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告别》涟十七

1、楔子

　　世上竟有我这般人儿。
　　打自小开始，我就伫立在原地，在众多繁华的物什里精挑细选出一个我爱的，然后就像施了魔般，疯狂的只对这一物什情有独钟。一首歌，从十七岁听到如今，仍似新欢，多久不曾腻过；一本书，反反复复览读数遍，遍遍悟出新的真谛；一块手表，我断断续续带了数十年，途中因为疏忽也曾坏过，我便跑遍商铺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这毛病像是自有的，天赐的。
　　像我这般性子的人也算是世间少有了吧。
　　朋友老陈是这么评价我的：毛病，怎得？你就这么深情啊？要真这么深情，你怎么没嫁给我我哥啊？
　　是啊，我这么深情的人儿，怎么就偏偏没嫁给他呢。
　　泯时回，一个让我流连忘返爱了若干年后，仍觉得不会腻的人。
　　——
　　多年以后，我再次回到陵平，那个让我长大的地方。
　　小巷青苔遍布，老铺也已淡然；我漫步在街上，尝试回味曾经的岁月，四处张望时看到一条小巷，情不自禁走进去。这条巷子下过雨，积水从往上的石砖道路绵延不绝的流淌下来，其中混杂的泔水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向前走几步，醒目的生了铁锈的栅栏里长满了野草，房子裸露出布满青苔的红砖，红砖上醒目的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我不禁泪眼蒙眬起来。
　　这曾是我的家。
　　忽然，一阵汹涌如潮水般的记忆袭卷而来，而后，重重打在我的心口。
　　那时候的夏天那样闷热，槐树枝桠上的蝉鸣，震慑着整个夏天。
　　记得七岁那年，粉嫩的蔷薇从家中院里的墙角探出头来，蔓延至屋外，底下刷着白漆的栅栏里种着妈妈最爱的红玫瑰，风一吹，过路的人都会猛的吸一下这沁人心脾的花香。
　　梁时锦，我从小班到大班最要好的朋友，只可惜他是个男的。
　　课堂上，老师写下一串简单的计算题，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线，“嘿，同学们看过来，三加四等于几呀？”
　　孩子们睁着无辜的大眼，开始胡吣一气。
　　梁时锦摆弄着手指头很快算出了答案，然后趴在我耳朵前告诉我。
　　两秒后，我站起身：“等于四！”
　　所有的小孩看了过来。
　　“泠汀真棒！”老师走过来在我脸颊上贴了一朵小红花。
　　这就是我俩的日常。
　　晚霞的下午，孩子们坐在草坪上等待着放学，有的嬉戏打闹，有的躲躲藏藏，玩起了躲猫猫，丢手绢。
　　泠汀：“梁时锦，你咋老把答案告诉我？”
　　梁时锦：“我爱怎么着怎么着。”
　　泠汀：“你不想要小红花吗？可以攒多了换好东西。”
　　梁时锦吸了一口气：“我不稀罕。”
　　梁时锦实在是一个沉稳到不能再沉稳的小大人，最起码那时候我是这么觉得的。
　　泠汀：“你好像大人一样，就好像我爸那样，什么都不想要。”
　　梁时锦：“这么说，你承认我是你爸了？”
　　我怒目圆睁，梁时锦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你有种就别跑！”
　　一个秋枫漫天飞的季节，我的生日到了。
　　那天晚上，大大的蛋糕摆在我的眼前，在欢快的生日歌里，我许下了一个天真的愿望。
　　梁时锦：“许的什么？”
　　我摸了一点奶油点在他的鼻子上：“就不告诉你，你现在好像一个小丑啊。”
　　第二天，梁时锦一家搬走了。
　　那天早晨没能找到他，我懊悔的蹲在曾经一起捉鱼的小河边，看着欢快的鱼儿，天真的许下了一个愿望。
　　次日的下午，我从超市回来看到对门站着个陌生的女人。
　　她很漂亮，波浪卷大红唇，修身的包臀裙，细长的高跟鞋，手中掐着一支烟，女人深深吐出一团烟气，活脱脱一副风尘样。
　　我快步跑回家，躲在门口偷看。
　　不一会，女人从车里抱出来一个男孩放在老爷爷怀里，孩子还没落地就死死抓住她，喊着“妈妈，不要走！”
　　“看啥呢？”我妈走来拍了一下我的头。
　　我竖起食指，“嘘，妈妈你不要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刚才还抱着孩子轻拍着他的背，说着“不要哭。”
　　“乖昂，妈妈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棒棒糖，好不好？”
　　男孩松了手，放下了戒备。
　　“好。”
　　女人放下孩子，擦去他面庞的眼泪，然后点了一支烟，转头走向车，烟气从她头顶飘过。
　　她的烟气染红了天边的红霞。
　　紧接着女人打开车门，“啪”的关上疾驰而去。
　　“妈妈！”
　　男孩想要跑去追，却被老头死死抱住。
　　他不停的嘶吼着。
　　“妈妈！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不知不觉间，我竟也泪流满面，看着手里草莓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也不知道打哪来的胆子，走上前，将糖递给了他。
　　“你好……我叫……泠汀……这个糖……给你……”我哽咽着，比他哭的还要凶。
　　他并不理会我。
　　抱着他的老爷爷开口了。
　　“俺孙子叫泯时回，小妮儿，这糖俺们不能要，谢谢你啦。”
　　泯——时——回。
　　我心中默念着，然后将手伸进袖子里擦拭着男孩满脸的泪。
　　“泯时回，你不要哭了，我来陪你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