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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到底是谁, ...


  •   等成真恢复意识时,已经到了第三日。

      甫一睁眼,她因不适应只得用五指遮住视线,从罅隙中,视线缓缓落在漆木帐架床上头的四角攒尖顶上,顶部绸幔绘着副花红柳绿的百花争春图,迎春娇黄,桃花绯红。

      这是她在李府,伯父为她备下的厢房。

      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雾蒙蒙的脑袋也随之清醒,成真这才挣扎起身,掀开月白色绸帐,堪堪几个动作便觉浑身无力,软似棉絮。

      守在一旁的玉竹被惊醒,两双眼肿如核桃,她连忙扶住成真手臂,只觉自家女公子瘦得不剩几两肉,憋着哭腔心疼道:“女公子高热反反复复,昏睡了好几日,现下可算是醒了!”

      昏睡了好几日?

      成真心中一惊,反握住玉竹小臂,身子因忧心忡忡而有些发抖。她小心翼翼,试探般问道:“外大父,阿祎,还有舅父舅母呢,他们可安好?”

      “老家主已经醒来,小公子受了惊吓,现下身子已无大碍……”玉竹顾惜着成真身体,不敢继续再讲。

      突兀的停顿,成真怎还不明白,纤弱的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捂着胸口,眼底隐隐发红,硕大的泪珠从发红的眼眶接连滑落,如断弦般,一连心肝儿都跟着绞痛起来。

      她怎会愿意相信,又怎敢相信……

      那可是她唯一的家啊。

      当年,成真随外大父初到宋家时,她已被庄子里的刁仆折磨半月有余,手上生满冻疮,瘦得如皮包骨,整个人就如惊弓鸟,是舅父舅母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才渐渐恢复些精气神。后面的日子里,他们更是将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衣食住行,从不亏待,她想要干什么,他们都鼎力支持。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成真掀开被衾,胡乱趿拉着软丝履,柔而顺的青丝从肩头散落而下,如游魂般往屋外走去,一连跌叠声喃喃道:“我要回去……玉竹,我要回去!”

      天已入秋,凉风习习,屋外细雨纷纷。

      见成真只着平织娟制的中衣,背影单薄纤瘦,玉竹生怕她病情加重,拿着件青色兽毛大氅追上,忙劝道:“女公子,你再伤心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是谁!”

      成真压声崩溃,心口郁郁,“到底是谁,要宋府满门性命!”

      舅父从商多年,府中积累的财富随便捐个官当都绰绰有余,可即使商贾位低言轻,舅父也从未有过怨言。

      而舅母也从不认为商贾低贱,他们两人常说靠自己双手获得的财富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更是时时在城中救济施粥。而宋氏医馆赖以长久存在,也是舅父舅母在背后竭力支持,这宛城方圆十里谁人没受过宋家恩惠。

      这样好的人,为何偏偏落得这般结局。

      成真不能接受,心里憋着怨气,只觉得这世道当真是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玉竹这几日一直守在太守府,不甚了解情况,模糊道:“说是……说是盘踞在黑风岭的匪贼。”

      匪贼?

      “匪贼为何要杀宋府满门?”

      成真摇头不信,一连质问,“舅父同李伯父交情匪浅,李伯父亲自坐镇宛城,再加上最近宣王谋逆一事,徐知危的玄甲军就在附近,他黑风岭的匪贼哪来的熊心豹子胆,不挑人烟稀少的人家动手,偏偏冲着宋家来?”

      她冷静一番,心里设想各种可能,睁着红通通地眼又问道:“匪贼窝藏山中,轻易不会下山。若是下山行凶杀人,大都是为图财,府中财帛金银可有丢失?”

      “并无财帛金银丢失。”玉竹面色悲痛,摇头继续道:“听令史勘察验尸说,府中所有人都是一刀割喉毙命,手法狠辣准毒。行凶后他们更是果断纵火,想要毁尸灭迹。好在那夜一直下着雨……”

      “如此行径,根本不像是山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成真忍痛道。

      若不是昨日医馆出了那一茬子事,她同外大父,还有阿祎怕是也已经命丧黄泉,魂归西天了。

      想到此,成真脑袋一阵阵发晕胆寒,后背薄汗涔涔。她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玉竹侍弄,换好孝衣,挽好的垂云髻未着任何首饰,只别了朵白色绢花。

      “好了。”玉竹道。

      闻言,成真一刻也等不及,朝外走去。

      玉竹仅仅转头拿个油布伞的功夫,就不见成真身影,她只好抱起青色大氅,在后面着急忙慌好一阵追。

      穿过府内木构的回廊,从后院到前院,踏阶而下,台阁周通,飞梁石蹬,经门庑而后到正门,比邻街道。

      因阴雨连绵,今日街道格外冷清。

      成真方踏出门槛,便瞧见太守府门前,突兀地停放着一辆骈马安车,两只骠肥体壮的黑色骏马噗噗地呼出热雾气。安车通体华贵,黑漆楠木雕刻着赤金云纹,四角挂铸金铃铛,风一吹便叮噹作响,车顶四角呈飞檐翘脚式,就如那宫殿楼宇,轮毂上亦镶嵌着精美的金饰。

      这又是哪位豪强出街,俗不可耐。

      立在马车旁的四白,见成真出来,如自来熟般,热情上前打着招呼道:“崔娘子,这是要回宋府吗?”

      成真无心回应,转头不欲搭理。

      见热脸贴冷屁股,四白也不气馁,将脑袋凑到成真跟前,热切道:“崔娘子,别客气,我家公子可以送你一趟。”

      原是徐知危的安车,成真依旧懒得言语。

      “当真是长安城里出来的浮浪子,男女不同席的道理,你家公子难道不知吗?”玉竹方追上来,人就笔挺挺地挡在成真面前,气喘不休但不影响嘴人。

      “女公子不必搭理,府里的锱车马上便到。”

      “哎!”

      四白不服气,回嘴道:“你这小婢女怎地同你家女公子一样不知好歹!”

      说玉竹她自己可以,但说成真便是决然不成的。

      三日前发生之事,玉竹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有满腹愤懑无出发泄,如今正巧有人好死不死地撞了上来。她猝不及防,狠狠地将四白推出檐下,啐道:“呸,脏心烂肺的玩意,你家公子那日可是要我家女公子的性命,当我们都是痴傻吗?”

      四白被寒雨淋得一激灵,气急败坏道:“我家公子明明是要救崔娘子!”

      “救?”

      玉竹双手抱胸,冷笑道:“你良心莫不是让狗给叼走了,在哪里胡咧咧什么呢,怎地这般不要脸皮的!”

      她光是想想就心疼得狠,自家女公子的脖子现在还包扎着,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女儿家的最是在乎容貌。

      火气一下子烧得更旺,玉竹指着自己脖子,咬牙恨恨道:“你家公子的箭,那日差点就从我家女公子脖子穿过去!幸亏我家女公子福大命大,侥幸捡回来一条性命!要是我家女公子有个三长两短,我玉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此话,四白为自家公子委屈得眼眶似乎有点发红,用力反驳道:“我家公子五岁习弓,九岁便能百步穿杨。战场之上,万军丛中射杀敌军首级就如同探囊取物。那日若是真想杀了崔娘子,她如今焉能有命在!”

      “你!”玉竹气愤地指着四白。

      “好啦,玉竹。”

      成真拉住愈战愈勇,还欲上前大干一场的玉竹。

      原因无它,只因她瞥见四白眼皮红红的,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俨然是一副欲哭未泣的委屈模样,心中默默一大惊。别瞧玉竹长得个圆圆的乖巧脸蛋模样,但性子最是泼辣,是个吵架的好手,却也从未把男子骂哭过。

      可不能真哭了,免得把玉竹吓到。

      玉竹冷哼一声,白眼一翻别开视线。

      就在这紧要关头,骈马安车侧边的菱花纹窗被人用力横推开。徐知危听这两人斗嘴早就没了耐心,四白这个痴傻的,若再聊下去,类似五岁习弓九岁便百步穿杨的话再多说几句,他的纨绔形象怕是全毁了。

      日后若再碰到要耍嘴皮子的事,定不要这个家伙打头阵。

      徐知危看向成真,舒朗干净的眉眼上,露出的笑容十分勉强,“崔娘子,你确定不上徐某的马车,徐某这可有线索。”

      线索?

      事到如今,于成真而言还能有什么线索,自然是杀害舅父舅母之人的线索。

      此话一出,成真微惊侧目。双眸相碰撞时,她眉心蹙着,是毫不遮掩的怀疑,“公子此话当真?”

      徐知危目光凝在她身上,没再言语。

      剑眉星目,金质玉相,偏偏一副似笑非笑的捉弄人模样,又挑衅地抬了抬眉毛,随手关上窗牗。

      一言不发,却胜似千言万语。

      成真看向紧闭的菱花纹窗,咬牙忍住。

      虽不知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但他一个权势滔天的侯府幼子,何苦欺骗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娘。再者他应已证实她的身份,即使是被太常卿不管不顾的女儿,但身份毕竟摆在哪里,他再肆无忌惮,也总得顾虑几分的。

      当下立断,成真吩咐道:“玉竹,你先坐锱车回去。”

      “女公子!”玉竹仍是不放心。

      成真却不再踌躇,提起拖地的襦摆踏木阶上了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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