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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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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沨渃。”一个带着怨念的凉飕飕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展区里显得格外清晰,猝不及防地钻入楚沨渃耳中,让她脚步微顿,心头猛地一跳,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个人,刚才那场风暴的中心之一,竟还在原地。
她稳住心神,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用于应对社交的客套而疏离的面具瞬间归位,她看着几步之遥外的陆璟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平静无波。
“陆总。”
不心虚吗?有那么一点点吧,该坦白的,她曾想过要坦白,是他自己错过了那扇窗。
“我们……可以谈谈吗?”陆璟珩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近乎虚空的轻,淡得让人揪心,这份异常的轻淡,却意外地在楚沨渃坚硬的心墙上撬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感,悄然划过心底。
楚沨渃眼睫微垂,避开了他那过于深刻的目光,刻意将话题岔开:“陆总不去看看您那位摔伤需要安慰的前女友吗?”
“不是前女友!”陆璟珩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深邃的眸光紧紧攫住她,“从来都不是!”
“真不是,真没关系!”一直在旁边努力充当背景板的江远乔,终于逮到了助攻的机会,他飞快地把刚掏出来准备看戏的瓜子又塞回西装口袋,“千真万确,暮晨兄,这点我可以作保,你让他们单独聊两句吧,当年你妹妹离开后,璟珩他……”
他咽了下口水,目光在陆璟珩近乎哀求的眼神和楚暮晨冷硬的脸色之间扫过:“……他找得都快要疯了,你是没亲眼见到,他那副样子,真真是魂都丢了一半。”
“远乔啊,我倒是听说了一件新鲜事,你和我们沨渃相过亲?怎么?瞧不上我楚家的宝贝妹妹?说说,是我家沨渃哪里不够好,入不了江大少的眼?”
江远乔瞬间头皮发麻,连连摆手,脸上堆起尴尬又不失礼节的苦笑:“没有没有,绝无此意,楚小姐那是惊才绝艳,千般好万般好,是我江远乔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这人肤浅,就喜欢那种小鸟依人乖巧粘人的类型,楚小姐太耀眼、太有主见,是我配不上,配不上,璟珩他眼光独到啊,念念不忘至今,所以暮晨兄,你看在他对你妹妹这份死心塌地,简直痴心妄想的份上,就……就让他们心平气和地说两句?有问题解决问题,有误会……至少解开误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楚哥?”他感觉自己的唾沫都快说干了。
楚暮晨依旧不为所动,高大的身躯稳稳地挡在楚沨渃和陆璟珩之间,伤害已经造成,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揭过?
“不好意思陆总,我今天,是应白家的邀请,来欣赏这些珍贵的展品,而非来处理私人恩怨的,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好。”这个好字,像是一块巨大的饱吸了海水的海绵,沉甸甸地砸向地面,里面包裹着他无处安放的思念,无法言说的懊悔。
楚沨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准备再次转身的动作却停滞了一瞬。她看到了他原本冷白的皮肤下,眼眶周围晕染开一片清晰刺目的猩红,那红并非流泪的痕迹,而是极度的情绪压抑甚至是某种濒临崩溃边缘强忍的结果,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刺得她心头莫名地又是一阵抽紧。
“走了,哥哥。”她迅速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两位,请自便。”楚暮晨淡淡颔首,眼神扫过陆璟珩和江远乔,带着毋庸置疑的逐客意味。
即使没有回头,楚沨渃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执着地黏在她的背影上。
楚暮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对那道视线置若罔闻,只自然地引导着楚沨渃欣赏一件珐琅彩瓷瓶。“怎么样,是真打算和他谈?”
“嗯,我确实有点好奇,好奇那个让柳思媛耿耿于怀的眼睛主人,更好奇为什么柳思媛被分手了江远乔却说不是女朋友,这跟我知道的信息完全对不上。还有当年那场误会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谈完之后会怎样……再说吧。”感情的事,她现在不做预设。
“好奇,通常是对一个人感兴趣的开端。”他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走后那段日子,我是看着他过来的,那种疯魔的状态,说实话,如果换成是我,对书悦,我未必能做到那个份上,当初我和书悦冷战,说到底还是因为该死的自尊和不懂沟通,一个电话就断了联系,竟就真的蹉跎了那么多年……我甚至都没有冲动地立刻买张机票飞过去问个清楚,如果不是你那个电话,我和她,或许真就这样错过了。”
楚沨渃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滴溜溜一转,瞬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无数霸总追妻火葬场,渣男回头,白月光兴风作浪的狗血剧情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盲点,凑近楚暮晨,压低声音,问出了一连串经典渣男考验题。
“哥哥,那要是我没有告诉书悦姐,而你因为家里压力真的和别人结婚了,然后书悦姐带着博士学位、一脸憔悴地回来了,你会不会……会不会背着你老婆,和书悦姐暗度陈仓?”
楚暮晨额角青筋一跳,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个小脑袋瓜里整天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和小说?”他看着妹妹龇牙咧嘴揉额头的可爱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结婚了,就意味着选择了责任,不爱,可以尽量经营,但伤害无辜的人来满足自己,甚至把自己爱的人置于那种不堪的境地,是绝对不行,这对两边都是侮辱和伤害。”
楚沨渃不死心,继续抛出各种狗血场景:“那书悦姐要是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带着哭腔说她发烧好难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办?”
“立刻给她拨打最好的急救热线,或者就近联系可靠的朋友过去照顾,我会出钱、出力、联系最好的医生,但我本人不会去。”
“那如果你开车在路上碰巧遇到书悦姐,她非要坐在副驾驶呢?”她步步紧逼。
“副驾驶,那是属于我妻子的位置,如果书悦需要用车,我会为她叫专车,或者让我的司机单独为她服务。”
“哦?那要是她非要和你坐后排呢?”
“如果我的车正好有司机,我会自己下车换别的交通方式,让书悦和司机一起离开即可,总之,杜绝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机会,你这些刁钻的问题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绝对最后一个,假设,我是说假设,书悦姐还深爱着你,你也放不下她,她也愿意放下所有尊严,哪怕无名无份也只想陪在你身边……”
楚暮晨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深邃,望向了远处正与人交谈的白书悦的侧影,那优雅沉静的身影落入他眼中,带着无比的珍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带着对婚姻和责任的绝对尊重:“不会,无论多爱,都不会这么做,所谓的真爱,不是践踏道德伤害他人的遮羞布,我们楚家,婚姻从来不是儿戏,选择联姻对象也不会完全不顾及个人意愿,即便选择别人,也必然是基于一定的责任和欣赏,就像爷爷一直教导我们的,责任不可推卸,承诺重逾千金,无论何时,都不该辜负那些交付真心与信赖的家人。”
楚暮晨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抛出一堆假设性问题,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认真,因此回答得格外慎重,想起自己当初的怯懦和书悦的勇敢,他心头涌上浓浓的暖意,更感激妹妹当初那看似随意的一通电话。
楚暮晨与楚沨渃看罢展品。
楚沨渃收到霍辰煜即将抵达的消息:“哥,辰硕哥快到门口了,我去一楼等他。”楚暮晨自然要留下等候他的未婚妻白书悦。
楚沨渃独自走向通往一楼的华丽旋转楼梯,几乎是她转身的同时,一直像块望妻石一样伫立在展厅一角目光紧锁着她的陆璟珩,立刻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上。
然而,他不过刚迈出两步。
一只手臂,稳稳地横亘在了他面前!
陆璟珩被迫停下脚步:“楚总。”
楚暮晨放下手臂,却没有让开道路,此刻,他只是一位愤怒而担忧的兄长。
“陆璟珩,我今天以沨渃哥哥的身份,跟你谈两句,只谈这一次。”
“我不知道那天沨渃给你打电话询问你和柳思媛关系时,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你们亲昵的姿态,还是某种让她心碎的承诺,但无论真相是真是假,你都不该让任何情况任何人,做出任何能让她产生深刻误会的行为,我们楚家人,骨子里都重情,尤其是沨渃,她因为我这个哥哥和书悦的事,已经见证过误会带来的伤痛,深知其中之苦,现在,她为了你…掉过的那些眼泪……真的……真的是不值得!”
“她哭了?”陆璟珩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起震惊、痛楚、难以置信。
她为他哭了,她因为他流过眼泪?他甚至需要微不可查地晃动一下才能站稳,一股难以言喻懊悔和卑微信念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原来他曾让她难过至此?这是否说明她曾经是那么在乎?然而这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沉重的痛苦压垮,不值得,楚暮晨说得对,他不配,但无论配与不配,一个更清晰的认知瞬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从今往后,他的身边,绝不会再出现任何能让她产生丝毫误解的人,无论何种关系,绝无可能。
“她哭不哭,以后都跟陆总您没有关系了。”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骤然响起。
白书悦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身姿如墨竹般挺直优雅,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楚暮晨,带着无声的支持,最终落在了楚沨渃离开的方向,充满了心疼。
“日后陆总那边需要多少请柬,”白书悦的视线终于缓缓转向陆璟珩,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无懈可击的极其官方的微笑,但话语里的嘲讽和疏离却清晰,“您只需跟我或者白家的人直接提一声就好,我这边定会备好,亲自送到您手上,省得您再好心的把自己的请柬随意送人,结果却让某些身份不明心思不正之辈借此混进场子,到头来还要委屈陆总和江少共用一张请柬入场,那可就真是我们白家的失职了。”
楚暮晨眉头猛地一拧:“什么女人?谁拿了他的请柬?”
江远乔在一旁心猛地一沉,抬手捂住了眼睛,完了……这下真完了……陆大总裁的追妻剧本,瞬间从困难模式切换成了地狱模式。
“今天所有受邀宾客名单,都是我亲自过目才发出的邀请函,进场签到簿上,并无柳思媛这个名字,我让人去查了,发现签到簿角落有个不起眼的签名,签的是您的名字,陆总,她用的,正是您那份烫金的请柬。”她欣赏着陆璟珩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的脸色,顿了顿,继续优雅地补刀,“顺便查了查三楼恰好失灵的监控,好巧不巧,就是陆总您那位贴心好友的妹妹,纪司音小姐,买通了我们监控室的一个安保人员做的,所以,”白书悦下结论般轻轻抬了抬下巴,“这三位今天,怕不是拿着您的通行证,组好了队,专门来找我家沨渃砸场子的吧?”
“请柬是我姐给她的!”陆璟珩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辩解道,若是以前,他可能不屑于解释这种细节,但此刻不同,这是楚暮晨,这是白书悦,这关系到楚沨渃对他的看法,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误会,“是我疏忽,让旁人钻了空子,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正视着楚暮晨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恳切和认真,“但楚总您放心,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人其他事,能够影响到我和沨渃之间,我……”他喉结滚动,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暮晨,“我是真心爱慕她,楚沨渃。”
楚暮晨听了这句表白,非但没有感动,眼底的厌恶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他冷哼一声:“哼,你们陆家,大姐也好,你也罢,对那柳思媛都照顾得挺周到,既然如此,那不如你们就好好照顾下去,就别再来招惹我们楚家的明珠了,我楚暮晨这一关,绝不同意。”
“嗯,”他轻轻颔首,“没关系。”在楚暮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只要沨渃她,同意就行。”
“你!”楚暮晨被这句堵得一窒,这小子是在跟他叫板?他眼底瞬间燃起火气,恨不得当场再让保镖把这碍眼的家伙也丢出去。
“哼。”他一把牵住白书悦的手,“书悦,我们走,我倒要去看看,是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敢拿着白家发的薪水,胳膊肘往外拐,替外人来陷害自家小姐的贵客,找出人来。”说完,不再看陆璟珩一眼,拉着白书悦转身就往展厅深处走去,背影都冒着寒气。
江远乔这才敢大口喘气,看着好友那张看不出情绪却又似乎透着点搞定关键了的侧脸,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哎呦喂……我说陆大爷,您可真是……出言不凡,一句话就把未来大舅哥气成河豚了。”
陆璟珩没理他的调侃,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在江远乔身上上下扫视了几个来回。
江远乔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抱臂后退一步:“喂喂喂,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警告你啊,我可是直男,钢铁直!”
陆璟珩眉头微蹙,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你今天……”他斟酌着词汇,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嫌弃,“怎么穿得像个行走的……花孔雀?”那件深蓝色印花真丝衬衫,在陆璟珩万年不变的冷色调审美里,确实过于鲜艳夺目。
江远乔:“???”他低头看看自己骚包的衬衣和低调的黑色牛仔裤,差点跳脚:“陆璟珩,你有没有欣赏水平,这叫时尚,这叫个性,懂不懂!”他眼珠一转,故意气他,“再说了,今天我可是以相亲对象的身份,慎重出席,去见我们温柔善良美丽大方的沨渃妹妹,哼,当然要穿得亮眼一点。”
陆璟珩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不再理会江远乔的聒噪,转身径直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他现在没心思管这只花孔雀。
一楼大厅。
旋转楼梯蜿蜒而下,通体由温润如脂的白玉打造,在明亮的射灯下流转着柔和光晕。
楚沨渃走向大厅右侧僻静的休息区,她刚坐下。
“小姐,您好。”一名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近,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恭敬,“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这里有现磨咖啡、各类茗茶,还有鲜榨果汁。”
楚沨渃确实感到有些口干舌燥,楼上那场耗费心力的对峙过后,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有矿泉水吗?常温的就好。”
“有的,您稍等,马上为您送来。”服务生恭敬地应声离开,步伐轻快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