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奈何桥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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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轮回之镜，奈何桥下。
远处金光与黑雾缠绕的庞大入口，将下方排队前行的魂魄映得近乎透明。此刻，纵是生前再复杂的人，也如清水般一览无余，生命仿佛走向最初的模样。
“我们……要去往何处？”
女人牵着阿茹的手，眼中开始有了害怕的情绪。身后一众妇孺村民闻言也望了过来——她看见她们紧紧搀扶，双手交握处轻微发颤。
“过了此桥，便是新生。”她放缓语气，温声安抚。
妇人面露迷茫：“新生……是投胎转世吗？”
“是的。你们不必再困于此地，可以忘却所有，入轮回投生，成为一个全新的生灵，自由生长。”
尧若溪原以为，他们困于此地百年，受尽孤独折磨，应当是很向往新生的。
可她似乎错了。
听完这番话，村民们皆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都将目光投向阿茹的娘亲。四下安静，她忽然泪眼婆娑上前一步：“可我们，还没等到我们的家人啊！”
家人？
错了…一开始便错了。
淡月曾提及，昔日村中壮丁皆被抓去充军，可如今已过五百余年，她们为何还在等？
“他们已经。”
“殿下，让我来说吧。”
淡月出声打断，“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说着，她走到村民面前，忽地跪下，沉声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尧若溪眉心蹙起，此刻才恍然明白，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是在渡阿茹一行人时发生，而是她们的家人！她们的丈夫、兄长或是儿子，在渡忘川之际，皆因生人锁失效，被大量游荡的碎灵嗅中，吞噬殆尽。
那夜忘川河上惨叫不绝，众多渡灵船自焚，幽蓝火焰烧透了大半片河水，动静极大，严重触犯了鬼界令法。于是有心之人便开始宣言，这是三殿下的手笔。
因为淡月是玄千瞳的亲卫。
鬼王因此震怒，敕令玄千瞳入殿问话。玄千瞳在大殿之上直言，淡月身边献计之人乃是二殿下玄影！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两派势力当即在殿中争执不休，乱作一团。
最后，是淡月揽下了所有罪责。
“烛龙淡月，私放凡人入界，魅惑鬼族二殿下，私参鬼界立位之争。犯越权、干政二罪，王念其灭族有愧、护主有功，功过相抵，留其性命。判，逐出鬼界，镇守黑森林，永生永世，不得外出。”
……
阿茹的母亲沉默良久，缓步走上前，苦涩道：“欺瞒我们几百年，终于肯说出来了吗？”
“是我的错，要打要骂都可以。”
妇人猛地扬起巴掌，却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尧若溪不经意转头，瞥见玄千瞳的神情漫不经心，可那把玩腰间青玉的手已然凝滞许久——她知道，玄千瞳心中有愧。
良久，那妇人终是缓缓放下手，声音轻得似要被风卷走：“我知道我不该怪你，可每每思及，我都……从心底里怪你。”
“但百年漫长无比，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恨’该是怎样的了。”
“我们确实都在你身上泄愤过，在这里，我也替她们对你说声——”
“对不起。”
淡月倏然睁眼，却见她已转身牵过阿茹的手，领着一众村民，缓缓踏上了奈何桥。此刻，她们的背影竟显得那般矮小、瘦弱。
“至此，浮生一梦，两不相欠。”
淡月跪拜不起。
“月姐姐——！”
四周仿佛瞬间静止。
无风。
无声。
无息。
她缓缓抬头，看见一个小小身影朝这边跑来，最后，裹着风与万千呼吸骤然撞进她怀里。小小的一个。
是啊，好小的一个。
“月姐姐，我害怕。”
淡月怔然，良久才抬起手，落在她的额头，咽下喉间百年来的悲与喜，一字一字轻声念道：“摸摸头，就不害怕了。”
“摸摸头。”
“就不害怕了。”
“嗯……”
良久。待村民身影皆散去，尧若溪走上前将她扶起：“往后不必总是下跪。”
淡月终于收回目光，片刻失神：“怎么了？”
“好欺负啊，笨。”
尧若溪缓缓道来：“此前我在冷宫，初时亦是小心翼翼，下跪、乞求、或是赔罪……”
“可后来才发觉没用的。你本就落下枝头，姿态卑微与否，她们都有理由欺负你。”
“倒不如为自己留几分尊严。只要没死，那便好好活着。”她语气愈发坚定，看向淡月，温声道：“你也一样，当年的事并不全是你的错。”
是玄影有意接近，设下计谋，害了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还有玄千瞳，他又是从何时知晓，阿景就是玄影？
尧若溪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也正看过来，于是隐去眸中思绪，淡淡一笑。
“对了”，尧若溪唇角复又扬起，“黑森林里的村民，可得回去照看一下。”听此，玄千瞳脸色说不上很好，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的……”
“自然是冰雪聪明。”说罢冲他微抬下巴。
就在一个时辰前……
“他们以后去往何处？”
尧若溪望着身后村落：檐下老妪织作，不远处稚童嬉闹追逐。几名妇人或除草、或晒药，如五百年间千千万万个日常一般。可她不喜欢这幅画面，缺了暖阳春色，亦少了人间的山水与炊烟袅袅。
此刻的她们，更像是戏台上年年岁岁皆在重复摆弄的无心傀儡，让她不忍再多看一眼。
“留在这里。”
“不行。”此话一出，异口同声。尧若溪望向淡月，见她欲言又止，便道：“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此地已布下鬼王禁制，她们若离开，鬼王必定即刻知晓，对吗？”
玄千瞳道：“在鬼界自然不该妄想挑衅鬼王。心存侥幸，亦是不可。”
尧若溪笑着摆了摆手：“非也，这是智取殿下。”
“布噜布噜！”
“吼吼吼！”
此刻，三人立于结界之外，望向里面数十只碎灵。有的很小一只，周身却萦绕着黑红之气，正疯狂撞击结界。另外几个形态则是很大，比寻常的碎灵大了几倍不止。
“这个颜色倒是少见。”尧若溪目光落在前者身上，缓缓开口。
“是魔气。”
闻言她眨了眨眼睛，玄千瞳便解释道：“天地分四界，人鬼神魔……”
下三界中，只有鬼族和人族较为亲近。人族死后，其执念不散，便能化鬼，此为普通小鬼，依旧是魂灵形态。小鬼过忘川，跨彼岸，正式入了鬼界之门，便可修炼。最后成为一代鬼王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魔族不一样。他们是初代神堕入异界，转化成魔。之后千百年演变，人、鬼、神皆能成魔，并且法力大增。
所以，魔，是可以与神族相抗衡的最强力量。
“亦是鬼界所忌惮的。”说罢，玄千瞳抬手，将他们幻化成村民的模样，又布下禁制，令彼此不得相互残杀吞噬。
“既如此，鬼、魔两界之间应当也有边界吧？”
就如同人鬼二界一样。若是有，那流通鬼界的忘川河，为何会有碎灵附着魔气呢？
当然，这些她能看出来的东西，玄千瞳怕是早就注意到了。
“是幽罗渊。”
淡月忽然开口，望向玄千瞳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需不需要我……”
“不必了。”玄千瞳眸色暗沉，“我亲自去。”
尧若溪望着他身影不见，才转头开口：“幽罗渊是怎样的地方？”
她已是第二次听见了，第一次便是在渡灵船上，玄千瞳骤然发怒，当时便隐隐觉着同这个“幽罗渊”脱不了干系。加之方才又匆匆离去……
淡月道：“鬼族与魔族的结界，便在幽罗渊尽头。”
“幽罗渊之主，于千年前神魔大战后诞生，此后一直镇守其中，不受任何一方管束，也从未出过差错。”
“幽罗渊之主……”尧若溪喃喃念着，随后便不再言语。
接连折腾了几日，终于回到了客栈。一回来她便将整个人丢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她本是追寻尧帝线索，却误打误撞遇见了淡月——身份成谜，所谓神奴契约亦是疑点重重。但目前有利无害，她便不打算深究。
尧若溪望着顶端木梁，自顾自想着：只是反常的是……
身处黑森林不得外出的淡月，为何会见过尧帝？尧帝口吐“仙胎”一事，又是从何而来？
【抱歉。】
屋内忽然有人说话，惊得尧若溪猛地坐起，不确定道：“淡月？”
【是我。】
她瞳孔微微扩大：“你为何会在我的脑中说话？”
【…不是脑子。】
“可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是脑子，那是何处？”
【是一个名唤识海的地方，你也可以试试同我说话。】
闻言尧若溪点头，逐渐眯起眼睛，下一秒：【淡——月——！】
……
【我觉着，你声音其实不必这般大……】
尧若溪咧嘴一笑，复又躺下，她不习惯用脑子说话，于是开口道：“方才所言‘抱歉’，是何意？”
这次，识海中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传过来：【我并非亲眼见过你所寻之人，那段话，是黑木告诉我的。】
尧若溪蹙眉：“黑木？可是旁边的黑树精？”
【不错。】
【几日前，有几只鬼怪曾误闯黑森林。】
淡月曾说她被囚禁五百余年，心血耗尽，是真的心血耗尽。
第一次是自戕，魂灵剥离□□化为石像之时。
之后数次，是村民泄愤，刺伤肉身化作的石像之时。
黑森林中的黑木已存在千万年之久，皆已成精，淡月之血，残留上古烛龙始神之力，如美味佳肴一般，通过土壤被它们吸收殆尽。
换句话说，是淡月滋养了这黑木五百余年。
因此，淡月渐渐可以调动黑木之力，供她使用，化为她的手和眼睛。
她续道：【那几只鬼怪酩酊大醉，扶木呕吐，惹了黑木极不痛快。原本即便如此也不会发生什么，顶多是将他们赶出去。但他们之中有一只鬼，名为醉鬼……】
生气的黑木精拔地而起，树洞化为黑暗巨口，树枝化为可怖触手。
“吼——”
这一吼，醉鬼不醉，立马清醒，身旁的几只小鬼也迅速尖叫逃跑。
但数支触手刺出，只听见空气被划破的声音，那两只小鬼就已经被刺穿，魂魄碎裂，如漫天飞絮......重聚又得百年。
醉鬼想跑，但接着枝蔓瞬间将他缠绕卷起，一点一点，慢慢索紧。
“我，我还有一个女儿！对对对，她还活着，上仙不知道吧，我那四公......女儿，我那女儿，是求来的仙胎，她降生之时，正是圆月，那夜天空大亮，数千只仙鸟从天际飞来，绕于梁上，久久不散啊......当然，不止是仙鸟，那夜仙鹿也来了，踏着云彩，在皇宫上方盘旋，降下福祉！我，我可以把她告诉你，你，你放了我吧上仙，上仙啊......”
黑木精歪头：“......”
醉鬼一张红脸更加红了，随后口吐出一大串话语，个个皆是不同人的声音。
“娘子我错了！我，我确实和她昨夜在一起，但我们什么也没做啊，不过是吟诗作赋而已......啊啊啊啊啊我错了娘子！”
“阿娘阿娘，我想吃糖葫芦、马蹄糕、月团、肉馍馍、包子、抄手，还有雪梨汁......”
“大兄弟！这猪肉童叟无欺啊！新鲜杀的，你瞧，血沫沫还在呢，来十斤吧大兄弟，大兄弟？别走啊大兄弟......”
“手伸出来——施主，你这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黑木精无语：“……”
尧若溪即刻了然：“醉后吐真言？”
【不错，醉鬼便是如此。可他实属倒霉，黑木最厌聒噪之人。】
尧若溪觉着有趣：“鬼也不行？”
【不行。】
语毕，皆不说话了。直到过了实在太久，淡月才试探开口：【你还好吗？】
尧若溪的声音才复又响起，带着点倦懒：“嗯。挺好的，醉后吐真言。”
“仙胎何尝不好呢？凡人皆求之不得。”
淡月感觉她在笑。却听着像在哭。
尧若溪只扭头去看窗外，此刻极度希望那百鬼夜行的声音再大些、再大些。不叫她独自寒冷，如坠冰窟。
枉她以为是父母恩爱，她才成为尧国最受宠的四公主。谁料竟是所谓的“仙胎”身份……
“去你的狗屁仙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奈何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