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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苏明渊沉默着,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他没有看苏明远,目光落在空着的那张家主椅上,眼神复杂。

      三叔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明远所言,不无道理。苏家这些年产业扩张,确需精明之人打理。”

      “三叔公明鉴。”苏明远接话,语气越发恳切,“明远并非贪图权位,只是为苏家百年基业着想。若兄长继任,明远愿全力辅佐,掌管所有商铺经营,绝无二心。”

      话说得好听,但潜台词谁都懂:你若当家,实权得交给我。

      廊下的苏清韵攥紧了袖口。她看见父亲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骨节泛白。厅内的族老们交换着眼色,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显然意见不一。

      雨势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风卷着雨丝扑进厅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济世堂的根本,在‘济世’二字,不在牟利。”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西侧角落的阴影里,苏静姝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她依旧是一身素淡青衣,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苏明远脸色微变:“静姝堂妹此言何意?”

      苏静姝抬眼看他,目光清冷:“苏家祖训第一条:医者仁心,药者济世。药堂是根本,商铺是枝叶。若本末倒置,枝叶再繁茂,根烂了,树也就倒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况且,商铺经营并非只有‘雷霆手段’一途。诚信为本,货真价实,才是长久之计。这些,大哥未必不懂。”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挑开了苏明远那番话的虚伪外衣。

      厅内一片死寂。

      苏清韵屏住呼吸。她看见三叔公和五叔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其他族老也纷纷点头,显然被苏静姝这番话点醒了。

      是啊,苏家终究是医药世家。医术是根,仁心是魂。若为了经营利润丢了根本,那还是苏家吗?

      苏明远脸色青白交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五叔公抬手制止。

      “静姝说得对。”五叔公沉声道,“苏家立身百年,靠的是‘济世’二字,不是算计牟利。明渊或许不善经营,但可择贤能辅佐。家主之位,当以德为先。”

      三叔公也点头:“明渊,你可愿担此重任?”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明渊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面对空着的那张家主椅,沉默良久。

      雨声渐弱,风也小了。一缕光从云层缝隙漏下,透过窗棂照进厅内,恰好落在那张椅子上。紫檀木的椅背泛着幽暗的光泽,扶手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是祖母坐了三十年的位置。

      苏明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

      “明渊承蒙诸位长辈信任,愿担此任。既为家主,当以苏家百年基业为重,以‘济世’祖训为纲。药堂、商铺,皆不可偏废。仁心需有,经营亦不可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明远脸上:“二弟既有经营之才,商铺事务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但有一事——”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从今日起,整顿药方库,清查所有古方记录。尤其是‘回春散’及其衍生方剂,三十年内所有配药记录、用药案例、不良反应记载,全部重新核查。此事由我亲自督办。”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药方库是苏家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历来只有家主和少数几位核心族老有权查阅。突然要全面清查,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苏明远脸色变了变:“兄长,此事是否太过仓促?祖母刚过世,药堂诸事繁忙……”

      “正因为母亲过世,才更该查。”苏明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苏家以药立身,药方若有纰漏,便是动摇根本。此事不必再议。”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苏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垂下眼,不再言语。

      雨停了。云层散开,阳光彻底洒下来,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那些摇曳的烛火在日光下显得黯淡无力,很快被仆役一一熄灭。

      “若无其他事,便散了吧。”苏明渊挥挥手,转身走向那张家主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椅前,伸手轻轻拂过椅背。动作很轻,像在拂去灰尘,又像在触摸一段过往。

      然后,他缓缓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从这一刻起,他是苏家的家主了。

      族老们起身,依次上前行礼,口称“家主”。苏明远也上前,躬身作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苏清韵站在廊下,看着厅内的一切。

      她看见父亲坐在那张椅子上,神色肃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看见二叔退到一旁,手里那枚扳指又开始缓缓转动。看见静姝堂姑悄然退出厅外,经过她身边时,留下那股清冽的药草香,还有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要变天了。”

      说完,她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清韵抬起头,望向天空。

      雨后的天,蓝得透亮。阳光刺眼,将屋檐的滴水照成晶莹的珠串,一颗颗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变天了吗?

      或许早就变了。从祖母寿宴那天起,从那个亥时的尖叫响起,从那个空荡荡的抽屉被发现——天就已经变了。

      而现在,父亲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他的第一道命令,是整顿药方库。

      为什么偏偏是药方库?为什么偏偏是“回春散”?

      苏清韵想起祖母指尖那点白色粉末,想起那块融化的晶体,想起枕下那串有裂纹的佛珠。

      药。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指向药。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廊下的白灯笼已经开始撤下,仆役们架着梯子,一盏一盏取下来。那些惨白的光一盏盏熄灭,宅院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但有些东西,一旦挂起,就再也撤不掉了。

      就像有些秘密,一旦开始揭开一角,就再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苏清韵走回自己院中时,春儿迎上来,低声道:“小姐,药堂那边传话,说家主下令,三日后开始清点药方库,让各房将手中存有的古方抄本都交上去。”

      “知道了。”苏清韵淡淡应道。

      她走进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阳光正好。蝉又开始鸣叫,一声高过一声,撕扯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而在这座深宅深处,一场关于药方的清查,即将开始。

      那里面,会藏着什么呢?

      苏清韵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从父亲坐上那张椅子起,从第一道命令发出起——

      有些真相,恐怕再也藏不住了。

      ……

      头七过后,丧仪的主要流程算是走完了。

      灵堂撤去,白幡收起,棺椁移入祠堂暂厝,等待择吉日下葬。苏家大宅仿佛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病人,伤口勉强缝合,麻药还未全退,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内里却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苏明渊继任家主的第三日,午后,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西院。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子里静得可怕,前几日人来人往的痕迹早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洗得发亮,几株老梅在盛夏里枝叶蓊郁,投下大片浓荫。正房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白纸封条——是徐嬷嬷按规矩封的,说要等过了七七才能启封整理遗物。

      苏明渊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门。阳光透过梅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素色衣袍上印出晃动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是徐嬷嬷今早交过来的,说是老夫人房内所有箱柜的钥匙。

      他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肌肤。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坐在这里,看他在院子里背书。那时父亲还在世,药堂生意正是鼎盛,母亲脸上总带着温婉的笑意,偶尔考问他几句《汤头歌诀》,答对了便奖励一块冰糖。

      冰糖。

      苏明渊闭上眼。那晚母亲指尖的白色粉末又在眼前浮现,还有床脚那块融化的晶体……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不能再想了。王医师的诊断,族老们的见证,都说是心疾。那就是心疾。苏家不能再有第二个说法。

      他站起身,走到房门前,伸手揭下封条。纸是上好的宣纸,浆糊还未全干,揭下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门锁是黄铜的,已经有些年头,锁孔周围磨得光亮。他将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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