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54、男主角 在孟吹

　　在孟吹夏冻得受不了之前，期末考试总算来了，他连用手握着笔都觉得费力，即使有热水袋也还是冻手冻脚，恨不得扎进被窝里呆一整天。

　　在考试之前，大家就聊过寒假生活，孟知春要去补课不带他玩，孟写秋去参加兴趣班也不在家，孟吹夏只好放弃躲到别人的蜗牛壳里的打算，只能回家去面对爸爸。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阿姨，也想不起阿姨的脸，只记得她那双含着眼泪苦涩的眼睛，一看见它他的心也跟着颤抖。

　　接纳她和排斥她都像一个错误。

　　孟吹夏走神之余，陈甜甜还在和大家分享：“我要去东北玩，听说那里会下雪！”

　　“很多地方都会下雪，只有青城不下雪。”认真分析的贺焰。

　　“青城下雪多冷啊。”虽然这样说，但林森总是只穿两三件衣服，看不出哪里怕冷。

　　“我去上补习班。”这是寒假也不懈怠的学霸陆敏敏。

　　“你要干什么？”

　　孟吹夏回神才发觉被周子政推了一把，他低头看饭菜也没了食欲，一口气把鸡排吃完：“就在家里待着吧。”

　　“那多没意思？”

　　他不回周子政，贺焰倒是兴冲冲：“我们可以去玩漂流，冬天水浅，比夏天更安全。”孟吹夏想到大冬天泡进冷水里就更没意思了，但他也不习惯当众反驳贺焰，含糊其辞：“我再想想吧。”

　　贺焰想一出是一出，一周能拿八份旅游攻略出来，但他又不能不回家，躲得再远，难道能不回家过年吗？

　　考完试，大家都收拾行李回家，孟吹夏慢吞吞地卷着被子，贺焰看不过眼，上去帮忙趁机问：“你要回家过年吗？”

　　“不然呢？”

　　孟吹夏想到过年时也冷清的家，又摇头：“还不知道我爸爸让不让我出门？”转念一想，也许比起阖家团圆，爸爸更希望和阿姨过二人世界，他的眼睛又亮了：“我给我爸爸发信息。”

　　他和爸爸之间只剩下每个月发来的生活费，上一次拨电话也是家长会，孟吹夏想上一段婚姻究竟对爸爸来说错到哪一种程度，才让他连基本的的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其实他很清楚，不是婚姻的错，不是妈妈的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阿姨的错，是爸爸一个人的错。

　　【爸爸，寒假我能去贺焰家过年吗？】

　　同在一个市，相隔不过二十公里，却要到没有血缘的另一个人家里过年。孟吹夏知道自己的提问荒谬到极点，但他怀着最后一点期待，期待爸爸能拒绝这个提议。

　　【好。】

　　只有一个字，爸爸用一个字就打发他。孟吹夏从这一刻开始也恨自己，在妈妈死后还想从爸爸身上获得一丝一毫的温情，哪怕是在他身上寻找“嘉言”的影子的阿姨对他也不会比这更刻薄了。

　　他把手机甩到床上，听着屏幕发出一声脆响，期待响声更大，能够盖过他心里的吼声。

　　贺焰识趣地不说话，孟吹夏又起身收拾行李，他才不要就这样被爸爸打倒，他要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和贺焰一起过年，他的高兴要比爸爸高兴几千倍、几万倍！

　　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照进来把宿舍变得金灿灿亮堂堂，他们的影子被拖长到交叠在一起。贺焰坐在那里看着孟吹夏笨手笨脚几次被行李绊住，还是忍不住把他按住自己动手，看着夕阳给他也镀上金边。

　　孟吹夏的睫毛也是亮的，眼泪更是闪亮的，他吸着鼻子发誓日后一定不会再为爸爸流一滴眼泪。贺焰什么也听不见，眼睛里只能容下他那张脸，被阳光照成金娃娃的脸。

　　如果要打造一个这样大的黄金娃娃，需要多少钱呢？

　　贺焰终于从不切实际的白日幻想里醒过来，，他才听见孟吹夏的话：“我要去漂流、蹦极、爬山，旅游……我肯定会比他活得好。”

　　贺焰知道他把季节记混了，冬天连洗手都怕冻的孟吹夏怎么会去漂流，但他还是笑眯眯地接话：“好啊，我也一起去。”

　　孟吹夏纠正他：“当然是我们一起去。”又想起自己还没问过贺焰：“我能去你家里过年吗？我不要回家了。”

　　“好。”

　　贺焰怀疑自己快要变成无论孟吹夏说什么都只答“好”的傻瓜，但孟吹夏沐浴在夕阳里整个人变成一座小金人，答应小金人的任何愿望都是合情合理的吧？

　　贺焰终于把行李扛上车，司机对孟吹夏已经见怪不怪，贺父贺母的缺席就导致贺焰会自动寻找同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孟吹夏躺到床上时才想起他有多想念贺焰家的大床，寒假的第一天，他习惯在饭后摊开作业开始做功课，贺焰戳他的脸：“这时候还是不要写作业了，我们去玩蜘蛛纸牌吧。”

　　“好。”

　　孟吹夏禁不起诱惑，坐到电脑桌前开始了一局又一局的蜘蛛纸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对这个游戏情有独钟。

　　很快就到十二点，他的生物钟自动困倦，孟吹夏爬到床上，贺焰在黑暗里悄悄拉住他的手，就像平时在宿舍里那样。

　　“孟吹夏，你能来我家过年也很好，反正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嗯。”

　　孟吹夏在黑暗里找不到应答的话，贺焰总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贺焰都会说好，总怕给他增加压力，虽然他也还是会为这样依赖贺焰感到脸红。

　　贺焰和他一样开始失眠，孟吹夏能这样心无旁骛地躺在他身边的时间究竟还剩多少呢？

　　一觉睡醒这问题还在他脑海里徘徊，贺焰打开手机，发现周子政已经在群聊里发送了一张数学卷子答案，顿时有种被比下去的生气。才放假第一天，这人显摆什么呢！

　　林森这个没心眼的还在后面捧哏：【哇塞太厉害了吧好棒啊】

　　陈甜甜也甩出来一张哭泣的猫猫图；【昨天晚上手贱把这张试卷写了，早知道不写了】

　　剩下的人还在潜水，贺焰把那张试卷抽出来放在一旁，又开始奋笔疾书，总算在一小时内写完了一张卷子，发在群里也收获了林森的同款捧哏。

　　【哇塞也太厉害了吧好棒啊】

　　敷衍。但看着和他到达同一起跑线的周子政，贺焰又得意起来，但看着对方马上发来了一张数学试卷的答案，他咬牙切齿，又拿出一张卷子开始写。

　　孟吹夏在书房里玩了一上午的蜘蛛纸牌，探出头才发现坐在书堆里头上只差一条“奋斗”的贺焰，心虚地走过去，一刷手机才发现贺焰像是和周子政杠上了，两个人在六人群聊里玩起了试卷接龙，争着发答案。

　　每隔半小时就有一个人跳出来发答案，剩下的人再笨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纷纷私聊他。

　　【怎么了？贺焰周子政他们有仇吗？】

　　这是正常思维的陆敏敏。

　　【是不是你说谁先写完寒假作业你就和谁过寒假，这么高明的抄作业方法，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这是刷多了学校论坛的陈甜甜。

　　【抄都抄不过来了，你也别写试卷了，等着抄他们的就好了】

　　这是报喜鸟林森。

　　孟吹夏看一眼闹钟，他的肚子也饿了，为了打断这种无聊的攀比，索性问贺焰：“中午吃什么，我们点个外卖吧？”

　　“我不吃了，算了，我吃三明治吧，你随便。”

　　贺焰从冰箱里翻出来两块阿姨切好的标准三明治，三口吃一个，又坐回书桌面前奋笔疾书：“我一定要打败周子政，这是为了我的男性尊严而战，你也不许写试卷！”

　　“好吧。”

　　孟吹夏不理解但尊重，点了个炸鸡外卖又摊开寒假作业开始写，写了几页，忽然听见贺焰大喊一声，在沙发上来回翻滚：“周子政他凭什么比我先发，他肯定是猜到我在写这张试卷，特意提前发出来的，好恶毒啊这个人！”

　　孟吹夏只好一只手摸他脑袋安抚，另一只手打开手机，辨认出26个字母，慢吞吞地给周子政打字。

　　【你们待会分开写试卷，他写物化生，你写政史地，好不好？】

　　【行。】

　　周子政的态度也很敞亮，大概只有贺焰一个人把这种竞争当真，孟吹夏不解。他把手机屏幕也亮到贺焰面前，贺焰也点头：“我肯定会先写完的！”

　　孟吹夏也不好纠正他，青春期的少年总有点攀比心，他写寒假作业写了十几页，炸鸡才总算送过来。

　　孟吹夏一个人吃掉两对辣翅，见贺焰还在写试卷，同情心泛滥，拿薯条蘸着酱凑过去，喂贺焰吃了半盒，再吃几块上校鸡块，最后吃个圣代填饱肚子。

　　但他拿起手机一看，周子政又发了两张试卷，大题处的字迹都连起来龙飞凤舞，只好悄悄把贺焰的手机没收。等贺焰写到天黑，一看手机周子政已经完成了，也把自己写完的试卷发出去，群聊里的人全被试卷砸得眼冒金星。

　　【你们寒假到底要和谁过啊？写得这么快？】

　　贺焰余光瞄到坐在旁边低头写寒假作业的孟吹夏，手指在屏幕上跳动了几次，还是没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和周子政斗气，无非是不想自己在孟吹夏面前显得太无力，但为什么有这种不想被人比下去的心情。贺焰也不明白，他回想起那天坐在台灯下翻到小卡背面那行字的心情，他一直相信的事情全都要兑现了，孟吹夏真的是女主角。

　　但他是路人甲，太晚发现自己不想当路人甲了，但他是直男，他只是不想孟吹夏的身边太快太早地站出一个人，他只是想和孟吹夏更久地待在一起。

　　“你喜欢周子政吗？”

　　贺焰还是问出问题，孟吹夏的拳头也马上落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是等待着答案，另一个不敢相信问题：“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贺焰分明是对他充满误解的一只笨狗，孟吹夏既不是被人一抱就会走的猫咪，也不是看见人就会爱上的猫咪，他不是猫咪，他是人：“如果是朋友的话，还是挺喜欢的。”

　　孟吹夏想到压在书包里的耳机，虽然没用过，但收下周子政的礼物，总像被架在那里，喜欢或讨厌都很艰难。

　　但周子政不是程谢许，不要切断他和世界的联系，只是想要同情他。

　　贺焰又倒回去哀嚎，比起被朋友周子政打败，还不如被男主角备选周子政打败，连最好的朋友的位置都守不住，他觉得自己是最无能为力的一只狗了，但孟吹夏又凑过来：“可是我更喜欢你啊。”

　　完了，他现在一定比掉进蜘蛛网的虫子更狼狈。

　　贺焰向后靠，连椅子也坐不住一路滑到地板上，变成一只液态的狗。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大脑比浆糊更粘稠，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把这当做女主角的特技，被所有人注视和怜爱，让男人轻易掉进恋爱漩涡的能力是孟吹夏专属，但他跌进去要怎么办呢？他并不喜欢男人，没法和男人恋爱。

　　好在，好在他不是男主角，孟吹夏不会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