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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纸婚书焚尽 两厢情愿难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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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翠青离去,颜墨尘从古帖下抽出压在下面的婚书。
捧着手中的婚书在窗前伫立道半夜,终将那纸婚书丢进了旁边的炭盆。纸笺在炭火中逐渐燃为灰烬,仿佛他和旭平无法回溯的过往。
翌日清晨,翠青服侍薛凝眉梳妆时,他从外面进来。
“听丫鬟说你近日神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翠青见状,不动声色地退出门外关上门扉。
“妾身身体无碍,”她回答,又疑惑问道,“夫君为何这样问?”她不解他突然的关心,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对自己不闻不问,今早突然关心起她的身体,是昨日让彩鸢送去参汤的缘故吗?
“无碍?”语气有些异样,然后是一阵短促,但足以让她察觉的沉默。
他始终神色如常,脸上瞧不出情绪,但他垂眸的动作让她心中忐忑。
“听说,你近来在修旧画?”她试探地开口。
“嗯。”他点了点头。
“在哪里?”她勉强笑笑,继续问道。
“将军府。”
又是一阵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将军府是王家。她听到他平静的回答,感到欣慰,也感到难过。
欣慰他的坦诚,难过他婚后还要去看他的心上人。之前还说让她演好鹣鲽情深,转头他却往旧爱府上跑。
“去将军府,是办公事。”见她神色复杂,他忽地开口。
他是在跟自己解释吗?她一怔,抬起头注视着他。
“往后……”他似乎要说什么,见她目中脉脉,似是期待着什么,又低了低头,垂首道:“梅园那日的事,谢谢你,”见她眼神带着诧异,一转念,补充道,“薛姑娘。”
她心中那点喜悦还没升起来,听到“薛姑娘”三个字后,又生生压了下去。
他们之间,对他而言,还是隔着难以跨越的山海。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连她也注意不到。
她不该奢求的,可当他解释时,当他说起梅园的事没有厌恶时,当他说出往后时,她压在心底的那点儿苗头又窜了出来,挠着她,让她期待他能回应更多。
“若有难处,可以找我。”
“嗯?”她心中正泛着苦涩,却听他又突然这样说,是作为感谢她的承诺?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见她诧异,他却不再开口,只从铜镜前取过白玉簪替她簪上。
她站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低着头让他将簪子插入发见。若刚才是感谢,那现在呢?
“我不需要……”插好簪子时,她垂着眸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需要什么?”他看着她的发顶。
“不需要,你给我别发簪。”她的声音里透着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委屈。她不需要他因为梅园的事对她突然亲近,不需要他心里住着别的女子,说着疏离的话却做出暧昧的动作……
是了,刚才他的那些举动在她眼里,确实有些暧昧。
此刻屋内没有旁人,若说是演戏,倒显得蹩脚。
那日从梅园回来,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是像之前那样疏离她,挖苦她?还是像对旭平那样待她?
那日她停笔时微颤的手,让他硬不下心肠再说出“演好戏”这样的话,可让他像对待旭平那样对待一个才认识不足一月的女子,还是被圣旨强塞给他的妻子,他心口就堵得慌。连日来睡在书房的举动,既有公事的缘故,也有逃避的意思。
此刻听她说不需要,他反倒松了口气。
他沉吟良久,最后说:“以后别总一个人闷在房里,让彩鸢和翠青多陪你聊聊天。”
“嗯?”她抬起头时,眼里带着不解。
“丫鬟们说,你时常坐在窗前出神?”
“我……”她为难地开口。
见她不愿提及,他也不便为难。刚才那么一问,只是回应她之前的不解罢了。
“母亲说,免去了侍膳,这样也好,”看了眼窗外翠青已经从偏厅出来,继续道,“走吧,我们去用早膳罢。”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跟随,从那日梅园她的举动来看,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想必时时刻刻能察觉出他隐藏着对旭平的情愫。此刻她的安静,仿佛与大婚那夜的沉默一样,是她维持尊严的方式。
踏入偏时厅,翠青已经吩咐丫鬟们布好菜,他替她拉开椅子,待她坐好,在一旁也坐了下来。
“母亲免你侍膳是好意…”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明白。”她低着头仿佛又回到了谢恩那日的状态,她是不是生来就不喜欢说话?
他舀了勺杏仁豆腐搁进她碟中,想起昨日翠青说的话,道:“陛下准我修完画后休沐三日,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做的事?”
“嗯?”见他不语,抿着唇,咬了咬嘴角,接着摇了摇头,“没有。”
他一怔,复又问道:“当真没有么?”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目光开口:“没有。”
“听闻…你从小生活在端州?”
“嗯。”她低着头,只是轻轻地回应。
“和你姑母生活在一起么?”他又舀了一勺杏仁豆腐过来。
以前他只知道薛府只有一位叫薛凝芝的小姐,京城中多有传闻,说薛家小姐嚣张跋扈,去薛府说亲的人,被她赶跑了好几个。
年初他与王泽威在城门遇到一架从外地回来的马车,城中百姓说是从端州回来的薛家大小姐,才知道,薛凝芝是薛家二小姐。当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马车里坐着的陌生大小姐,后来会成为他的妻子。
“是。”
“你在端州那边…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还有阿姐…”说到阿姐,她执勺的手顿了下。
颜墨尘见状,不再询问,接过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抽身离开桌前。
“若有想做的,或者想去的地方,可以跟我说,这几日,我都在书房。”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嗯。”她茫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句。
今日奇怪的是她,还是他?她想不明白了,他的若即若离,让她捉摸不透他的瞳孔里映射着什么样的情绪,心口里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语气里流露着什么样的意思。
颜墨尘出了偏厅,欲往书房走,突然被管家跑来拦住去路,只见刘园方气喘吁吁开口:“二少爷,老爷让您去一趟正厅。”
“刘伯,父亲找我有何事?”
“是太子殿下来了,老爷和殿下议完事后,殿下向老爷提到了您,可能有事找您。”刘伯站定后答道。
“知道了。”说着便往前院走,出了月洞门,却见陈玉溪已经往这边过来。
他躬身行礼时听到太子说:“去后花园。”他点了点头,与陈玉溪一前一后往花园走。他跟在后面思索,此刻殿下找他,还说要去后花园,园内现在又少有人去,看来是有什么私话要与自己说。
“梅园那日…孤不是有意要为难你。”二人踱步至花园时,陈玉溪突然开口。
他想起梅园那日太子让他画梅时的情形,最终只是苦笑道:“殿下不必挂心。臣知道,殿下那么做,必是心中有所考量。”见太子仍旧盯着他看,又说:“臣与殿下一同长大,殿下的为人,臣自然清楚。”
陈玉溪沉默了半晌。
“颜卿不怪孤,孤就放心了。”陈玉溪叹了口气继续道:“孤今日来是为你修画的事。”
颜墨尘有些讶异:“修画的事?”
“那些地图…那些画,父亲今日看了,说你细节上处理得很好。”
“臣是听着王将军的讲解才将丢失的部分补充完整,费心的还是王将军。”
“也罢。不过颜卿得谢一个人。”
“谢一个人?”
“是六皇叔向父皇推荐的你,他说你去帮忙修补旧画,必能事半功倍。”
“臣明白了。”
陈玉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忽而问道:“你和凝眉……如何了?”
“殿下!”梅树枝上的积雪被他惊得掉落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臣的旧事,您是知道的。”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愿提,孤便不提了。”
“还有几日,便是颜老夫人的寿辰了罢?”二人往园外走,陈玉溪道。
“还有五日。”去年给祖母过寿时,泽威还打趣旭平嫁过来后怕她忙坏。昨日将军府门前交谈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王泽威对他的冷淡和嘲讽,旭平对他的疏离和克制,这些让他心中酸涩不已。
“要像去年那样大办的话,时间可能有些紧了。今日来府上,我没瞧见什么动静。”
“许是母亲忘了,我今晚过去问一下。”
“可想好怎么过了么?”陈玉溪又问。
“还没有。”他摇了摇头。近日以来,他一直忙着修画,若不是方才太子提起,他可能真就忘了。
二人正说着,迎面跑来一小厮,朝太子行礼后,缓了口气才看着颜墨尘开口:“二少爷,刘伯派小人来说夫人让您待会儿去一趟她屋里,说是有事和您商量。”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挥手示意。
“看来是为过寿的事了,”陈玉溪笑道,“去吧,孤也该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