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游湖 ...
-
漱玉湖位于清河郊外，本是一座寻常湖泊，自前朝名士卞文山与友同游、为之作赋之后，便声名鹊起。此后，清河的文人雅士就常聚于此，或泛舟湖上，或吟诗作对，此地也逐渐成了一处雅集胜地。
车窗外人声渐沸，纪淮忍不住掀帘望去。只见道旁摆满了售卖时令小食的摊子，也有专供停歇看车、兼卖茶水的凉棚。更惹眼的是，竟还有三两画师当街设案，为游人现场描像。
穿到清河这么久，漱玉湖的名声纪淮自然是听过的，只是他从前忙于生计，拜师后又一心钻到了书堆，一直没得空亲自来瞧瞧。
“原想着漱玉湖远在郊野，周遭该是幽静无人，”纪淮望着车外的喧嚷景象，有些意外，“不想竟是这般热闹。”
上官晔疑惑：“嗯？纪兄你可是清河人，别跟我说你从未来过。”
纪淮放下帘子，回他：“我并非自小在清河长大，乃是前些年与伯父他们从北边而来。家中安稳后，便一直跟随老师进学，未曾得闲前来一览美景。”
“原来如此。”上官晔了然地点点头，随即朗然一笑，“纪兄你好学我是知道的，就连夫子私下也常对我夸赞，还说我若是有你半分刻苦，何至于现在才考中秀才。只是学问一事如同登山，心无旁骛固然好，可途中也得停下来喘口气、看看景，否则哪还有力气走到山顶呢？”
“上官兄说的是，只是我天资不足，唯有以勤补拙。”
上官晔不赞同地摇摇头：“欸，纪兄这话未免太过自谦。夫子都说你若不是拜在韩先生名下，他定然会将你要了去，怎么到你口中就成天资不足了？切不可妄自菲薄。”
说话间，上官晔目光扫过湖畔茶肆，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笑了起来：“纪兄，看来我那好友已经到了，咱们过去吧。”
“好，上官兄请。”
刚进茶肆，店小二就迎了上来，对着两人躬身道：“两位客官喝些什么，咱们家除了茶，点心也不错，可要来上几份？”
“不必麻烦。”上官晔抬手止住对方，语气温和利落，“我约了好友泛舟游湖，要一条你们这儿最好的船，再备好茶具和点心。我们稍后便来。”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明川就自觉掏起银子，小二接过后忙道：“诶，客官您稍坐一会儿，船备好了我来唤您。”
茶肆里客人不多，二楼只坐了两桌。一桌是两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谈得兴起；另一桌则是带着侍女安静品茶的女子，姿态安静。
纪淮停在楼梯口，目光掠过那桌谈笑风生的书生，心里有些纳闷：这两位……也不像上官说的那般好静啊。
就在他疑惑时，一旁的上官晔径直向另一桌的女子走了过去。
纪淮怔了一瞬，见他已与那女子说上话，才加快步子跟了过去。
刚站定，上官晔便笑着引见：“纪兄，这位就是我提过的好友林娘子。林娘子琴艺卓绝，若论起来，还算我半个老师呢。”
纪淮连忙向林娘子行礼：“能得上官兄如此推崇，娘子弹奏之妙可想而知。可惜纪某不擅此道，否则定要向娘子请教一二。”
“哈哈哈，不懂音律又何妨，会听便好。”上官晔笑罢，转向林娘子道，“这位便是与我一同随韩夫子学习的纪淮。他平日只顾埋头书卷，我邀了几回都不出门，昨日倒爽快答应了，看来你们有缘。”说罢又兴致勃勃提议，“正好天清气朗，稍后泛舟湖上，知微你可定要抚琴一曲，才不负这良辰美景。”
林娘子莞尔一笑，向纪淮敛衽行礼：“上官在信里常提起郎君，今日知微总算是得见真容了。只是郎君瞧着端方雅正，怎会与上官为友？我才刚到，他便急着让我弹琴，哪是待友之道，分明是把我当作乐工。郎君可要离他远些，仔细被带歪了。”
上官晔知她是说笑，却仍装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嗐，这才几个月不见，一开口就编排我。我是想着，若无知音在侧，纵使弹琴也少些意趣。正好今日漱玉湖波光如碎金，远山披霞色，又有我们两个诚心的听众在这儿。面对如此景致，你难道不觉手痒，想弹上一曲？怎么倒成我把你当乐工了？”
林娘子不愧与他是好友，也故作惊讶道：“哦，如此说来，竟是我误会你了？”
“当然！”
“好吧，既如此，那我今日便看在纪郎君的面子上弹一曲，就当是赔礼了。”林娘子说着向纪淮欠身一礼，“方才我二人说笑，让郎君见笑了，可别扰了你游湖的雅兴。”
纪淮含笑回礼：“确实有些影响，刚才那一瞬，我还当自己未曾出门，仍在家中听兄妹斗嘴呢。”
“哈哈哈哈……”
本是顺着话头开的玩笑，不料上官晔却像听见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朗声大笑起来，还拍了拍纪淮的肩：“好你个纪兄，平日总端着张正经脸，没想到还会说这等俏皮话！看来往后真该多拉你出来走走，不然还以为你心里只装着圣贤书呢。”
飞鸟不时掠过湖面，将倒映的山色剪成一片碎影。小舟行至湖心时，岸上的喧嚷已远不可闻。悠扬的琴音在湖面轻轻荡开，纪淮透过窗户望了望湛蓝的天，而后阖上眼，静静任风拂过面颊，那一刻，恍如置身世外。
一曲终了，纪淮不由抚掌赞叹：“娘子的琴音旷远清灵，方才闭目倾听时，几忘却身在此湖，倒似遨游于九霄。今日能闻此妙音，实是纪某的幸运。”
不待林娘子答话，上官晔已先笑出声来，朝她道：“如何？我早说纪兄定是知音之人。”
林娘子向纪淮微微颔首：“郎君虽谦说不擅音律，却比许多通音律之人更懂听琴。今日又得一知音，是知微之幸。”
矮炉上的银壶水汽袅袅，上官晔提起后熟练地浇淋在紫砂壶和茶杯上，一边投茶一边笑：“二位可别‘幸’来‘幸’去了，今日能尝到我亲手沏的茶，那才叫真运气。”
林娘子摇头轻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自夸的毛病？”
“自夸也得有本事不是？”上官晔不以为意，“这茶你们定然没尝过，快试试。”
如今点茶盛行，寻常待客也多以香料、草药与茶叶一同煎煮，直接用散茶冲泡的，多是清贫人家。
纪淮他们喝不惯香料的味道，又嫌点茶繁琐，便一直保留了喝散茶的习惯。因此当他接过茶杯，看到盏中清亮的茶汤时并未诧异。倒是一旁的林娘子，瞧见杯中物后，便将杯子轻轻搁下了。
“好啊，说是好友相聚，竟用散茶敷衍我，还说什么能喝上是福气。”她睨了上官晔一眼，转而向纪淮道，“纪郎君可瞧见了？这人就爱自夸，你可别与他学歪了去。”
上官晔连忙解释：“这回你可冤枉我了。这并非寻常散茶，而是我游学时见的炒青新法。茶叶经炒制，热水一冲便茶香四溢，饮过之后唇齿留香，不信你尝一口便知。”
“当真？”
“自然。点茶虽雅，这清泡之法也别有滋味。你且试试，若不如我说的，再训我不迟。”
二人说话间，纪淮已啜饮一口，细细品味后向林娘子道：“茶气清幽，初涩后甘，确实别致。只是炒制时火候若能再匀些，减少碎末，茶汤会更澄澈，口感也更清爽。”
上官晔有些讶异：“纪兄此前尝过这炒青茶？”
“家贫时惯饮散茶，曾有一次不慎打湿茶叶，不舍得丢，便试炒干保存。可惜火候未控好，大半都炒过了，所以才有些经验之谈。”纪淮语气平和，“我喝惯了散茶，反倒更喜爱上官兄今日这泡法。”
“哈哈，原来纪兄也好这口，你我果然投缘！”上官晔笑着转向林娘子，“连纪兄都说不错，这下你可放心尝了罢？”
“那我便信你一回。”
见上官晔专注等着林娘子品评，纪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穿越至今，他时常忘记许多对自己而言熟悉不过的事物，在这里却是新奇。话说多了，总要费心圆回来，这“编瞎话”的工夫，倒真是越练越熟了。
林娘子细细品着茶汤，又啜饮了一口，微蹙的眉间才缓缓舒开。她刚放下杯盏，上官晔便迫不及待凑近：“怎样？”
见他这般急切，林娘子与纪淮相视一笑，才颔首道：“清润甘爽，回味绵长，确与往日所饮不同。只是不知这茶何处能买得？”
得了认可的上官晔朗声大笑：“哈哈哈，如今这茶尚未盛行，清河可寻不着。你若要，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我岂能白拿你的东西。”林娘子摇头，转向侍女，“雁儿，扇子呢？”
“在这儿。”雁儿从行囊中取出一只布囊，置于案上。
上官晔闻言挑眉道：“这都入冬了，送我扇子？你这礼送得可有些不应景。”
“急什么，看了再说。”
林娘子从囊中取出两柄折扇，将其中一柄递向纪淮：“今日不知上官会同纪郎君一道前来，更未料会与郎君这般投缘，知微未曾备礼，区区薄物，还望郎君不要嫌弃。”
“娘子客气，纪某愧不敢当。”
纪淮双手才接过扇子，上官晔已自顾自拿起另一柄左右端详：“这也是扇子？怎与我往日所见不同？”
“哼，刚才是谁笑我没见识？”林娘子抽回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此物名叫折扇，今夏才传到京都。我知你素喜衣饰雅玩，特意订的，只是如今才送到你手上罢了。”
“诶，我瞧纪兄那柄上有字画，怎的我这柄倒是素面朝天？”上官晔故意蹙眉，“你我多年知己，可不能这般偏心。”
林娘子睨他一眼：“你平日自诩书画一流，别人的笔墨哪入得了你的眼？这空白扇面，可是特意为你留的。”
“原来如此，还是知微懂我。”上官晔终于展了笑颜，接过扇子却又嘀咕，“不过这折扇真在京都风行？我瞧着也没什么稀奇。”
“我倒觉得此扇甚妙。”纪淮起身踱向船头，侧身执扇而立，“开合自如，收展方便，或许……动起来才见风雅。”
话音未落，只听“唰”一声清响，扇面应声舒展。纪淮负手摇扇，浅笑着向二人微微一礼。
上官晔望着他轻摇折扇、含笑而来的模样，忽地想起两人在簪花宴上的初见。一身清简襕衫，举止拘谨，眉目间尽是青涩书卷气的纪淮，与眼前这个从容舒展的身影渐渐重叠，却又分明不同。
可无论是哪个模样，都让他挪不开眼。
纪淮收扇回座，笑问：“上官兄，如此可配得上你了？”
林娘子见上官晔仍怔忡不语，故意将茶盏重重放回案上，大声道：“我千里迢迢捎来的心意，他也配挑三拣四？”
“岂敢岂敢！”上官晔蓦地回神，忙将素面折扇收入怀中，“知微所赠，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游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