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与眸》笔落流光

120、第 120 章

　　秋冬交替的时节，天地间弥漫着一种独特的萧瑟与静谧，正午的阳光虽然明亮耀眼，却失去了暖意。

　　暮色总是早早降临，最后一缕夕阳将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夜风卷起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寒冬降临前最后的叹息，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气息，那是万物沉寂前，大地深沉而苍凉的吐纳。

　　偶尔能看见松鼠在光秃的枝干间敏捷地穿梭跳跃，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做着最后的储备，天空早已不见候鸟的踪影，只留下几片孤零零的羽毛，诉说着迁徙的寂寥。

　　楚沨渃接到霍辰硕的电话，让她代表霍家去南川参加一位老领导孙子的婚礼，家里眼下确实数她最闲，她随口跟陆璟珩提了一句，陆璟珩便说他和姐姐江雯也会出席。

　　原本计划独自前往的楚沨渃，临行前却接到霍辰硕的通知，他要同行。

　　机场贵宾室，霍辰硕几乎是踩着点匆匆赶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身高气场竟与霍辰硕不相上下。

　　那张脸生得极具侵略性，眉骨高耸得近乎嚣张，衬得眼窝深邃如渊，鼻梁挺直的线条带着一股不耐烦的锐利，像是随时准备用拳头讲道理，偏偏睫毛浓密纤长，垂眸时竟透出一种危险的慵懒，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眉尾那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像一道凌厉的笔锋，生生将俊美划破，添上浓重的戾气，无声宣告着此人绝非温良恭俭之辈。

　　楚沨渃凭直觉断定此人绝非善茬，但既然是大哥带来的人，想必身份不凡，拥有这种气场的军人，级别绝不会低。

　　登上楚家的私人飞机，落座后，霍辰硕尚未开口介绍，那男人便自行开口：“艾露莎小姐，你好。”他嘴角勉强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更添几分生硬与疏离。

　　楚沨渃心头微凛，立刻偏头看向霍辰硕，艾露莎这个代号，只有知晓她彼岸组织身份的核心人物才会使用。

　　霍辰硕只是淡淡瞥了那男人一眼，随即打开随身电脑，专注地处理起公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楚沨渃瞬间了然，是自己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修安，和辰硕是同事，你的身份……是我在追查公海丢失的一件重要物品时，无意间查出来的。”

　　楚沨渃脑海中瞬间闪过黎理曾提及的那个Z国上校，原来是他。

　　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李修安。”她想起当初黎理提及此人时脸颊微红的模样，当时只以为是任务被抓包的窘迫，现在看来，内情恐怕远不止于此。

　　“不知李上校找我，有何指教？”

　　霍辰硕能带他同乘专机，已表明此人不会对她构成威胁，彼岸虽是雇佣兵组织，但她严令禁止涉及任何与Z国相关的任务，双方并无根本冲突，大象不会在意蚂蚁的动向，这点她心知肚明。

　　“黎理在哪里？”

　　“上校找黎理，是有什么事吗？”

　　李修安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冰似的眼眸，更加锐利地审视着她，楚沨渃毫不退缩，平静地回视，眼神淡然如水，心底却暗自腹诽：“就这？就这眼神？看不起谁呢？”

　　霍辰硕许久未见楚沨渃，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他确实曾动过念头，想查清那个让她动心的人究竟是谁，犹豫、纠结、权衡了许久，最终，霍辰煜那句“她不会希望你查他的”，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对这个妹妹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他深知这是错的，是禁忌，可感情就像野火，一旦燃起，岂是理智能够轻易扑灭？这些年，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他任务繁重，也刻意不去多想，当然，现在也未曾奢望什么，只是当得知她要回国，他毫不犹豫地申请调回久洲城，没几个人知道，这是他主动的选择，她想做的事，他来兜底。

　　自从被霍辰煜点破心思后，他开始刻意避开楚沨渃，原本只要她在霍家，他都会回去住，但那天晚上，他几乎是仓惶逃离，这次同来南川，也是因为李修安，他的生死战友，这次婚礼主角的堂兄，李修安常年执行外部任务，这次突然找到他，开口便是：“我要找你妹妹。”

　　“你找我妹妹？”霍辰硕当时并未多想，只是有些意外。

　　李修安挑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嗯，你妹妹，艾露莎。”

　　“你知道了。”霍辰硕语气平淡，毫不意外，作为海外情报部的负责人之一，李修安的能力毋庸置疑，况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楚沨渃的动向，她的海外事务，他一直都在暗中关注。

　　李修安倒是有些意外他的淡定：“不怕我抓她？”

　　霍辰硕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试试看，随即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辰硕，我找不到黎理了。”李修安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你妹妹真是财大气粗啊，那岛上的系统，信号屏蔽做得滴水不漏，她人一出事，你姑姑姑父那反应，啧啧，雷厉风行……”

　　李修安还想絮叨，霍辰硕直接打断：“有话直说。”

　　“我找不到黎理那个小丫头了。”

　　“这么丢人？”

　　“你妹妹出事之后，黎理几乎就没再出过什么任务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这边的追踪系统出了漏洞，我亲自跑了两趟，还是一无所获，那件事后，你妹妹那边行事越发低调隐秘，他们的任务原本就刻意避开Z国，想查就更难了。”李修安大大咧咧地瘫在霍辰硕办公室的沙发上，“要不，你帮我问问？”

　　霍辰硕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自己去。”

　　“你怕什么？她又不知道。”

　　“滚。”

　　然后……霍辰硕就被李修安绑架到了这架飞机上。

　　此刻，看着机舱内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僵持的局面，霍辰硕终于合上了电脑，打破了沉默：“李修安，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他转向楚沨渃，语气带着兄长的维护，“沨渃，不想说就不说。”

　　李修安一记凌厉的眼刀狠狠扎在霍辰硕身上。

　　“咳嗯。”李修安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收回，脸上那副万年冰封的表情也努力软化了几分，虽然效果甚微：“好妹妹，”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却依旧带着点生硬，“请你告诉我一下，黎理在哪里？”

　　楚沨渃没理他，反而转头看向霍辰硕，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哥，他是不是喜欢黎理啊？”

　　霍辰硕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眼神交汇间，楚沨渃瞬间了然，她回过头，看着努力和颜悦色的李修安：“就不告诉你。”

　　在哥哥面前，楚沨渃难得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任性，她上下打量着李修安，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你就是那个追了黎理很久的男人啊？啧，”她摇摇头，眼神带着戏谑，“看着年纪比我哥都大，怎么好意思的？”这话一语双关，既点破了他的心思，又暗指他老牛吃嫩草。

　　“沨渃，别闹。”

　　李修安被戳中心事，脸色微僵，随即反击道：“小丫头，你哥三十一岁还单身呢！”他指了指霍辰硕，“而我，这叫正当壮年，黄金时期！”

　　“黎理上次跟我说……她啊，最喜欢新来的那批雇佣兵了，个个二十出头，青春活力，朝气蓬勃。”

　　“那群童子军？几个月前在南奥边境，差点被一锅端了，要不是……”

　　“李修安。”

　　楚沨渃掩唇轻笑：“呀~，原来李长官还亲自去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啊？可惜啊，黎理现在……在冰岛泡温泉呢。听说身边好像还有个……”

　　“冰岛？那丫头最怕冷了，零度以下恨不得裹成粽子，怎么可能跑去冰岛泡温泉？”

　　霍辰硕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目光落在楚沨渃脸上，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芒，像极了小时候她恶作剧得逞后，躲在大人身后偷笑的模样，带着点小得意和小挑衅。

　　李修安今年三十五岁，黎理不过二十六七，这年龄差……霍辰硕心中微哂。

　　“好妹妹，黎理她就喜欢我这样的，成熟稳重，靠得住。”

　　霍辰硕虽然与楚沨渃分隔两地，但对她海外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起初，李修安对楚沨渃这样背景的人投身雇佣兵行当颇感不解，认为此举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会牵连整个家族，但随着深入了解，得知楚沨渃严令禁止组织涉足任何与Z国相关的任务，行事也颇有底线和章法，他心中的疑虑才渐渐消散，真要细究她有什么问题，一时还真找不出实质性的把柄。

　　楚沨渃放在桌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一条信息无声地发送给霍辰硕：「李修安什么情况？你们俩有什么瞒着我的？人都堵到我面前来了！」

　　“喜欢你这样的？我怎么不知道？黎理可从没跟我提过。”她话音刚落，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黎理的名字。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楚沨渃立刻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飞机尾部更安静的座位区域。

　　楚沨渃离开后，机舱前部陷入短暂的沉寂，李修安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转头对霍辰硕感慨道：“你这妹妹……像朵带刺的玫瑰，漂亮得晃眼，明艳得张扬，可那刺也扎手得很。”

　　霍辰硕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李修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暗自叹息，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又充满无力感，他想起自己初见黎理时的场景，她手持狙击枪，在混乱的战场上冷静沉着，浑身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和张扬，那种光芒四射的姿态，让他一见难忘，后来才明白那叫一见钟情，此后，只要黎理出任务，他总会恰巧出现在附近区域，越是接触，越是被她独特的性格吸引，他甚至庆幸黎理是楚沨渃的人，两人之间不存在阵营对立的问题。只是……他看向闭目养神的霍辰硕，心中微叹：只是自己这位兄弟，似乎还没完全看清他对楚沨渃那份感情的本质和分量。

　　约莫十分钟后，楚沨渃从机舱尾部走了回来，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修安身上，从身高体魄到五官轮廓，再到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客观来说，李修安确实算得上英俊挺拔，军人特有的刚毅气质更是加分项。

　　她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修安，语气平静地转述：“黎理说了，她跟你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让你……别找她了。”

　　李修安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却沉静得可怕：“明白了。”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楚沨渃，“那我就只能……亲自上彼岸岛去找她了。”

　　“哦？威胁我啊？”

　　“不敢。”李修安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敢的笃定。

　　从刚才与黎理的通话中，楚沨渃大致了解了情况，李修安与黎理之间纠纠缠缠快两年了，黎理虽然嘴上强硬，但并未明确否认对李修安的感情，甚至言语间还流露出几分复杂，沉默有时是默认，默认有时是心动，心动则意味着……余生只想与那人共度，楚沨渃深知，黎理现在一心扑在组织事务上，不想分心考虑个人感情，但李修安此人，能被霍辰硕视为生死之交，并毫无顾忌地带到她面前，人品和能力应当都值得信赖，他显然也清楚黎理的身份背景，却依然执着。楚沨渃觉得，只要两人是双向奔赴，她定会全力支持黎理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她也不便多言，但让两人再见一面，或许并非坏事。

　　心思电转间，楚沨渃有了决断，她优雅地坐回座位：“二月，远非地区那边，我们有一批人道主义救援物资需要运送过去，想借道Z国设立的安全区，避开其他高危地带，不知道李上校……能不能帮忙向上打个报告，行个方便？”

　　李修安目光微凝，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远非地区局势复杂，人道主义通道的审批确实需要高层协调，片刻后，他抬眼，干脆利落地应道：“成交。”

　　“爽快！黎理会亲自负责这批物资的运送协调工作，所以，李上校就别再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正大光明点，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