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摊小贩小县令》琰山

122、千金难买老娘高兴

　　虽已是初春，寒气却还未褪。

　　老太太这般时节，该是躲在屋里避寒养神。

　　赵美兰步履带风到了屋外，抬手叩了两下门，不等里头应声便推门直入。

　　屋内烧着炭，比外间暖和不少，魏老夫人正蜷在矮榻上浅眠。老人家本就觉浅，赵美兰的动静又大，惊得老太太骤醒，惶惶环顾四周，见仍在自家屋里，才缓过气来。

　　“哟，老太太您醒着呢？正好我有事想跟您说，不知您方不方便？”

　　老太太撑起身子，声音低缓：“赵娘子，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赵美兰自顾自倒了茶，一口饮尽道：“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三娘刚才过来说有人看上这宅子了，催咱们尽快腾地方呢。”

　　“拖了这些日子还没搬，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也没想到寻个合适的院子那么难。方才三娘说这宅子售价只两千两，不知可是真的？”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看了赵美兰一眼，颔首：“我是这么同房牙子说的，怎么，赵娘子感兴趣？”

　　赵美兰起身打量着屋子，回：“实不相瞒，住了这么久，一时之间要搬，还真是有些舍不得。这宅子方正，布局也好，两千的价，说是捡漏也不为过，不知契书签了没有？”

　　老太太偏头咳了几声，方轻声说：“尚未立契，不过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既已答应人家，再不好变卦。赵娘子是生意人，最讲究诚信，你该比我懂才是。”

　　“是，这事是我们理亏，”赵坐回椅中，语气恳切，“可位置、大小都合适的院子实在是难找。过几个月，我家打算在大市街开个铺子，这宅子虽旧了些，位置却好，从这儿过去方便极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我知您着急出手，但现在的价格未免太不划算。这样，我也不是贪便宜的人，按市价两千五百两买下，您看如何？”

　　老太太靠回软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只轻轻摇头：“赵娘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钱财是小，诚信为大，恕老婆子不能从命。”

　　呸，一个宅子捂了十来年，不就是怕石头守不住吗，现在又视钱财如粪土了。

　　既这么清高，当初何必压着三娘不放，让人家给你养孙子！

　　赵美兰压着火，起身替老太太斟茶：“老夫人，您这话就不对了。石头以后是要走科举的，这孩子聪明，说不定哪日就成了天子门生。”

　　她将茶盏轻推过去：“要想官运亨通，交际往来必是少不了，这些弯弯绕绕有多费钱，您也比我清楚。”

　　“我知道您看不上这五百两，可多给石头留些家底傍身，总不是坏事。将来他是买地也好，置铺也罢，日后若有哪位大人瞧中石头，想让他做女婿，他也能多些底气，不用靠媳妇嫁妆过日子不是。”

　　赵美兰边说边留意老太太神色。见对方低头沉吟，显然动了心，便继续道：“那边若诚心要，就该早早把定金送来才是，既然现下没有签契书，也没给定金，换一家买主，也不算失信。”

　　“现下您身子不好，经不起搬家的折腾。再一个，您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我知若不是为了石头，您是绝不舍得卖这宅子的。”她放缓了声音，“我向您保证，若是这宅子卖给我们，您不必急着搬出去。便是住到百年之后，我们也绝无二话。。”

　　老太太摩挲杯沿的手指倏地顿住，她压着微颤的嗓音：“当真？”

　　“自然。”赵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您舍不得这宅子。我虽做不了什么，但让您以沈家老夫人的名义，堂堂正正从此处离开……还是能办到的。”

　　这番话，句句都敲在老太太心坎，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可房牙子那边……”

　　“您不必操心。”赵美兰立刻接话，“价高了，房牙子抽成也高，他横竖不亏。您若愿意，我现在就让人请他过来立契。”

　　老太太见她起身，忙道：“不必这么着急吧？”

　　“那可不行。”赵美兰回头一笑，“万一有人跟我一样，半路杀出来怎么办？早些签了我才心安。”

　　她说完便往外走，刚出门就被等在外头的陈三娘拉到一旁。

　　陈三娘追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美兰进屋子，她不敢贸然闯进去，只能等在门外。

　　“兰姐，你和母亲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不应当的话吧？”

　　“什么不应当的话？”赵美兰忙着签契书，脚步不停往前院去，“我好说歹说才哄着她老人家把宅子卖给我，哪敢说什么不应当的话。”

　　听闻此，陈三娘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还好还好，不过你怎么真要买这宅子？”

　　“当然要买，等签了契书，看我怎么恶心老太太！”

　　“啊？”陈三娘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还想再劝，赵美兰却已扬声唤陈青山备车请人去了。

　　厅内，陈三娘忧心忡忡地看着老太太在契书上按下指印。

　　天上掉馅饼的房牙子，笑得眼尾炸开了花，他收好契书，对着老太太道：“老夫人您放心，那边自有我去说，断不会坏了您的名声。”

　　老太太还是有些不安，问：“您打算怎么跟那边说？”

　　房牙子瞥了赵美兰一眼，笑道：“既约定分期付银、付清再过户，我便说您顾念这是祖宅，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卖了。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这……那就劳烦您了。”

　　“应当的，何来麻烦之说。”房牙子拱手，“二位若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诶，好。三娘，送客。”

　　“……是。”

　　赵美兰吩咐完陈青山，一回后院就听见老太太改了主意，拉着她说不能这么干，要是坏了沈家的名声，到了地下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她又费了好一番口舌，劝了老太太半天，说她老人家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他们分期付款、未过户前仍挂沈家匾额，对外只称不想卖了，那边总不能强卖强卖。这样一来，他们少点压力，老太太也能安心住着，百年之后光明正大地从宅子出去。

　　如此，老太太才没再坚持。

　　看着签妥的契书，赵美兰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老夫人，这下您可满意了？”

　　“满意，赵娘子如此通情达理，我老婆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这算什么，我们是穷苦出生，不讲究那些虚礼。”赵美兰抿了口茶，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您也不像寻常高门大户里的老太太呀，听说那种人家最是讲究规矩，尤其对三娘这般守寡的媳妇，多得是一辈子圈在宅院里。”

　　“哪像您呢，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不愿看三娘受苦，特意给她找了门好亲事。三娘一说起这事就哭，心里不知道多感激您。”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三娘年轻，我哪能让她守一辈子寡。”

　　“所以说您心善呢，只是石头有些转不过来弯，眼看着阿娘变成姑姑，同三娘生了好大的脾气，好些天没理她。唉，我原想着石头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该这样。不过他到底年纪小，想不通也是正常的。”

　　“就是我这心里呀，到底有些为三娘不平。您说说，她才嫁过来多久，石头他爹就没了。自打我认识她起，就没见她穿戴过什么鲜亮东西，心思全扑在石头和您身上了。”

　　“这十多年来，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把大，您身子不好，更是尽心尽力地伺候。不论是母亲还是儿媳妇，做到这般，都够好了吧？石头舍不得她我能理解，可也要为三娘想想啊！她才多大，为了石头这个没血缘的儿子，耗了这么多年的光阴，她想有个家、有自己的孩子，难道错了吗？”

　　老太太脸色渐渐发白。

　　赵美兰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道：“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原来石头不是不想三娘嫁人，是怕三娘嫁了人就不要他了。为了三娘，他竟说要让三娘招顺子当接脚夫呢，我听到的时候险些惊掉下巴。”

　　她摇了摇头，似叹似讽：“这孩子，到底没经过事。这法子听着好听，真办了，却是把三娘往火坑里推。”

　　“火坑？”老太太一时没转过弯，赵美兰听着分明是要为陈三娘打抱不平，怎么说起接脚夫，就又换了一副口气？

　　“是啊，沈家已经有石头这个继承人了，三娘若招婿，往后自有亲生骨肉。顺子眼下瞧着是好，可时日长了，谁说得准？”

　　她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您老人家身子不好，没法一直护着石头。若您百年之后，顺子起了歹心，他想动石头，还不容易？就算他顾忌人言，留沈家的姓……过几十年，挑个孙儿改回原姓也不是什么难事，沈家这偌大家业，可不就白白便宜了外人。”

　　“这……”老太太绞着帕子，不知该怎么说。

　　“当然了，三娘养了石头一场，定然不会算计他。可顺子终是外人，若是他藏着心思，装得连三娘都瞒过，暗地里使坏，谁防得住？”赵美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所以说，还是您想得周全，直接认三娘作义女，这样一来，她与石头虽不是母子，却还有姑侄名分，不至于嫁出去便成陌路。”

　　她抿了口茶，抬眼时笑意浅浅：“三娘成了出嫁女，便无权过问沈家产业。顺子就是有心，也得掂量旁人唾沫。您怕三娘遭人议论，索性连让她陷入口舌的机会都断了，真是费心了。”

　　赵美兰这番话，句句在夸老太太，却又像剥笋似的，把老太太那点算计一层层扒了个干净。

　　老太太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脸上青白交错，却只能挤着笑，装听不懂。

　　赵美兰说得口干，看见老太太神色已僵，满意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故作惊讶道：“呀，老夫人脸色怎的这般差？是不是我话太多，累着您了？”

　　她赶紧起身道歉：“怪我怪我，一说起来就止不住嘴。您身子要紧，快歇着吧，我也该回了。”

　　老太太咬着腮帮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老婆子就不送了。”

　　“不用不用，这才几步路。我走了，您好好歇着就是。”

　　赵美兰一出屋子，嘴角便是压不住的笑。

　　送客回来的陈三娘，半道上看见她春风得意的模样，吓得心头一颤，只担心老太太被她气坏了，也顾不上招呼，匆匆往后院赶。

　　祁朗刚为罗老二的事找完齐老三回来，便被喊来家庭会议。他正喝着水，忽听见赵美兰那句“我把沈宅买下来了”，一口水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

　　“咳咳咳……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这宅子买下来了。”赵美兰将契书往桌上一拍，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没商量就擅自做主了，你们怎么说我都认。”

　　祁朗拿着契书，几乎崩溃：“咱们过几个月还要开铺子呢，租金、装修都要钱，买了这宅子可就不剩多少了！”

　　“怎么会，咱们手上一共有三千多一点，这宅子只要两千五，五百两开个铺子绰绰有余好吧。”赵美兰一指契书，“再说了，契书里面写的是分期付款，今年给一千，剩下的一千五分三年付，怎么就不能开铺子了？”

　　“分期？”祁朗忙细看条款，这才稍缓了口气，却仍瞪着眼，“那也不能说都不说就自己做主了，之前你可是从来没对这宅子有想法，怎么突然就……”

　　“哼，还不是因为老太太……”

　　赵美兰一股脑将对老太太的埋怨吐了个干净，听得祁朗满脸无语。

　　“所以，你就为了当面阴阳她一顿，花了几千两？”

　　“那怎么了，千金难买老娘高兴。”赵美兰扬了扬下巴，“你放心，我另给了房牙子封口钱，外人不会知晓。加上没过户，就是有人乱传话，也没个实证。过两年铺子生意好起来，再过户也顺理成章。”

　　因为六十两买了陈青山一家，被骂得狗血临头的祁朗，不服道：“我没说这个，你总说我们花钱大手大脚，结果自己闷声干这么大一事？我以前挨的骂算什么？”

　　“我不都认错了吗？”赵美兰别开脸，“你们想怎么骂都行，我绝不还口，行了吧？”

　　看着她并没有几分歉意的脸，祁朗眼珠一转，说：“光骂有什么用？除非……除非你把我能自个儿做主的额度提到一千两，一千以下不用开会，还差不多。”

　　“不行，这也太多了！”

　　“有你的两千五百两多么？”

　　“我！”自知理亏的赵美兰，环视桌上几道目光，只得拍板，“最多五百，多的没商量。”

　　祁朗早就等着她这句了，立刻接嘴道：“没问题！五百就五百，说好了，以后五百以下我自己决定。”

　　看见他这反应，赵美兰就知道自己被诓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只得咬牙认下。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想法，主要是合同都签了，说什么都没用。他们在沈家住惯了，不用费劲搬家也挺好。

　　当然了，祁佑还是很高兴的，他终于能继续和石头哥哥住一块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