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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恩一探婚情 满园红梅为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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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将近,薛凝眉依旧闭着眼,颜墨尘盯着她不说话,她的睫毛在轻颤。
她也在演,演一个顺从的新妇。
“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前,他指尖隔着衣袖轻触薛凝眉手背示意下车,袖口沉水香随动作漫开。语毕,颜墨尘起身掀起车帘。
“嗯。”薛凝眉睁开眼淡淡答道。
她下车时他伸过来手“扶着吧。”扶她时掌心虚托手肘,宫门朱红影子落进他无波无澜的眼底。
行至宫道石阶前他停步,“待会见到陛下,记得挽住我的手臂。”见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挽了过来,继而开口:
“陛下面前,称呼要改口。”她始终沉默着,是在假装顺从还是不愿与我交谈?两人并肩走着,颜墨尘心下思索。
“陛下最爱看表面功夫,今日这场谢恩戏码劳烦夫人配合,让戏,演得天衣无缝。”颜墨尘悄声开口。毕竟颜氏一族的荣辱系于此,父亲昨日还特意叮嘱过要顾全大局。
她身子骤然一紧,却点了点头。
梅枝上积雪簌簌落在他肩头,他侧身替薛凝眉挡开碎雪。转向她时声音压低:“待会若问话,答不知二字便好。”
她始终沉默着点头,随他走向文华殿面圣。陛下这道赐婚圣旨拆散他与旭平,却要他和眼前这位昨晚才见过第一面的陌生女子装作天作之合来谢恩,真是讽刺。
作为颜氏嫡子,他必须维持表面恭顺。但袖中那半幅婚书的折痕硌着腕骨,提醒他旭平未写完的名字。
薛凝眉此刻的温顺姿态,倒让他想起她昨夜蜷缩在锦被里的模样,叹了口气,都是被皇权碾碎的可怜人罢了。
文华殿金砖映着龙凤红烛,颜墨尘引薛凝眉跪在御座前三步处。“臣携新妇叩谢天恩。”叩首时袖中半幅婚书边缘硌着腕骨,声音却平稳无波。
皇帝抚须而笑,“颜卿啊,你这新妇瞧着温婉。”突然话锋一转,“可还称心?”
陛下明知是这道赐婚圣旨将两个不相关的人困在了一起,却突然问起是否称心,偏要在众人面前撕开这道伤疤。此刻陛下突然问起他对新妇的看法,分明是在试探这场政治联姻的虚实。
薛凝眉跪在身侧的气息有些乱,她大概也听出话里的机锋了。她和自己一样,比谁都清楚御前失仪的代价。
薛凝眉低着头蹙了蹙眉开口:“陛下……”话未出口就被打断。她感觉他袖中手指骤然收紧,面上却浮起极淡的笑意:“陛下赐的姻缘,自是……称心。”
退出殿门时雪下得更密,他替她拢紧斗篷的动作被回廊尽头的影子尽收眼底。
翌日,太子殿下在梅林设宴,派人来说殿下让颜墨尘携新妇同去赏梅。
颜墨尘原想推了去,梅林那些朱红宫灯刺得人眼疼,就像那晚洞房里的喜烛。转念一想,若携她同去赴宴,不仅全了太子君臣之谊,也能消些陛下的疑心,御花园的梅林,正是给陛下演戏看的场合。
行至御花园石径停步,一太监缓缓跑来,“太子殿下刚作完画,正在园中赏梅。”颜墨尘点了点头。
忽闻太子带笑的声音穿透花枝,从梅林深处传来,“颜卿来得正好。”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陈玉溪朗声笑道,“颜卿画梅如画骨,孤要你今日再画一幅。”闻言,众人目光聚集过来。
话音落下,太子便引着众人往廊下画案走。
“孤新得的雪浪笺正好配颜卿笔下的梅。”行至案前,太子笑了笑对着颜墨尘道。
踏入梅林的瞬间,太子那句“颜卿画梅如画骨”此刻还飘在耳中,颜墨尘知道太子是在用旭平最爱的墨梅试探他。
他从小与太子一同练字、习画,此刻太子刻意聚众作画的用意,他自然清楚。
去年上巳节,就是在这片梅林,旭平折了初绽的朱砂梅簪在自己襟前。他为她作的墨梅图至今还在将军府挂着,可这御花园里,如今已物是人非。
朱砂溅上他袖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墨滴将落未落,淡淡开口,“去年此时……”忽闭目调息,再睁眼时笔锋已转,“殿下要画红梅还是墨梅?”
陈玉溪意味深长地瞥颜墨尘一眼“今日既是颜卿执笔,颜卿认为哪个更好呢?。”
园中众人闻言,纷纷向廊下朝来目光。这殿下总爱用风雅事当刀刃,此刻他虽也笔尖蘸墨,脸上却全是看戏的兴致。
陛下要看举案齐眉,太子要验旧情深浅。颜家公子与王府千金的旧情,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今日恐怕有好戏要看了,众人心中暗想。
见颜墨尘脸色紧绷,陈玉溪也不催促,只是抬手从廊下伸进来的枝头上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
园中忽有人嘀咕:“听闻去年上巳节颜公子为博王姑娘一笑,曾画墨梅相赠。不知今年颜公子会画什么梅?”
“自然是红梅。薛姑娘可是陛下赐婚。”旁边人道。
“可颜公子心仪……”那人本想反驳旁边之人,忽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嘴不再开口。
颜墨尘本想带薛凝眉来演戏给众人看,却不料这戏本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也罢,他闭了闭眼,指尖蘸墨时微微发颤,这笔枯梅就当祭奠死去的姻缘罢。
刚才众人的对话,必是故意想让自己和薛凝眉难堪。他该提醒薛凝眉注意仪态了,她不过是陛下强塞给自己的棋子,若因刚才的言论在太子面前失礼,牵连的将是整个颜府,和薛府。
颜墨尘心下思索,他既不能违心当着太子的面表示自己已经放下旧爱,也不能当着众人让薛凝眉难堪,况且今日带她前来本就是演恩爱戏码的。两难之际,却瞥见薛凝眉不知何时已离开他身旁,此刻正立在一旁的绿萼梅下,沉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仿佛在看一场闹剧,明明她也是这场戏中的主角,此刻却置身事外。
枝上的梅花花瓣白中透绿,花萼碧如翡翠,她着一身翠绿衣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支被风雕成的玉簪子,镶嵌在梅花簇中,漫天的风雪似乎也奈何不了她。
“凝眉。”颜墨尘开口,朝她走去。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停至她身前牵起手,勾唇一笑,示意她跟过来。
薛凝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神,看不出里面传达着什么意思。她本想置身事外,却被颜墨尘拉入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跟着移至桌案前。
“凝眉觉得,今日之梅,当以墨写意,还是朱砂点染?”颜墨尘看向她,眼角带着笑,尾音却泄出一丝颤。园内霎时陷入死寂,炭火噼啪声如鼓擂心。
“夫君……”太子给他出难题,他却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薛凝眉这样想着,本想让他自己决定,忽想起什么似地顿了顿,“夫君问梅,妾身倒想起一桩旧闻。”
“哦?是何旧闻?”太子饶有兴趣地开口。
薛凝眉笑了笑继续道“南宋赵孟坚以水墨写梅,清冷如月;其弟赵孟頫却以朱砂点梅,灼灼生春。”指尖遥指向廊外,“今观园内红梅映雪,恰似天地丹青自成的妙手。”
话落,颜墨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依凝眉的意思呢?”嘴角微微上扬。
“不若请夫君以墨为骨,取庭前落梅之胭脂以缀其神。”抿了抿唇继续,“墨中隐红,方不负这人间冰雪玲珑意。”
颜墨尘瞳孔微震,似有冰雪崩裂。
他倏然提笔饱蘸浓墨,腕悬千钧。中锋如刀劈斧斫,焦墨皴出老干嶙峋,病节处飞白如骨裂。主干斜刺苍穹,断枝横出如戟,满纸苍劲孤愤,力透纸背。
每一笔皆是无声嘶吼,墨汁溅落如血泪。旭平的身影在笔锋游走间愈加清晰……
“墨梅将成,唯缺花魂。”太子突然笑道。
薛凝眉忽拔下鬓边白玉簪,簪尖轻点金盒中胭脂,殷红似心头血。她探身向画,在一条垂死的断枝末端,点下唯一一朵红梅。花瓣半绽,胭脂随宣纸纤维洇开。
众人愣神之际,薛凝眉就势在留白处疾书:“玉骨何曾改,春风别样浓。”娟秀中带柳体筋骨,与颜墨尘狂草墨梅形成绝妙对话。
满园死寂中,太子忽然击掌:“妙哉!墨骨承千载清气,朱萼报一枝春信……颜夫人此句,当浮一大白!”众人附和声渐起,颜墨尘举杯掩去眼底笑意。
他垂眸时,见薛凝眉玉簪沾染的胭脂,正似雪地红梅烙在他袖口。他忽然伸手,在案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画上断枝红梅兀自灼灼,园中风雪愈狂,而两人交握的掌心,竟生出一点微温。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梅林发生的一切,笑道:“薛家那丫头,倒是个聪慧的姑娘。”
“陛下,老奴不解。”一旁鹤发的太监低着头疑惑道。
皇帝大笑:“太子今日设宴试探墨尘,他若画墨梅,宴后会流传出他旧情未忘,对朝廷不忠等言论;若画红梅,虽然不会让薛家那丫头难堪,但那面也会有人说他薄情寡义。”
见老太监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皇帝继续道:“他把难题抛给那丫头,她引经据典说了赵孟坚赵孟頫画梅那番话,让解局的关键就不再是‘画什么’,而成为‘为谁画’,可是替墨尘解了大难题。”瞥了一眼太监,“你竟连这也想不来?”
“是老奴愚笨了。”老太监笑道,“陛下您这一解释,奴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