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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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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残留的檀香、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气息。光线从敞开的门涌进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无数细小的金粉在舞蹈。
苏明渊迈过门槛,反手掩上门。
房间和他上次来——也就是母亲去世那晚——没有什么不同。床榻收拾过了,被褥换成了素色,但位置没变。妆台空着,铜镜蒙上了一层薄灰。临窗的榻上,小几还摆在原处,只是上面的茶具不见了。一切都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格局,却又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萧索。
他在房中缓缓踱步,手指拂过紫檀木的家具表面。触感冰凉光滑,上面有细密的木纹,像凝固的时光。走到妆台前,他停下脚步。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他记得清韵那夜说,其中一个抽屉没有关严,里面有一角泛黄的信封。后来徐嬷嬷说,老夫人的旧物都烧了。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
也是空的。
不仅空,而且干净得过分。木质隔板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拭过。苏明渊的手指在隔板上摩挲,触感平滑。他弯腰,凑近仔细看。在抽屉最深处,靠近背板的角落,木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又或是长期放置某物留下的压痕。
是什么?信封?还是别的?
他直起身,目光移向妆台台面。铜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憔悴,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不过几日,他好像老了好几岁。
“母亲……”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出声,“您到底……留下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寂静。
苏明渊转身,走到床榻边。他掀开素色床单,露出底下的棕绷。又翻开枕头,检查枕套、枕芯。什么也没有。那串有裂纹的佛珠不见了,想必也和“旧物”一起烧了。
他站在床前,环顾整个房间。目光从床移到榻,从榻移到妆台,又从妆台移到墙边的书架。最后,落在书架旁那尊观音像上。
那是母亲常年供奉的观音,白瓷质地,一尺来高,观音手持净瓶,慈眉善目。像前的小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三支香签斜插着,已经断了。
母亲信佛,晚年尤甚。每日早晚都要在这尊观音像前跪拜诵经,雷打不动。苏明渊记得,有时夜半醒来,还能看见西院这边亮着灯,母亲跪在蒲团上的身影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
他走过去,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跪下。
蒲团很旧了,缎面已经磨得起毛,颜色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蓝。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里面填充的应该是棉花。母亲就在这个蒲团上,跪了几十年。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并非祈愿,只是想象母亲当年的样子。想象她跪在这里,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念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经文。那时她在想什么?是在忏悔?是在祈求?还是在……恐惧什么?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观音像上。白瓷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净瓶的曲线在光影下格外清晰。
苏明渊睁开眼,目光落在净瓶上。
那是观音手中持的法器,瓶颈细长,瓶身圆润,瓶口微微倾斜,仿佛随时会滴下甘露。瓷质细腻,釉色温润,与观音像是一体烧制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就是移不开。
他站起身,凑近细看。观音像摆在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佛龛里,背后是墙壁。墙壁刷着白灰,年久泛黄,靠近佛龛边缘的地方颜色似乎有些深浅不一。
苏明渊伸手,轻轻敲了敲观音像后的墙壁。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他又敲了敲佛龛右侧的墙壁——声音一样沉闷。再敲左侧——
咚、咚。
声音有些空。
他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又敲了两下。没错,左侧墙壁的声音明显比右侧空洞,虽然差异很细微,但确实存在。而且,那片区域的墙皮颜色也略深一些,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遮挡,少见阳光。
苏明渊退后两步,目光在观音像和那片墙壁之间来回移动。
母亲为什么要把观音像摆在这个位置?佛龛明明可以居中,她却偏要稍稍靠右,让左侧留出一片空间。那片空间不大,也就一尺见方,平日里被佛龛的阴影遮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除非……那里有什么。
他重新上前,这次仔细打量观音像本身。像身、莲座、衣纹……一切正常。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只净瓶上。
净瓶是观音像的一部分,不能单独转动——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苏明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瓶身,试着轻轻一拧。
没动。
他加了点力气,顺时针方向转动。
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的一句口诀。那时他调皮,总爱摆弄母亲房里的物件,有一次碰到观音像,母亲没有责骂,只是轻声说:“净瓶向右转三圈,再向左半圈,菩萨才会欢喜。”
他当时不懂,以为只是母亲哄孩子的顺口溜。
现在想来……
苏明渊定了定神,再次捏住净瓶。这次,他按顺时针方向,缓慢而稳定地转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净瓶真的动了!虽然极其细微,但他能感觉到瓶身在指间缓缓旋转。三圈转完,他停下,然后逆时针方向转了半圈。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从墙壁里传来。
苏明渊心脏狂跳,猛地后退一步。
只见观音像左侧那片颜色略深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没有光,深不见底,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室。
母亲房间里,竟然藏着一间密室。
苏明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洞口边缘,能看见里面是向下的石阶,一级一级,隐入黑暗。洞口周围的墙壁厚实,边缘整齐,显然是精心设计建造的,绝非临时开凿。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佛龛才站稳。
母亲……为什么要在自己房间里建密室?里面藏着什么?是金银珠宝?地契房契?还是……别的,更不可告人的东西?
那晚的白色粉末,那角泛黄的信封,徐嬷嬷闪烁的言辞,清韵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这些碎片,此刻都涌上心头,指向这个漆黑的洞口。
苏明渊望着那洞口,仿佛望着一条巨蟒张开的嘴,冰冷,幽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知道,一旦踏进去,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母亲的死,苏家的秘密,甚至他自己的命运,都可能被彻底改变。
但他没有选择。
他是苏家家主。他下令整顿药方库。他怀疑母亲的死因。他必须知道真相。
哪怕那真相,会将他珍视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苏明渊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烛台。烛台上还有半截白烛,是丧仪期间用的。他用火折子点燃,烛火跳动几下,稳定下来,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他举着烛台,走到密室入口。
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级石阶,再往下,黑暗便如浓墨般吞噬了一切。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冰凉潮湿。
他弯腰,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闷闷的,像踩在朽木上。石阶向下延伸,大约十几级后,便到了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方正正,四面都是石壁,空气滞闷,烛火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
苏明渊举起烛台,缓缓照亮这个密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铁箱。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铁皮已经有些锈蚀,上面挂着一把铜锁。箱子旁边,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子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同样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除此之外,墙角还堆着几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密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完全封闭。空气里除了灰尘和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香气——是檀香,但比寻常檀香更沉,更冷,像是积年的香灰散发出来的。
苏明渊走到紫檀木匣前,蹲下身。
匣子上的铜锁很小,锁孔形状特别,不是常见的样式。他想起母亲那串钥匙——其中有一把特别小的,他当时还纳闷是开什么的。
他从怀里取出钥匙串,借着烛光仔细辨认。果然,在最边上,挂着一把拇指大小的铜钥匙,形状与锁孔吻合。
他拿起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时几乎没有声音,锁舌弹开,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明渊的手停在匣盖上,微微颤抖。
里面是什么?母亲的遗书?家族的秘辛?还是……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