来。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大幅度的上下摆动着，像一条脱离水正在疯狂呼吸的鱼。林余微微叹了口气，手指僵硬的拍了下他的背。小憬深吸一口气，快速的说道：
　　“老爷被杖责四十，家里仆人都被遣散了，女子被贬为奴，男子充军。”
　　“嗯，我知道。”林余道。
　　小憬神色怪异地看着林余。空气突的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景迟疑的问道：
　　“公子，您不吃惊？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说老爷呢，老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要早些上药，不然伤口感染上什么东西，好了后会落下病根，到时候…”
　　小憬从林余身边站起，嘴中不停叨叨着，脑袋也向后转去，他突的顿住了，愣了几秒，他缓缓转过了头。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喜悦与侥幸扫荡一空，神色惊恐地看向他那位公子。
　　“老爷他…”
　　未等小憬说完，林余抢先开口：
　　“老爷因杖责四时昏迷不醒，还不随我一同将父亲带回家中医治。”
　　“可是…”
　　“快点，再晚点伤口就烂了。父亲被这雨淋了，也不知道伤口会不会化脓。若落下病根，我要拿你是问！”林余神色淡淡，眉头有几分的微蹙，又似是有些不悦。
　　“好……”
　　小憬不敢多言，默默地走到草席一边。林余也站了起来，看着草席，口中喃喃道：
　　“父亲，我们要回家了，您放心，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我们大家都好好的，好好的。”
　　林余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如同鬼魅围绕在小憬的耳畔，像是恶魔最后的低语。
　　公子怕是疯了，小憬心想。

　　二人一路无言。街道上空空荡荡，但依旧有一两个脑袋从门缝中探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们。雨停了，但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小憬抬头望了望天空，叹了口气。这天怕是难晴了。
　　路尽，家至。院内一片寂静，门上的对联也七零八落，恐怕是被官兵弄破的。那是他同母亲父亲立春时新贴的，上面的横批是他写，春满乾坤。“多好啊……”但对联却已破碎不堪，不知去处，再也拼不好了。
　　“小憬，你先将父亲背到主卧去。”林余道。“潘明呢，快去找她来给父亲包扎伤口。”
　　一位女子从侧房中走了出来，她神色涣散，脚步漂移不定，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她张了张嘴。
　　“公子，在。”
　　那声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语气中既透出几分的惊恐又平静无比，林余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些。他沉声再次开口问道：
　　“母亲呢？”
　　潘明似是被触动到了什么，神色异常。她抿了抿嘴唇，道：“公子，您随我来吧。”
　　“嗯。”林余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侧房门口，大门紧闭着，虽天色有些暗了，但屋中却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林余有些疑惑：
　　“母亲…已经睡下了吗？”
　　潘明的神色暗了暗，正欲开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道：
　　“夫人还会歇一下，只是逢此大祸，蜡烛竟然未找到，是我的疏忽。厨房中应该还有一些备用的，我去拿。”
　　林余转头将目光重新放在那紧闭的大门上，潘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林余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惫被他藏了起来。他整了整领子，理平了因为拉父亲而发皱了双袖，看了一眼下身——他眉目中似是有几分的懊恼，下雨天，下身的衣角都被溅上了泥水，显得有些脏。
　　算了，就先不更衣了，先去向母亲报个平安才更重要。他脸上露出几丝温柔，嘴角上扬但却因麻木的面孔看上去有几分怪异。他双手向门推了过去。
　　“母亲，我……”
　　一道闪电撕开了灰蒙蒙的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屋内，也映白了林余的脸。
　　他的右脚悬在半空，连门槛都还没迈过，脸上的那一丝丝装出来的喜色也凝固了，屋内一名头戴一只鹊簪的女子吊在房梁上。
　　“我回来了。”
　　“咚。”
　　他右脚迈进屋内，但左脚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哗哗哗”雨又下起来了，空气是那样的安静，只剩下了雨落的声音。
　　公子，老爷我背到了主卧的床上了，您怎么不进去呢？小憬走了过来，探头正准备向屋里望去。林余没有回答，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小憬心中暗自嘀咕，一脚跨进屋内，顺着林余的目光看去，张大了嘴，快速的把脚收了回来。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想死了，一惊又一惊。
　　但，更可怕的还是他家公子。
　　小憬正打算看看公子的神色——他向来不太会说话，这种时候还是闭嘴比较好。却看见他家公子也正看着他。今夜没有月光，小憬看不清公子的神情，只能看到那一对桃花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小憬突然觉得裤子一阵温热，可他不敢动。虽然平时公子温温和和对大家也都很好，也没有打骂人的习惯，但他直觉告诉他只要他敢动，公子也就敢要了他的命。
　　两人就这般对峙着，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罢，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的缘故罢，他越发觉得四肢冰凉了。

　　啊，公子啊！我那温文尔雅，善良热心，天真可爱，聪明伶俐的公子啊，你就动一下吧，我真的好怕怕。早知公子在这儿，小的就不来了。
　　小憬内心一阵鬼哭狼嚎，不过脸上不敢露出一分。林余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尾上挑，似是有些许的妖艳却带着几分克制。
　　妈呀，哪里来的男鬼？还我那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公子！我的公子莫不是被鬼上身了吧？潘明人呢？啊！啊！！！
　　这时，一点烛火映入了二人的眼帘。小景动了动眼球——潘明的脸随着烛火一晃一晃的向着他们走来，等到潘明走近，小憬终于敢动了，他一手扶着墙，双脚慢慢地挪动着。他只想离公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潘明看向打开着的房门，神色有些许灰暗不明，两人如同之前一般，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潘明似是有些困难的开口道：
　　“公子，节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