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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皮笑肉不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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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真看见李伯父,总算是松了口气。
阿祎果然不负她的期望。
先前在医馆拖延一些时间,她的武婢麦冬送药也该回来了。她同外大父出了医馆,麦冬看见后,为护她安全自会在暗中跟着。等麦冬察觉不对劲,也探查到这群人的藏身之处后,再同得知消息的李伯父汇合,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寻到这里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玄甲军也来了。
对于李义的警告,陈堯全然不予理会,他一心威胁道:“徐知危,让你的人把箭全部撤下,要不然,我杀了她!”
声音落下时,唯听淅淅雨声。
见玄甲军无动于衷,陈堯似恐吓般将弯刀往成真脖颈处又逼近了一分。鲜红细长的血线仿佛有灵性的小蛇,寻着原先的痕迹再次蜿蜒流淌下来,在雪肤上一层叠着一层。
莫名昳丽动人,又触目惊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分,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声。而后徐知危大张旗鼓地踏步上前,从昏暗中显现出身影,却仍未下令让玄甲军放下弓箭。
此时,成真才瞧清楚这位坊间口口相传,年少成名的玉面将军。
肩宽背阔,如玉雕似的冷人,幸而那一双润泽饱满的多情眼柔和了线条分明的锋芒感。这人的确是如坊间传闻所说那般,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举手投足间皆是能令万物噤声的威仪。
即使未去过长安城,成真也听过徐知危的名头。
年少成名,屡建奇功。
原是侯府的幼子,长安城人憎鬼厌的纨绔子弟。却不知怎的突然痛改前非,一朝隐姓埋名参军,在跟随骠骑将军樊非平定河朔叛乱,清扫割据势力时,突袭敌营,立下赫赫战功。次年他首次挂帅领兵出征,便重创敌国羌奴,生擒羌奴单于叔父,再次立下不世之功。回长安城后,仅弱冠之年的他便被太后擢拔为卫将军,加食邑五千户,皇帝特允其剑履上殿。
如此殊荣,如此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夜静细雨落。
她瞧着徐知危,徐知危反之,亦观察着她。
成真生得脱俗雅丽,乌发只简单挽了个垂云髻,右侧别有一支前探于鬓角的如意流苏银步摇,便没了任何首饰,不扎眼的打扮,更可以说是简单素雅。如今虽狼狈,可面容依旧荏弱明净,眼眸湿漉漉地蒙着水雾,同眼角的红晕相配,似潋滟涟漪,鬓边玉兰。
若单瞧这,的确是让人忍不住想怜惜呵护的娇花模样。
可她眼中全无任何蒲柳菟丝之姿,蹙绞峨眉,目如淬火,坚韧不拔之色似浓烈入骨,不可忽视。
“一条人命而已。”
徐知危眉眼压低,心中陡起几分兴致,扬眉伸手,慵懒随意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伯父若想用这位女公子的性命去暖你们的黄泉路,拿去便是。”
“女公子!”他又特意扬了扬音调,铿金戛玉,“届时本将军定遣当代大儒为你吟咏颂文,以彰女公子无量功德。再亲自上表陛下为女公子请功封赏,厚待女公子的亲族家人!”
话到最后,他托着腔调,语气戏谑,勾唇露出一抹浑不吝的笑容。
“你……”
皮笑肉不笑的混账羔子。
成真全然没想到这人会如此说,握拳忍耐。心中腹诽着他算什么玉面将军,明明是人面兽心,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白瞎了这副好容貌。
更何况,人走茶凉,她要那无量功德和封赏有什么用,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
“若是见此花容月貌,陈堯将军下不去手,本将军可以帮你。”
徐知危摊手示意,一旁的四白即刻心领神会,递来象筋黄桦雕弓。弓身虬结,鳞甲纹路蜿蜒,羽箭银锋寒芒湛湛,似有破鞘而出,一箭毙命的势头。
拈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直指成真。
“徐将军,不可啊!”
李义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匆忙跑上前阻拦,心急火燎地跪下,“徐将军,成真乃是当朝太常卿,崔大人家中嫡生的七娘子,可杀不得啊!”
闻言,徐知危怔了一刹。
四白亦不可置信地瞟了眼成真,毛头小子见小女娘昳丽容貌,吓得慌乱收回视线,轻咳一声以正心绪,“传闻太常卿崔大人的确有两位嫡生的女儿,可一位是家中嫡长女,不幸早逝,另一位是家中幼女,排行第八,哪来的什么嫡生的七娘子,你莫不是诓骗我家公子!”
听到这话,成真心绪复杂,又涩又恨。
现如今,她的一线生机,竟是要靠弃她多年不管不顾的父亲吗?
荒谬……真是荒谬至极。
她当真是被这群人惺惺作态的模样给恶心极了。
“怎么,若我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豪族之女,徐将军便救。若我不是,徐将军便要视若无睹吗?”成真怒目瞪去,勃然变色,毫不犹豫地大声唾斥,“徐将军,你还当真是高门豪族的好走狗!”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俱惊骇不已。
“你你你,你这女娘……”说话也忒狠些了吧。四白吓得都结巴起来,战战兢兢地吞了吞口水,瞥了眼自家公子。
自家公子何尝被人当众辱骂过,那不完全是愧对他长安第一纨绔的称号嘛。哦,曾有个不怕死的高家四公子得罪了公子,公子硬是派人给高四连泼了一个月的溷汁,出门便泼,不出门便掀了人家房顶泼,给高四都要腌出味来了。高四既找不出证据,又没有人证,高家权势更没徐家大,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日后是远远瞧见徐知危就要吓得魂不附体,退避三舍。
不过……
自家公子这表情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啊……四白猜不透。
“徐将军,小人岂敢妄言!”李义也惊得不轻,重重磕头,跪地不起,嗓音战栗道:“小人愿意以性命作保。崔娘子是六年前被崔大人送到宛城来交由她舅父舅母扶养的,性格才会如此胆大妄为,还望徐将军见谅。”
雨丝弥漫,似有要暴雨临空的兆头。
成真身上的那件鹅黄色曲裾袍已被淅淅淋淋的雨水淋湿,缠附在清瘦的身躯上,衣摆处泥痕斑斑,脖颈处滑落的血迹一丝丝浸透素白交领。
如今的她,哪有半分贵女模样。
可成真眼里却不见半分惊恐。
她抬颌,露出修长脖颈,轻勾唇畔挑衅看去,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缀着晶莹雨珠,蒙着水汽的眸中似有嘲弄笑意。
徐知危自然将她的神情转变零星不差地收入眼中。
雨水叮咚的密林间,零星枝叶不堪重负飘零而落。忽而传来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徐知危耳力极好,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瞬间便猜测到了缘由。锋芒乍露,他果断松手,箭矢霎时破空而出,“嗖”的一声穿雨而来。
而在同一时间,西北方向,高空的密林中也有一较短的弩箭笔直而下。
也是成真的方向。
俄顷间,徐知危的箭矢被早作准备的陈堯砍断,弯刀从成真耳垂擦过,耳坠倏地掉落,叮噹一声,镶嵌的浅色玉石被摔了个粉碎。与此同时,另一方向的弩箭紧随其后,毫无察觉的陈堯被射中右小臂。
陈堯手臂吃痛,发麻无力,握不住弯刀。
成真趁此机会,用力挣脱开束缚,右手手肘娴熟翻转,冲身后之人的胸膛打去。随后牢握暗中藏入袖口的玉簪,灵活翻手侧身,狠狠扎到陈堯左侧胸膛。
手起簪落,干净利索。
温热的血珠从玉簪周围不断渗出,染湿胸前布料。
而后,成真挥臂,拼尽全力向前跑去,腰间青玉云纹璎珞环佩相击作响,鹅黄裙摆飘似惊鸿掠水。见其他义子要追上来拦住成真,徐知危眉头轻挑,趁此机会果断出声:“放箭!”
箭矢如雨,落在成真身后。
脚步踏离最后一个石阶,即将踩上泥泞枯叶时,成真右侧脚踝突然重重崴去,整个人失重地向前扑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入烂泥枯叶中时,一缕几近于无的檀香涌入鼻息,而后是陌生的温热。
她抬头,徐知危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因记恨着刚才之事,成真恶剜了徐知危一眼,忍痛重重地将他推开。劫后余生的惶恐难以消退,腥臭的血腥味仍裹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着手中玉簪,嵌入肉里都似不知痛般。
倏忽间,被推开的徐知危再次上前,高大阴影笼罩下,连雨丝都渐渐淡去。他兀地握住成真的手,粗粝宽大的掌心完完全全包裹住那双白嫩玉手。
成真不知所措,抬头瞪去,眼中已猩红一片。
视线却忽而低下。
因徐知危一下又一下,用力扳开她紧绷着的手指,露出满是血污的玉簪,和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直接将玉簪夺去。
漆黑乌亮的眼缓缓抬起,视线交错间,成真喉咙微微发紧。
密林中,武婢麦冬从高处树干上一跃而下,掠起枯叶纷纷。此动静亦惊得一旁的四白满脸愕然,过了一会才警惕起来,拔刀护在徐知危身旁。
可徐知危仿佛早已知晓她存在般的平静。
麦冬瞧都未曾瞧他们一眼,快步径直将成真拉回,护在身旁,又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番,见无事才握着她的肩膀回禀道:“女公子,老家主已安置妥当。”
“麦冬……”
终于见到能让她心安之人,成真整个人卸了力,扑入她怀中,泪眼汩汩,似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见此情形,四白讪讪收回剑。
徐知危翻手将玉簪藏入袖口中,注意力仅在这对主仆情深的场面停留一刹,便转头看向宣王。
三名义子负隅顽抗,但双拳难敌百箭,又要护着重伤垂危的宣王,才一轮箭羽,三名义子均已负伤,奄奄一息。
徐知危并不想鱼死网破,沉沉劝道:“伯父莫要再做傻事了。”
“循礼……”
循礼是徐知危的字。
宣王走上前,虚弱地唤了声,眼底泛起波澜,似感慨寒暄般笑道:“十六年未见,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遥想当年,你拜魏大哥为师时,还是个没我没银枪高的奶娃娃。”
“那把银枪,还是魏大哥亲手给我锻造的。”
徐知危不语,神情晦暗。
宣王捂着胸膛,荒唐大笑了起来,银发老翁眼尾含泪,面色悲戚。
而后他夺过陈巍手中的火把,蹒跚挪了几步,在淮安祠的牌匾下站定。这是把裹着洧水的毡布火把,雨淋不灭,而今夜色深重,无边无垠,又因雨夜苍穹连星辰皓月都没了光亮,如今这偌大的地方,唯一的光亮竟只有宣王手中的火把。
已燃烧片刻的火把仅剩下一小圈火焰,但足以将淮安祠这三字照得锃亮,橘红色的光晕仿佛让其重染金漆。
“平昌候无罪!”
已是迟暮老人的宣王拼尽全力振臂高呼,目眦欲裂,嘶哑声如字字泣血,“奸后谢霁心肠蛇蝎,祸乱朝纲,诬陷忠良,今尔我陈铮以死明志,愿陛下彻查‘永定’案!”
旋踵之间,宣王不再犹豫,撞墙而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墙体震动,火把也随之轰然倒地,随着“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雨水终是湮灭了最后的火光。
“义父!”
陈巍忍痛上前却已无力回天,宣王已全无鼻息。他最后所能做之事也只有将宣王仍怒睁着的双眼闭合。
“徐知危,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杂碎!”陈堯身负重伤,仍中气十足,嘴如淬了毒骂道。
“你你你!”
四白如福娃娃的面容满是怒气道:“谁允许你这么骂我家公子的!”
“义父,孩儿随你来了!”
不知是谁领的头,但在瞬息之间,三名义子默契地咬破藏于齿中的毒药,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四白棘手道:“公子,这……”
徐知危眼珠一动不动,长睫微微颤抖着,倾覆而下时掩去那一瞬的心痛,道:“敛尸,厚葬。”
“是。”四白领命。
缓过来的成真由麦冬搀扶着,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横陈的尸体,箭矢纷乱,鲜血淋漓。
永定案、宣王、平昌候……
这些曾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与事情,如今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世界,让她陡然生出一种虚假飘渺的错乱感。
她原以为宣王是为了“权”,又或是“利”而反叛。
却未曾想到,他只是为了一个“义”字。
世人对宣王同平昌候两人的事迹也曾津津乐道。传闻平昌候是宣王的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当年若是没有平昌候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还是小兵的陈铮,知他识他善用他,便没有如今的一代名将,更没有如今的异姓宣王。
可平昌候已死,永定案已是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早已改朝换代,此事为何又被重新提起……
恍惚间,成真仿佛听到玉竹的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是幻听。
再睁眼时,玉竹已经气喘吁吁地立在她跟前。
成真有两个婢女,婢女玉竹是宋府的家生子,便是那位蜀地楼媪的女儿,年纪比她还小两岁,可怜父母均病逝,自幼便被分配到她身边,这六年来与她同吃同住,性子活泼烂漫,同她就如小姊妹般。武婢麦冬是孤儿,十岁那年被舅父收养后送去习武,后来安排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性子冷清寡言,但做事最是靠谱。
“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脖子…怎的弄了这一身的血……府里出大事了!”玉竹站在成真身前疼惜地看着她,哭声哽咽得不成调。而她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衣衫泥泞,面色惨白,破损的袖口甚至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泥水。
成真一时不明白玉竹口中所言,心绪却控制不住的开始不安,颤声追问道 :“府里出什么事了?”
“婢子同傅母从太守府……接小公子回去,谁知一进门……”
玉竹似想到沉痛万分的事,“哇”的一声哭得越来越狠。
成真眉梢拧成一团,双指绞着指腹。
她只听见玉竹声音断断续续,抽泣停顿片刻后,才似鼓足了勇气般,伤心欲绝道:“家主同女君,还有宋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没了。”
全没了?
脑袋“嗡”的一声,成真瞳孔涣散得像是蒙着层层白雾,红影凄凄。失神悲恸间,一个踉跄,她险些站不稳,好在麦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今夜一番折腾,几经生死徘徊,成真精神已濒临崩溃。她忍着脚踝钻心的疼,似是不愿接受,再一次问道:“玉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没了?”
“女公子,节哀。”玉竹低头不敢看。
霎时间,成真只觉胸中一股恶气血涌,继而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视线逐渐开始涣散。
麦冬心焦不已,立刻倾身扶住失去意识的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