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金河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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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叶回到卧房时，暮色已在仙都的檐角洇开。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半块绛紫晚霞，他随手卸了发间玉簪，墨发如瀑垂落，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时，衣摆扫过案头青瓷瓶，惊起一缕尚未散尽的龙涎香。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背上的缠枝莲纹。
白日里瑶池盛会的喧嚣似还在耳畔，仙乐缥缈，觥筹交错，众神言笑晏晏的模样在脑海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可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了时光褶皱里，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
风从虚掩的窗缝里溜进来，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还有一缕……格外甜腻的香气。
那香味软糯温热，混着糯米的绵密与芝麻的焦香。氤氲的热气能把人整个裹住。
五叶的睫毛颤了颤，鼻尖无意识地翕动，那股熟悉的甜香勾着他的思绪往深处沉，却又在触碰到记忆边缘时骤然散开，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忘了什么？”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收紧，掐得掌心生疼。
是忘了给哪位仙君回帖？还是忘了今日该去看守的灵植？那香味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拉扯他的衣角，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直往心尖上钻。
又一阵风过，带着天都特有的清冽灵气，拂过他的眉骨、脸颊，将那股汤圆的甜香吹散了些。
五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棂外渐沉的夜色，还有天边刚挂上的一弯银钩。
：“嗯？”他微微怔住，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般，猛地站起身。窗外的风送来更浓的人间气息，那股甜香并非错觉，而是……
：“今日是冬至啊。”
低语出口的瞬间，所有的空白瞬间被填满。冬至，人间家家户户要吃汤圆的日子。
难怪那香味如此熟悉，那是他千年前在江南小镇，见过的妇人围着灶台，将揉好的糯米团往沸水里丢时，腾起的热气里裹着的味道。
他转身推开房门，天都的夜色璀璨如昼，琼楼玉宇间灯火通明，仙娥们提着琉璃灯穿梭而过，笑语盈盈。
可这热闹却像隔着一层薄纱，让他心底那点因遗忘而生的焦躁更盛。他信步在仙都转了一圈，亭台楼阁依旧，奇花异草如常，可目光所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走到南天门时，他顿住了脚步，低头往人间望去。云海翻涌下，大地已是一片沉沉夜色，唯有零星灯火如散落的星辰。
他目光扫过喧嚣的城镇，最终落在了西北方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上。那里灯火稀疏，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
心念一动，他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云层，直直往那村庄飞去。
落地时，正是戌时初刻。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凉，两旁的土坯房大多已熄了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寂静。
：“这里的村民们真的睡得好早，才戌时……”五叶轻声感慨，裹紧了身上的月白长衫。
人间的冬夜比仙都冷得多，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却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他慢慢走着，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寒气息，偶尔还能闻到某户人家灶房里飘出的残羹冷炙味，烟火气十足。
村子不大，一条窄窄的小河从村边蜿蜒而过，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反射着天边残月的清辉。
五叶径直走过去，在河岸边蹲下，冰凉的石块透过衣料传来寒意。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冰面，却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五叶？”
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五叶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月光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腰间悬着的一枚墨玉令牌
：“砚辞？”五叶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蓝砚辞缓步走近，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玄色发带束着，少了几分在仙都时的冷肃，多了些人间的随意。
蓝砚辞看了看五叶，又望了望四周寂静的村落，抬手挥了挥衣袖上沾染的些许夜露，语气平淡：“仙都太热闹了。想寻个清静地方，谁知人间也难，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五叶顿了顿，目光扫过冰封的河面：“这里确实安静。”
五叶看着蓝砚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砚辞在天都向来得位高权重，冷面无私，此刻却独自出现在人间的偏僻村落，倒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蓝砚辞却没在意他的窘迫，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五叶转过头，望向那条小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他抬手指着河面：“你看。”
蓝砚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看似普通的冰面下，竟隐隐泛着荧光。并非月光的反射，而是从河水深处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光亮。
那光亮呈金银两色，如同碎钻般在黑暗中闪烁，随着水流的细微波动轻轻摇曳。
更奇特的是，那些光点之中，竟时不时映出半朵半朵的莲花虚影，花瓣似金似白，边缘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明明灭灭，如同幻境。
：“这是……”蓝砚辞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仙都万年，见过的奇景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河流。
五叶看得有些痴迷，那莲花的虚影让他莫名感到亲切，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泛着荧光的水面，想看看那莲花是否真的存在。
：“千万别碰！”
蓝砚辞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紧张，几乎是吼出来的。可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五叶转过头刚想说：“怎么了……”指尖刚触及冰面，那薄薄的冰层便如遇高温般瞬间融化，露出底下幽深的河水。
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从水底传来，他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河里倒去。五叶瞳孔缩小，心中一惊。
：“噗通”一声，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五叶吞没。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五叶猛地呛了一口水。
不对，他是神，仙体不朽，水火不侵，怎么会……他想凝聚神力，却发现丹田处空空如也，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般，一丝也调动不起来。五叶心中一紧。
他想挣扎，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能任由身体不断下沉。砚辞立刻向前要抓住他的衣角。却已来不及了，他沉了下去。
河水浑浊，却又透着奇异的光亮，金银色的光点在他四周飞舞，那若隐若现的金白色莲花就在他眼前绽放，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他无法呼吸，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真实——他现在，竟然和一个溺水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水流卷起五叶的长发，原本束在脑后的刘海散开，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又被水流托着，从后面往上飘起，乌黑的发丝在光影中舒展，竟透出几分女子般的纤柔。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感觉到身边有一道人影靠近，一双有力的手臂搂了他的腿和腰
那人搂的很稳，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气息，却看不清他的脸，他把那陌生的男子认成了蓝砚辞，却又觉得太陌生了，虽看不清但从气质上完全与蓝砚辞不一样。
可五叶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他只觉得身体在被人带着移动，不知是往上，还是往下，他努力挤破水用力的喊了声：“砚……砚辞！”
那金银色的光点越来越亮，莲花的虚影也越来越清晰，仿佛要将他卷入一个更深的梦境。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泛着荧光的河水和身边模糊的人影，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他被呛着醒了，他立马坐了起来。五叶呛出喉咙里的冰水，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发疼。
意识从混沌中骤然抽离，他猛地坐起身，湿冷的衣料紧贴着皮肤，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寒意。
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滴下冰凉的水珠，恰好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砚辞？”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见昏黄的火把光映照着崎岖的岩壁，不远处，砚辞正背对着他，用玄色衣袖擦拭着一柄浸满河水的长剑。
听到呼唤，蓝砚辞转过身，墨玉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五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还残留着溺水时的窒息感，以及那片金银色的诡异光影。
他看向蓝砚辞，声音因为呛水而有些沙哑：“砚辞，刚才救我的人是你吗？”
蓝砚辞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什么？我并没有。”
他将长剑入鞘，走到五叶身边，袍角扫过地上的水洼，溅起几点水花，“我刚才见你沉下去，立刻服用了浮丸下水。
这银渐河水下暗流汹涌，遍布溶洞，我在水下找了你好一圈，才在这个洞找到你。”
：“浮丸……”五叶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那是蓝砚辞数月前研制的丹丸，服下后能在水中自由呼吸，甚至能短暂抵抗水流的吸力。蓝砚辞当时说这丹丸是为：“以防万一”，他还笑言蓝砚辞过于谨慎，如今看来，竟是救了他一命。
可如果不是蓝砚辞……五叶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楚地记得，在意识模糊之际，那人……那怀抱带着熟悉的清冷墨香，让他以为是砚辞。
但现在看来，那并非幻觉，却也绝非砚辞所为。
：“如果刚才不是你，那是谁？”五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蓝砚辞：“我记得很清楚，有人……抱住……了我……”
蓝砚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两颗莹白的丹丸递给五叶：“先服下暖身丹，别着凉了。”
见五叶接过丹丸服下，他才继续说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我下水时，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这银渐河……”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片幽暗的水域，声音低沉：“据《祸》第三百七十二卷第三十六章记载，这河名为银渐河，是近百年来才出现的。
此河最是诡异，但凡神佛仙魔触碰到河水，便会瞬间失去灵力，如同凡人般沉落水底。书中称它为‘杀人河’，千百年来，死在这河里的精怪神仙不计其数。”
已经成了杀人排名榜甲子第一了，这河除神之外，路过之人都有很大的概率直接被吸进去。因为会法力溃散，所以我们拿这河没办法。
五叶愣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冰冷。
他是掌管时节的神官，虽非战斗神祇，却也修行了数千年，仙体早已水火不侵，没想到竟在这小小的人间河流里栽了跟头。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像凡人一样溺水。他连忙试着能不能施展灵，发现灵力恢复正常。
可随即，另一个疑问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砚辞，眼神锐利：“既然这河能让神失去法力，那刚才救我的人为什么不会沉下去？他现在又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让蓝砚辞也陷入了沉思。他负手走到水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眉头紧锁：“《祸》中只记载了银渐河的特性，并未提及有人能在河中自由行动。
而且，这浮丸我只给过你，从未外传。若那人不是神，又如何能在水下自如活动，甚至救了你？”
五叶也站起身，走到蓝砚辞身边。洞穴里寒气逼人，他裹紧了湿漉漉的长衫，目光扫过平静的水面。
金银色的光点依旧在水下闪烁，偶尔映出半朵莲花的虚影，诡异而美丽。
：“会不会是……精怪？”五叶试探着问道，“人间有些精怪修炼千年，或许能抵抗这河水的力量？”
蓝砚辞摇了摇头：“精怪虽能化形，但本质上仍是妖物，触碰到银渐河一样会失去修为。
而且，这河出现不过百年，就算有精怪在此修炼，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如此境界。”
“那会是谁？”五叶的眉头皱得更紧，“总不能是凡人吧？凡人落入这河，恐怕连半刻都撑不住。”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沉默了。如果不是神，不是精怪，不是凡人，那救了五叶的，究竟是什么？
洞穴里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五叶看着水面上的光影，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溺水时的情景。那双手臂的力量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河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