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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感到幸福 瑞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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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春天磨磨蹭蹭地来,伯尔尼医院窗外的树终于冒了点绿芽,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刚睡醒的小孩儿。
803病房里,温言靠在床头,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周予安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板药片,正皱着眉研究上面的德文说明书。
“这药得饭后吃,不能空腹。”周予安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儿的安静,“护士说可能会有点胃不舒服,要是难受了你就敲两下床栏。”
温言点点头,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结果胳膊一抬,胸口的刀口就扯得生疼,他“嘶”地吸了口气,手指一抖,水杯差点翻倒。
周予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杯子,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了温言的手腕。
“别急。”他声音绷得有点紧,像是自己也被那声“嘶”扎了一下,“我来。”
他扶着温言的后背,让他靠得更舒服点,然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温言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轻轻滚动,水珠沾在唇边,周予安下意识地用拇指蹭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温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周予安耳根一热,赶紧收回手,假装整理药盒掩饰自己的慌乱。药盒是特制的,分成了早中晚三个格子,每格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是周予安工整的字迹:「抗排异药,饭后半小时」「护胃药,早餐前」「心脏辅助药,睡前」。
温言看着他忙活,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周予安的手背。
“嗯?”周予安抬头。
温言指了指药盒,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吃”的手势,眼神带着点固执。
周予安皱眉:“你现在还不能自己吃药,得有人看着。”
温言摇头,又点了点药盒,这次动作更坚决了。
周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明白了——温言是想让他也按时吃药。
自从温言手术那天起,周予安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抗抑郁药也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温言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眼睛比谁都尖,早就发现了。
周予安抿了抿唇,从背包侧袋里掏出自己的药盒,里面还剩几粒白色药片。他当着温言的面吞了一片,又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证明自己没骗人。
温言这才满意,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碰了碰周予安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周予安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着,低声说:“睡会儿吧,我在这儿。”
温言摇摇头,指了指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蓝天下闪闪发亮。
“想出去?”周予安问。
温言点头,眼神带着点期待。
周予安犹豫了一下。医生说过,术后一周内最好别下床,但温言这几天恢复得不错,而且……他那个眼神,周予安实在扛不住。
“就十分钟。”周予安妥协了,伸手按了呼叫铃,“等护士来了,问问能不能坐轮椅出去透口气。”
护士很快过来,检查了一下温言的各项指标,确认没问题后,才同意让他们去楼下的小花园转转,但叮嘱道:“不能太久,别吹风,别累着。”
周予安连连点头,像接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温言扶到轮椅上,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最后还不忘把那瓶便携氧气罐挂在轮椅扶手上,以防万一。
“走了。”周予安推着轮椅,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空气。
电梯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春天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温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把这口新鲜空气全装进肺里。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早开的郁金香在风里轻轻摇晃。周予安推着轮椅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温言苍白的脸上。
温言仰头看着天空,突然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棵树。
周予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树的枝头上,挂着一个残破的、褪了色的风筝,卡在树枝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风筝?”周予安轻声问。
温言点点头,眼神有点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周予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年,他和温言在305病房一起,用纸做了一个蝴蝶飞筝。现在,那个飞筝还被放在他们一起租的公寓里。
现在,看着树上那个残破的风筝,温言轻轻笑了下,伸手碰了碰周予安的手背,像是在说:“我记得。”
周予安也笑了,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花园尽头有个小喷泉,水声哗啦啦的,阳光在水珠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温言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周予安。
周予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我的心,走向你。”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周予安喉咙发紧,蹲下身,平视着温言的眼睛,轻声说:“我也是。”
温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周予安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轻轻挠了挠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周予安耳根发烫,正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悦的视频通话请求。
“林悦?”周予安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那头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是林悦的大嗓门:“周予安!出大事了!你家猫——”
话没说完,镜头猛地一晃,对准了地板。一只银渐层大肥猫正蹲在周予安的行李箱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眼神警惕地盯着镜头。
“星辰?!”周予安瞪大眼睛。
林悦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它不知道怎么把你行李箱的拉链咬开了!把你那盒药翻出来了!现在死活不松口!”
周予安:“……”
温言也看到了屏幕里的画面,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结果扯到伤口,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予安手忙脚乱地一手扶住他,一手举着手机,对着那头喊:“别硬抢!那药盒里是抗抑郁药,它吞了会出事的!”
林悦的声音更慌了:“那怎么办?!它现在满屋子跑,药片撒了一地!”
画面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星辰撅着屁股钻到床底下的背影,尾巴尖还得意地晃了晃。
周予安扶额,深吸一口气:“你拿猫零食引它出来,别追它,越追它越来劲。”
温言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拿过手机,对着屏幕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唤了一声“星辰”。
奇迹般地,床底下的星辰耳朵一动,慢慢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了看镜头。
温言又唤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星辰犹豫了几秒,终于慢吞吞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嘴里还叼着一片白色的药片。
林悦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的后颈,另一只手小心地把药片从它嘴里抠出来。星辰不满地“嗷呜”一声,挣扎着要跑,被林悦一把抱起来,按在怀里揉了两下。
“祖宗!你可吓死我了!”林悦长舒一口气,对着镜头说,“药片没吞,就是含在嘴里,我全捡起来了。”
周予安这才放下心,无奈地看了温言一眼:“你倒是会哄它。”
温言得意地眨眨眼,伸手在周予安掌心画了颗小星星,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周予安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回去吧,该吃药了。”
温言点点头,眼神却还留恋地看着花园里的阳光和树影。
周予安看出来了,低声承诺:“明天还带你下来。”
温言眼睛一亮,乖乖地靠回轮椅里,任由周予安推着他往回走。
风吹过树梢,那个残破的风筝又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和他们道别。
回到病房,护士已经等着了,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血压仪。
“该测体温了。”护士笑眯眯地说,“外面怎么样?”
“很好。”周予安简短地回答,帮温言躺回床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护士给温言量了体温和血压,记录完数据后,突然说:“对了,有你们的快递,刚送到护士站。”
周予安一愣:“快递?”
护士点点头:“从中国寄来的,挺大一个箱子。”
周予安和温言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护士很快把箱子搬了进来,是个方方正正的纸箱,上面贴满了国际快递的单子,寄件人一栏写着“林悦”。
周予安拆开箱子,掀开层层叠叠的泡沫纸,最后从里面捧出一个——
星空投影灯。
温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予安翻出箱子里的小卡片,上面是林悦龙飞凤舞的字迹:「温言同学!听说瑞士病房的天花板没有星星贴纸,这怎么能行?!我和美院的同学连夜做了这个,插电就能用,保证比医院的荧光灯浪漫一百倍!PS:星辰今天又咬烂了周予安的一只袜子,附图:(一只猫正无辜地蹲在一团毛线旁边)」
温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拍了拍投影灯,像是在说:“快试试。”
周予安插上电源,关了病房的顶灯,按下开关。
一瞬间,整个天花板亮了起来——深蓝色的星空,点点繁星,还有一条淡淡的银河。星光温柔地洒下来,落在温言的脸上、睫毛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温言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宇宙。
周予安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酸酸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温言的手指。
温言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然后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周予安看懂了。
他说——
“我爱你。”
被爱的感觉包裹着周予安的全身,他的鼻子不忍一酸,泪水噙在眼里,视线模糊,但温言的模样依旧清晰。
一滴泪悄无声息的划过脸颊,温言轻缓的将泪珠抹去,什么也没说。他们真挚、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彼此,足以表达内心的千言万语。
原来,幸福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