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渡忘川 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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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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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相触的瞬间，黑雾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尧若溪被那少年带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却并非实地，四周景象像是被撕碎后胡乱拼合一般，她看见冷宫斑驳的宫墙、廊下残砖、院角旧缸……都在被黑雾一点点蚕食、吞没，直至消失。
她最后回望一眼，忽然开口。
“原来你早就来了。”
尧若溪声音发紧，猛地施力挣脱，却被后者愈发用力扣住——他的手很凉，几乎没有温度。
随后，黑雾那头才传来淡淡的声音：“这不重要。”
“不重要？”
尧若溪上前一步，看清了他苍白的下颌，只这一眼，她忽然间想起几日前栾树下那一闪而过的黑影，语气近乎笃定：“那日穿墙而去的，也是你。”
记忆骤然被扯回三日前。
……
“哐当——”
瓷碗突然摔落，米粥洒了一地，半个馒头滚到廊柱旁。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瘦得凸起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筛子：“公、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闻声，廊下那道身影慢慢走近，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指尖简单扫了扫灰，咬了一口。
“看见鬼了？”
尧若溪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哪个公主来冷宫。
她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只觉得这新送饭的小宫女瘦得可怜，发色枯黄，袖口磨得翻了棉絮，连回话的胆子都没有，只知道发抖。
“……”
她咬着馒头，缓缓眯起眼，下一瞬猝然回头。
彼时风掠过廊头的栾树，斑斓的叶子沙沙作响。
但什么也没有。
“不如，你同我聊聊天罢。”尧若溪收回目光，语气轻了些，“年纪瞧着不大，你唤什么名字？”
“死丫头！”
尧若溪神色一顿，幽幽抬眸。
一妇人扭着肥胖身躯冲进院子，隔得老远便开始唾沫横飞：“哪门子公主？她可早就不是了！”
哦。原来公主说的是我。
“还跪着做什么？滚回去干活！”见尧若溪无半分反应，孙嬷嬷“呸”了一口，却仍是不敢冲她正脸，拢了拢发髻，转身要走——谁知转瞬“扑通”一声巨响。
尧若溪看着她才迈出半步，脚下忽然一个趔趄，生生滚了好几圈栽进莲池，溅起天大的水花。
这一幕来得突然，她悄然垂下眼睫：手掌处隐隐露出几颗碎石。
可她分明还没来得及动手。
“哎哟！要摔死老娘了！”
孙嬷在池中扑腾哀嚎，四周探头探脑的宫女内侍看了一圈，却没一个敢上前。
谁都知道，她从前是伺候宠妃关姒的，被打入冷宫后，更是逮着尧若溪便往死里作践。一个是新宠妃，一个是旧公主，没人愿意蹚这浑水。
“真是令人心伤。”
尧若溪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慢悠悠走到跟前：“要本公主帮你吗？”
孙嬷抬头，见她笑得和善，气得脸色涨红：“死丫头！定是你推我！我非打死你不可！”
尧若溪面上一派无辜：“我怎会干这种事。”
然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
“……你、你和那废后一样，都是没人要的下贱——啊！！！”
后半句被一声惨叫猛地截断。
尧若溪从身后单手扯住她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腕处，收紧，慢慢往外拉。
极度的疼痛让孙嬷破口大骂，但尧若溪置若罔闻，只冷冷看着。
“救了你还不磕三个响头谢谢本公主？”
她冷眼望去，将最后“谢谢”二字咬得极重。
孙嬷终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捂着头连滚带爬地逃了，连一句狠话都忘了放。
一场闹剧落幕，人群散去。细雨忽然飘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尧若溪站在那，仰头望着灰白的天，下一刻，忽然喝道：“何人！”
栾树前，一缕黑气飞速掠过，待她追至近前时，只看见一影子般的人竟穿墙而过。
转瞬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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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散了些。
冷宫最后被蚕食的一角与记忆中穿墙而去的影子缓缓重叠，直至她再次看见少年苍白的侧脸。
“引她激怒我……”
有意看她失控。
她盯着他，声线转寒：“你在试探我心中恨意。为什么？”
那日，孙嬷口吐秽语，语速之快几乎骂遍了她身边所有人，直至“废后”二字出口，她才终不能容忍。
此人心思，细得叫人背后发冷。
黑雾终于散尽，露出一张过分清隽苍白的脸，墨色纤长的眼睫从垂落到抬起，最后撞过来一双疏离冷淡的瞳仁。
竟不是幽绿之色了。
“倒是我小瞧了你。”他开口道。
“你确实不该小瞧我。”尧若溪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紧接着警惕摇头：“你绝非人间之人。”
她早该怀疑的。
肤色苍白，鬼青花纹，还有时而出现的幽绿瞳孔。可他的模样太过清隽，乌眉、薄唇，不染波澜的双眸。若换一身锦袍，说是京城的世家公子也不会有人怀疑，顶多背后议论他脾气古怪些罢了。
撇开行为，单看他的模样，总让人联想不到太过邪恶的事物……
可他能穿墙透壁，亦能使那黑雾瞬间吞噬数人性命。这手段，岂是凡人可以做到？
“你究竟是谁？”尧若溪盯着他，“又为何处心积虑救我性命？”
后者闻言，朝她缓步走去。
眼前女子，面容警惕，却并无惧色，他忽然觉得有点有趣，俯身逼近，压低了声线，像贴着耳骨掠过一阵凉风。
“鬼界。”
“玄千瞳。”
尧若溪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一瞬反应落入他眼中，少年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既知我是鬼，还敢这么同我说话？”
“……”尧若溪咬牙挤出几字，“既如此，阁下缘何救我？”
世人皆言异界生灵入世必有图谋，若只是为救下一个落魄公主，图什么？
图她这条命吗？
“做个交易。”
玄千瞳率先拉开距离，苍白的脸上有了点活气，薄唇此刻微扬起，模样不知为何极为勾魂，似乎让人不自觉很期待他的下一句话。
“你的命，换我助你复仇。”
“如何？”
他说得很慢，尾音微微挑起，意味懒懒望向眼前之人，续道：“当然，也有其他选择。”
“送你回去。”
尧若溪恰时抬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根本无关紧要的小事。
二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直到——
“好啊。”
她咧开笑颜，唇边那点早已干涸的血迹，衬得这一抹笑艳得近乎妖异。可她的声音却温婉如水一般。
仿佛深不见底。
尧国已破，宫城已毁，她已失去最后的家。
故人皆逝，山河残败，此番若被送回，她又能去寻谁？
经年之后，百姓亦会忘却，谁还能助她复仇？
谁还能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走吧。”
她听见自己平静无比的声音。
从今往后，凡是可助她复仇之物，都将化作手中利刃，为她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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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二人来到一处河岸边。
天空墨黑，无一丝光亮，眼前长河，亦看不见边际。河水泛着时而幽蓝、时而暗绿的光，宛若几缕丝带飘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河面上，漂浮着大量半透明的白色生物，只有孩童拳头般大小，正抱着血红色的花瓣嬉闹追逐。风一吹，花瓣飘散开来，裹着一股异香缠上鼻尖。
尧若溪站在岸边，没说话，余光仍打量着四周动静。
就在这时，一艘木船自远处晃晃悠悠靠了过来。
撑船的是个黑袍老者，那老者看见玄千瞳时，身形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后连忙低下头，弯腰点灯。
“噌”地一声。
船尾的青铜灯盏中，一个小小的烛火亮了起来，泛着的是人间明晃晃的火光。
“这是去哪儿？”尧若溪盯着那簇火，微微蹙眉。
彼时余光仍落在河面上，一只白色生物抱着花瓣飘过，看见她时挥了挥透明的小手。
……太诡异了。让她忘了后半句要说什么。
玄千瞳亲眼看着火光点起，才淡淡开口：“已入鬼界，摆渡忘川。”
他说完，侧眸看了她一眼。
“你该知道，你的仇人，有些已经在这里了。”
“尧国已破，尧帝必不能活。”尧若溪声音很轻，这些字说出口时她仍有些怔然，像是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梦。片刻后，她拧了拧眉，压下情绪，“只是那关姒，她本就是敌国之人，未必……”
她本想说，关姒可能没死，现在去鬼界是不是为时尚早，岂料——
“她已经死了。”
玄千瞳说得肯定，还补了一句：“在尧帝之前。”
尧若溪眸光骤然一缩。
不可能。
这后半句于她而言，不亚于天方夜谭，心里有一道声音在血脉偾张中冷冷响起。
不可能的。
关姒受尽恩宠，帝后崩逝，她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她那般贪恋财富与权力，怎么可能比尧帝先死？
除非——
除非这宫变之中，还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尧若溪抬头，声音沉了下去：“你如何得知？”
忽然，一句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打断——“殿下，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殿下……
尧若溪这才恍然，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不是普通的鬼，竟是鬼界的殿下。权力之大，他当然知晓。
玄千瞳没再说话，只淡淡落下两个字：“跟上。”
说罢，先一步踏上木船。尧若溪跟着上去，正找位置安坐，突然间 “哗” 地一声！原本平静的河面骤然翻起巨浪，船被猛地掀起，足足甩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三殿下！”黑袍老者脸色骤变，声音都发了抖，“她、她是活人啊！”
老者惊慌呼叫，伸手指着尧若溪，彼时船尾烛灯窜起一丈高，熊熊火焰映在她的瞳孔中，欲将如火浪蔓延烧去她残余的冷静。
她悄然收紧右手，银簪正贴着掌心。
空气中的紧张感愈来愈重，浪花不断拍打着船板，似要把船掀翻。尧若溪攥着银簪的手紧了又紧，目光落在玄千瞳身上。
若他无法遮掩过去——
“无妨。”
玄千瞳终于抬手，剧烈晃动的木船渐趋平稳，船尾的烛火也恢复如初。他抬眸，一双幽绿色瞳孔径直望向老者。
“开船。”
“好，好。”后者咽了口唾沫，拿起船桨，缓缓划离岸边。
船行片刻，四下重新安静下来。
这意料之外的突变于他们而言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川水泠泠，风有些凉，尧若溪伏在船边，看着那无边无际的河面，打破沉默道：“怎的就只有我们？”
无人应答。
她扭头望去，玄千瞳已阖上双目，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曲起的腿上，像是睡着了。
她只好将目光移至另一边——
“真是晦气。”老者一边划船一边嘀咕着，“在职百余年，什么魂没见过，可从来没有拉过活人啊！也不知此事被鬼王知晓，我这鬼身还能不能修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零星听见几个字眼，尧若溪忽地笑了，也不知鬼念“阿弥陀佛”，还灵也不灵。笑毕，她没再说话，如过去三年般安静着一个人。
“灯。”
忽然传来声音，尧若溪眸光动了下，扭头望去，见老者身子一僵，神色别扭道：“是这青铜灯盏遮了船上一应气息，所以你才看不见。”
“多谢解答。”尧若溪浅笑颔首。
话音刚落，一缕冰凉气息突然钻入眉心！
下一瞬，双目便如同浸泡在冬日冰水中一般，刺痛肿胀。她闷哼一声，指尖死死扣住船板，指节瞬间泛白。
“睁眼。”老者声音响起，语气缓了些，“伤不了你。”
尧若溪犹豫着睁开眼。
下一瞬，瞳孔骤然缩紧——
忘川河竟如此“热闹”！
上空不再是浓重墨色，而是一道又一道或蓝、或绿、或紫的极光之景，碎碎点点，流淌铺满着整片天幕。而河面之上，浮着数以万计的木船，有的船尾缀着一朵水晶兰，泛着萤火之光，一女童趴在船尾嬉戏，被逗得咯咯笑；有的船只则很寻常，如他们一般通体漆黑。
这时，不远处，有两只木船忽然靠得极近。
尧若溪多留意了几眼：左边船上，是位衣着整齐、满面慈和的老妇。右边那艘，则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身形干瘦，魂魄透明得几乎能看见船板。
“你瞎划什么！”
尧若溪被吼得一顿，这才发现，她竟能听见别的摆渡人说话了。
摆渡人乙：“见、见鬼，这船怎的自己往右偏！”
摆渡人甲：“见什么鬼，你自己不就是鬼吗！去去去，划直了！莫坏了老子今年考核，我可是要拿前五的！”
摆渡人乙：“不不不是老哥，你看！它自己在动！”
两船只余几寸的距离，紧接着，那老翁的魂体突然晃了晃，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散开。宛若被风吹散的流沙。
尧若溪眸光顿时一颤。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对面船上的老妇突然站起身，拼命朝前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水面泛起大圈涟漪，尧若溪亦跟着站起，可耳畔却传来一声叹息。
是摆渡人甲。
“魂魄残损严重，今夜是渡不过了。”
摆渡人乙：“可魂体散去明明只有两种情况……一为心灰意冷，无念轮回；二为罪孽深重，不渡忘川。他两种皆不是，为何会魂魄破损啊？”
摆渡人甲：“是献祭。”
“这老头将魂魄献祭了，你看，它飘去的方向，是不是——”
“幽罗渊！”二人竟异口同声。
下一瞬，还没等尧若溪再细听，术法瞬间抽离，落回那船头的青铜灯盏之中，耳畔所有声音如潮水般猛然退去。
烛火微颤。
紧接着，玄千瞳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又危险，几乎在压抑着怒火：“辛十九。”
“你如今这般有能耐吗？”
黑袍老者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连船板都跟着震了一震：“殿、殿下恕罪！”
“你可知你次次排行‘辛’位，皆是因为这不长记性的脑袋！”玄千瞳的声音愈加寒冷，黑沉瞳孔陡然转为幽绿之色，忽然间，与之前判若两人，“若是无用，废了也罢。”
空气骤然一沉。
尧若溪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了然：方才这甲乙二人对话中，有她这个外人不能听到的秘辛。
是什么呢……
尧若溪面色沉静，开口道：“是我询问的。”
玄千瞳抬眼看向她。
“你这是为他求情？你有什么资格替我鬼界之人求情？”那双望过来的瞳孔冷到不存在一丝情感。
“不必质问我。”尧若溪与他对视，微扬起的脖子形成一道白皙的直线，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韧劲，“鬼界有鬼界的规矩，我非求情，只是实话实说。”
“若论先后，不如先处罚我，再判罚他也不迟。”
玄千瞳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击腰侧的一只青玉挂件，半晌没有说话。
气氛一度比方才那滔天大浪时更为沉重，连河水的声音都轻了。
“继续划。”
终于，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辛十九连忙爬起，重新撑起船桨。
木船继续晃晃悠悠向前行驶，河面泛起的冷光照在二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有什么问题，问我。”玄千瞳重新合上眼，声音懒懒的，“回不回答，看我。”
尧若溪：“……”
本还讶然他怎地变好心，直到听见后半句，尧若溪忍不住在心中翻他一白眼。
“渡不过忘川，最后会怎样？”三秒后她还是问了。
“变成这河上碎灵。”
尧若溪一顿，回望身后方向。那个阿翁也变成碎灵了吗？生命彻底逝去的悲凉，往后世间岁月流转，再也不会有他的痕迹了吧。
“也，没什么不好。”尧若溪轻声道。
山河广阔，却孑然一人。若是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化作这川上碎灵，飘飘荡荡，未尝不是解脱。
“好什么好！永困忘川，意义何在啊！”
尧若溪抬眸，面露一瞬惊讶。她没想到辛十九会突然接话，只是话没说完，便撞上玄千瞳扫过来的冰凉视线，背脊一抖，闷头划船去了。
“还能再问吗？”尧若溪面不改色。
“倦了。不能。”
玄千瞳懒懒地支着头，一副你敢再问的样子。
尧若溪撇了下嘴，索性转去看四周风景。
此时川上无风，只一叶扁舟，潺潺之声，孤寂空洞。
过了片刻，船头忽然飘来一段极轻的哼唱。
当玄千瞳再次循声望过去时，眼前的少女，正悠悠哼着歌。她的碎发随着船行微微散乱，露出脖颈处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乌眉红唇，在极光之景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柔和美好。
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太像她了。】
“怎么了？”察觉到视线，尧若溪奇怪一问。这鬼怎么一下子阴，一下子阳的。
“没什么，像一位故人罢了。”
玄千瞳移开目光，喉结微动，若是尧若溪细听，他的声音其实有些发涩。
“故人……”尧若溪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望向平静的川水，将碎发扶至耳后，“这里幽暗，你定是看错了。”
她的故人，早就不存于世了，这世间，不会有人再像她们。
也不会有人再像她。
话题终止于此，无人再说话。玄千瞳敛下情绪，淡淡望着即将抵达的鬼界之门。
是的，天快亮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