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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短短十余日,曾经在久洲城也算有头有脸的纪家,便像是被抽干了地基的沙堡,轰然倒塌,只余下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求告无门,盟友反目,曾经紧密的利益链条被一根根无情斩断,纪斐然被父亲痛斥得狗血淋头,纪家自身难保,连最后的体面都难以维持,陆璟珩对纪司音家的清算,没有半分心慈手软,曾经守望相助的两家人,在巨大的压力和绝望下,从互相抱怨升级到恶语相向,最终彻底决裂,形同陌路。

      纪斐然曾试图去找陆璟珩,想当面问个明白,却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能进去,他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到如此地步?他不过是想揭穿那个看似清高实则攀附权贵的女人。原来,可笑又可悲的,竟是他自己,因为那点狭隘的臆测和自以为是的正义,他不仅亲手葬送了家族产业,连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苏家也发来了解除婚约的声明,从前他来陆璟珩的公司,哪次不是长驱直入,直接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而如今,他只能像个无关紧要的访客,枯坐在冰冷空旷的会客室里,连陆璟珩的影子都见不到。

      巨大的落差和绝望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会客室茶几上那个精致的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闪着冷光的银色小刀。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将那把小刀从果盘中拿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青色血管,眼神空洞麻木,他比划了几下,最终,他闭上眼,心一横,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划开了皮肉……

      陆璟珩并非刻意不见纪斐然,他此刻确实不在公司,自从加上了楚沨渃的社交账号,他几次三番尝试约她见面,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婉拒,他有太多话想当面说清楚,有太多误会需要解开,直到昨晚,楚沨渃简洁地回复了一个地点和时间。

      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花园式咖啡店,阳光慷慨地洒落,撒落花园深处,一条窄窄的人工溪流蜿蜒而过,清澈的水流撞击着鹅卵石,发出潺潺的轻响,各色的玫瑰、饱满的绣球、摇曳的薰衣草在微风中舒展身姿。

      楚沨渃坐在二楼一间独立的包间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绿意和潺潺水声温柔地隔绝在外,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鸟鸣,更衬得此地幽静异常。

      她轻轻搅动着骨瓷杯中的咖啡,那精心打理的花园像一幅油画,紫藤花从廊架上瀑布般垂落,风过处,淡紫色的花瓣便如雨般簌簌飘下,落在溪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这里没有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刺耳的汽笛轰鸣,只有阳光、花香、流水,和一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楚沨渃收回飘远的思绪,转头看向门口。

      服务员微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开,陆璟珩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窗边那个身影,眼底瞬间掠过柔情。

      “陆总,请坐。”楚沨渃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嗯。”陆璟珩颔首。

      包间是独立的,私密性极好,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四角绣着淡雅的小花,角落的矮几上,几盆色彩清新的雏菊静静绽放。

      陆璟珩在楚沨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服务生适时上前询问:“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和她一样就好。”陆璟珩的目光依旧落在楚沨渃身上。

      “好的,先生请稍等。”服务生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鸟鸣啁啾,溪水潺潺,陆璟珩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人,喉结微动,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些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此刻都堵在了喉咙口。

      中央空调送出的冷气很足,驱散了初夏的微热,可陆璟珩却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有些莫名的粘稠和滞涩,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陆总不是一直想见我么?”楚沨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眼尾微挑,唇边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随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

      这一笑,仿佛点亮了整个空间,连窗外满园的春色都瞬间黯然失色。

      陆璟珩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思来想去了很久,楚沨渃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当初留下柳思媛,是因为那双眼睛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人,是隐瞒?还是坦诚?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他不想再有任何欺骗和隐瞒,他必须告诉她,那个在救了他让他刻骨铭心的人,才是他一切执念的起点,可是……她会不会因此误会?误会他只是因为她像那个影子,才对她心生情愫?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煎熬,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说清楚,他对眼前这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喜欢,是超越了任何影子与替身的真实又炽热的情感。

      “如果不介意,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长。”

      楚沨渃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陆璟珩开始讲述,从他远赴非陆考察项目,却遭人出卖,身陷险境开始讲起,他描述着那个夜晚,泥泞、血腥、绝望……以及那个如同救世主一般出现的身影。他讲到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干脆利落的身手,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还有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温暖……

      当陆璟珩讲到那个关键点,远非的夜、被人出卖、濒死、一个神秘人出现时……

      楚沨渃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远非的夜?濒死?神秘人?这些关键词在她脑海中炸开,那些她几乎被遗忘的片段,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是他?那个她当年顺手救下的倒霉蛋?

      他一直念念不忘苦苦寻找的白月光……居然是她自己?这简直,狗血得让她想笑。

      陆璟珩并未察觉楚沨渃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继续讲述着后续,他坦白了自己回国后,因那双眼睛的相似而鬼使神差地将柳思媛留在身边,试图抓住一丝虚无缥缈的影子。

      楚沨渃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明艳却毫无温度的假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呵,可真精彩啊,说清楚不是替身就不是替身了?为了那双相似的眼睛,就能做到那种地步?给钱,给庇护甚至差点因为她跟多年好友翻脸?那要是真遇到一个长得更像更会演戏的,是不是就直接上演一出替身上位记了?

      “我没有把柳思媛当作任何人的替身,”陆璟珩急于澄清这一点,“我只是……只是想记住那双眼睛,我后来在远非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人脉,找了很久很久……可是,再也没有找到她。”

      “呵……”

      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讽刺意味的冷笑,从楚沨渃唇间逸出。

      她脸上的假笑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咖啡,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真苦。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陆璟珩,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嘲弄。

      “你当然找不到她。”

      “你给她的那个东西……”她顿了顿,“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吧?”

      陆璟珩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眼睛生得极特别,眼窝比常人略深,眼尾天然带着一丝温润的下垂弧度,本该是含情脉脉的模样,偏偏那瞳仁黑得如夜色一般,此刻,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他左眼内眼角那颗平日里隐在阴影里的极小的泪痣,清晰地显露出来,点在深邃的眼角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蛊惑。

      他几乎是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并没有说给她的是什么东西。”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平安符,连江远乔,他也只是含糊地说给了对方一样信物。

      看到陆璟珩如此紧张甚至带着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惊惶,楚沨渃心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谬。

      “我如果帮你找到她,你打算怎么谢我?”她心头感叹,我可真是个好人啊。

      陆璟珩几乎是立刻摇头,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我要谢的人是她,救命之恩,自然要谢,物质上的东西,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楚沨渃脸上,那眼神里的浓重情愫,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可是沨渃,”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我不否认,曾经对那个影子……有过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情愫,但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已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后来,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告诉我,那是我在濒死绝境下,对生的极度渴望所产生的一种应激反应,是对那个在绝望中给予我一线生机的人,产生了一种精神上的强迫性依赖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原本以为没什么,直到,看到柳思媛那双眼睛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感觉,又猛地涌了上来。”他回想起那一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不怕你笑话,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我想到的是那把刀抵在我脖子上的冰冷触感,回家之后,我又开始做噩梦,那个我以为早已摆脱的噩梦,我又去找了一次心理医生,他建议我……多跟这个像她的人接触,或许能通过脱敏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才在那一年,把柳思媛留在了身边。”

      原来是被吓着了啊,楚沨渃心底了然,看着眼前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显得有些脆弱无助的男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滑过,胆子这么小的吗?

      “那如果,她要求你以身相许呢?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嘛。”

      “不会,”陆璟珩没有丝毫犹豫,“我心里的人是你,沨渃,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会想你,每天都在想,吃饭的时候会想你在吃什么,晚上会想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离开的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暴躁过,我找不到你了……那种感觉……像心被挖空了一块……”他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求你……求你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好不好?”

      楚沨渃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卑微的恳求,原本想要张口说出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合上。

      “沨渃……”

      楚沨渃终于开口,“陆璟珩,今天这咖啡,你买单吧。”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就当是报答了。”

      陆璟珩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沨渃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至于那个平安符……”她微微蹙眉,“我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这是实话,她那些年在枪林弹雨中顺手救下的阿猫阿狗何其多,这种随手塞过来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放在心上?留着才奇怪吧。

      “你……”陆璟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走马灯似的在他脸上飞速闪过,他死死盯着楚沨渃,“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岁?”

      “我今年二十四,不是文茵的十九岁,“那次是去救一个女孩的。”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璟珩,“救你,不过是顺手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毕竟那个时候……”她微微歪头,露出一抹近乎天真的残忍笑意,“我确实,想杀了你。”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陆璟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石破天惊的真相冲击得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和震撼。

      楚沨渃好整以暇地倚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端起微凉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安静地等待着陆璟珩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他前半生执念的真相,救陆璟珩,纯属意外中的意外,对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而言,救一个人,有时候比杀一个人……麻烦多了。

      陆璟珩眼中剧烈的闪烁,挣扎震惊……最终缓缓平息,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扯松了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猛地灌下去一大口,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他抬起头,看向楚沨渃。

      “你可能,确实想杀我,可你最后……还是救了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聚焦,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曾经,很害怕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温柔,眼神深情款款,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可是你,沨渃,你让我知道了,那双眼睛里,不是只有冷漠和杀意,它也可以很温柔,很明亮,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又无比执着的笑意,“所以,我不再害怕了,甚至,我爱上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沨渃,我们试试吧,你曾答应过我的。”

      面对这样直白热烈的陆璟珩,楚沨渃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束手无策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英俊,深情,她确实被他吸引过,为他心动过,可经历了柳思媛的事情,那种非他不可的强烈感觉,似乎淡了许多,她不喜欢纠缠不清的关系,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沾染上别人的气息,哪怕只是过去式。

      “陆璟珩,那是之前,我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人,对人对感情,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我的东西,我的人,我都不喜欢有任何其他人触碰过的痕迹。”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不知道柳思媛对你的心思,虽然那个时候我们确实没有正式在一起,我没什么立场指责你什么,但我不接受。”

      陆璟珩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更加执拗的光芒:“是,我知道,不是任何人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否认,沨渃,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说的那些,我都会做到,绝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像在意你这样在意了,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违背自己的本能。”

      楚沨渃的心跳,在听到那句违背本能时,骤然漏跳了一拍,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如此卑微又如此炽烈的告白,没有人会完全无动于衷,她刚刚确实从他眼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恐惧,那是看到差点杀了自己的人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可他还是想要靠近她。

      我真的……不想接受吗?楚沨渃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自己。

      面对陆璟珩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深情,楚沨渃失去了之前的从容淡定,这种脱离掌控被强烈情感裹挟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和一丝慌乱,感情真是个奇怪又麻烦的东西。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让那苦涩压下心头的异样:“陆璟珩,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花影,“我没谈过恋爱,暂时,也没有这个想法,所以,就先这样吧。”

      陆璟珩将她所有细微的不自然那强装的镇定都尽收眼底,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荡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无限宠溺的笑意,原来……她都没谈过恋爱,怪不得之前他一靠近,她就容易脸红害羞,还要强装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来撩拨他,想到那些画面,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扩大,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璀璨的星光。

      “好,我听你的,那我先追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你有想法了,就回个头,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楚沨渃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小口啜饮,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你。”

      窗外的蝉鸣似乎叫得更欢了,夏天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房间里,空调的冷气似乎失去了作用,温度悄然攀升,带着一种暧昧而甜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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