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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荔浦岛 ...

  •   雷声断断续续。

      一溜店铺的塑料雨棚都被打得噼啪响,水珠成片往下滴。

      周莜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老板娘打听了去往荔浦的船,得知停航了,就边往外走,边低头回了“周老师”昨天发来的信息:

      —莜莜,你这几天陪领导出差了吗?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是,太忙了,没来得及。

      对面立刻又回消息过来:

      —注意休息,不要老是吃外卖,多和领导学习,工作上要严格要求自己,有空及时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备。

      —好。

      回复完,她也走远了,并没有多留意便利店门口的那两个路人。

      撑着伞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她在荔浦码头东边的街尾挑了家小店,门面很窄,只摆两三张桌子,是卖车仔面的。

      店里处处弥漫着浓郁的咖喱和炖煮牛腩的香气。从有些油腻的收银台望进去,能直接看到更小的厨房。

      看店的老板娘见有客上门,听这脸生的女孩子要吃面,立刻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粗面下锅烫,滚水里捞起抖两抖,倒进不锈钢碗,舀咖喱汤汁时顺便开口问:“要加什么料啊?”

      “要萝卜同鱼蛋,还有……”

      周莜微微探身去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想要吃一顿饭了。

      很长时间以来,她不仅无法入睡,连对各种各样的食物都兴致怏怏,吃什么都是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一般,有时甚至会莫名其妙……刚下肚就反胃呕吐出来。

      现在,她竟然……突然觉得饿了。

      吃车仔面么,萝卜是必选的。切得粗大厚实的一块,已经炖煮得半透软糯。再来几颗吸饱了咖喱汁、圆滚滚的鱼蛋,几块泡得胖乎的猪皮,还有浮在汤上、鼓胀的油豆腐泡也得加点……真是好久没吃了。

      很快,面好了。

      雨小了,世界湿漉漉灰蒙蒙的。

      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她就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慢悠悠地吃着面。

      挑起裹满浓浓咖喱汤的面条,吹一吹,吸进嘴里;再咬一口辛香弹牙的鱼蛋,吃一块软糯入味的萝卜,夹一片滑溜的猪皮。最后,满足地双手捧着碗,她把那咸鲜浓郁的咖喱汤都喝得只剩浅浅一个底。

      吃完,浑身都暖融融的。

      墙上挂钟已过七点,去荔浦的最后一班船早已停了。

      得找地方住。

      不过周莜心里倒很平静,自从下了长途大巴,搭上那辆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一路颠簸着找到这个似乎十几年都不曾改变的小码头后,她的心就越来越安静了。

      熟悉的口音、熟悉的老街旧巷、熟悉的海水与风的味道。

      她忍不住想。

      多活几天吧,去看看奶奶的坟,再吃几顿老家的饭,再饱暖没有遗憾地离开。

      的确,与其闹出太大动静给别人添麻烦,不如就回到这里,找一片僻静无人的海作为终点好了。而且……荔浦的海,是她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看过,走过的海。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底竟蔓生出一丝细微的开心。

      结账时,周莜顺带跟店里的老板娘打听住宿的地方。

      这小镇叫“樟溪”,荔浦岛和樟溪镇都一样偏僻,没什么外地人来。樟溪镇曾盛产煤矿,但自打私营煤场都被勒令关停后,总觉得这里似乎被时代抛弃了,到处都好像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镇子上萧条破旧,连锁酒店也是没有的,小旅馆也只有几家。

      离码头最近的是旅店老板自家的自建房,拢共三层,老板娘和她婆婆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楼下,楼上两层分隔出十来个房间。

      这里最贵的房间,一晚也只要六十。

      房间其实挺宽敞,朝南,一张大床,一套桌椅,带独卫和阳台。

      但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中央悬着一台老式绿色吊扇,扇叶上积着薄灰,转动起来会嘎达嘎达吱吱呀呀地响。

      周莜缩了缩脖子,把风扇关了,她从小就挺怕这种吊扇,看着总觉得会旋转着掉下来,然后把她头削掉。

      床上的被子也不是酒店常见的纯白色,而是铺着一条很有年代感的米色底、印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的老式印花被单,倒是和地上的红白老花砖很搭。

      周莜坐在床边,手指抚过床单,干爽,没异味,还不错。

      老板娘是个很爽利的中年女人,还特热情地给她抱来一床麻将竹凉席,说是刚下过雨,夜里闷热湿黏,铺上凉席睡会舒服些。

      “我都晒过的啦,你放心睡好啦。”

      老板娘把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床头掉漆的木柜上,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莜一个人。

      听着窗外防盗网的余沥声,空气里有老房子的潮气,竹凉席的清香,和被单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张开手臂仰面倒在床上,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寂静与安宁。

      洗了澡,就这么凑合了一夜。

      天刚亮,她就被码头上渐渐嘈杂的贩鱼卖虾声吵醒了。

      打开手机,时间刚刚过六点。

      忽略通知栏里又冒出来好几条“周老师发来一条信息”的弹窗,她没回,龇牙咧嘴地扯出夹在凉席缝里的头发,洗漱,换上在长途客站的商店临时买的衣服,背起包退房。

      雨停了,但没放晴,天空像一块没拧干的灰色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周莜在码头上逛了一圈,清晨的海风很凉爽,地上好多刚捕捞起来的一筐筐的海货,鱼虾贝类鱿鱼一应俱全,都很便宜。

      她又随意找了家苍蝇小馆子,点了海蛎粥,配一盘剪成段的现炸油条,粥下肚鲜香顺口,油条还热乎乎,蓬松酥脆。

      她吃得肚子撑,忍不住轻叹了声。

      好饱。

      吃完,正好上船。

      十几元的船票,船开得挺慢,但还是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荔浦村其实也能叫“荔浦屿”,离樟溪镇特别近,刚开船就能望见对面的岛影,葱郁植被下,隐约露出点点错落的红瓦屋顶。

      阴天的大海是灰黄的,翻卷着浑浊的泡沫,并不漂亮。不一会儿,渡船就开始慢下来靠向码头,周莜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入神地看着螺旋桨搅动起的海水。

      船上并不拥挤,乘了二十多人,但气味陈杂。背背篓、挑扁担卖菜、卖海鲜的占了大半,有个黝黑的中年男人还背着一大捆的甘蔗。

      另外还有运送桶装水和鲜奶的员工、扛着大件货箱的工人,楼下那层装车辆的船舱甚至还有好几辆三轮快递车。

      只有周莜,两手空空,无所事事,显得格格不入。

      跳板放下,船上的人就跟着涌动起来了,背篓的、挑担的、骑摩托车、开三轮的,齐齐涌向那个小小的、水泥剥蚀的码头。

      周莜紧了紧背包带子,也随之踏上陆地。

      荔浦的码头恐怕久未修缮了,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蓄着昨夜残留的雨水,走起路来不免啪嗒啪嗒响。

      出了码头,是一条穿山而过的防空隧道,阴凉湿漉的气息混合着更浓一些的霉味和隐约的尿臊气,扑面而来。

      周莜仰头去看。

      她不到一岁的时候,户口都没还上,她爸就出轨了,把一个女大学生的肚子搞大了。

      后来,父母就开始闹离婚,于是没人看管的她被送回奶奶身边,从此在荔浦长大。

      奶奶是汾城人,不是她爸的亲妈,其实……或许也不算是后妈。爷奶辈儿的纠葛实在有点复杂,周莜也闹不大清楚,总之,这名义上的母子俩并不亲近,加上她爸这事儿全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周莜的奶奶一向是个仗义人,出了这种丑事也没有想着和稀泥,反倒一直站在周莜的妈妈这一边,也一直帮忙照料着周莜。

      连周莜的名字都是她取的。奶奶有道拿手好菜,叫莜面鱼鱼,把莜面团搓成细长条,形状像小鱼,蒸熟后可凉拌;加黄瓜丝、芝麻酱、醋,可好吃了。莜面鱼鱼也能热炒,配点肉丝、蔬菜,口感爽滑有嚼劲,吸满调料后非常入味。

      周莜小时候没少吃。

      莜麦在六月抽穗、七月灌浆,她出生的时候,正是莜麦萌芽的季节。

      可惜荔浦没有莜麦,奶奶是想家了。

      她还记得她还在镇上读小学时,学校都快倒闭了,只有一个班,班上也只有十几个人,她每天和同学穿隧道赶船,起晚了就得狂奔。

      那时最喜欢暴雨天,停航就能不上学,在家玩一整天了。可惜只读到五年级,闹腾了很多年的父母终于分开了。

      她虽很不舍得奶奶,却还是在法庭上选择了妈妈,跟着妈妈转学去了内陆的一个小城市生活,起初偶尔还能回来几次,后来学业渐渐繁忙,寒暑假她也不被允许回来,以前一起奔跑的同伴,现在连名字都忘记了。

      穿过隧道,走几级湿滑石阶,入眼就是条被茂密树荫笼罩的窄巷子。

      周莜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

      荔浦小得徒步两小时就能走遍全岛。

      岛内巷子曲折起伏,植被丰茂。

      不仅高大的榕树、樟木、南洋杉、蒲葵、棕榈树随处可见,果树也很多,在周莜的记忆中,路边荔枝、龙眼、芒果、木瓜都是稀松平常的,甚至还有不少莲雾和菠萝蜜树。

      房屋与路之间也都种满了各种花草,头一回来的人,指定会迷路。

      走到巷子里,脚下就全是老式石板路了,两侧红砖红瓦砌就的老民居墙体夹拢过来,形成逼仄陡峭的石板通道。

      周莜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紧闭的铁门,不少对联褪色破烂,显然早已人去楼空。

      她猜到了,外面世界日新月异,这样偏远不便的海岛村落,应该很多人都搬走了。

      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古旧的马头脊、红砖房,也有贴着粉白马赛克墙面的水泥房,那种大多数是老屋腐朽塌倒后才盖的。

      岛上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

      沿路走在树荫下,有时还会被榕树垂落的气根扫过头顶。周莜边走边认,走了快半小时,才有几个回来度暑假的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地从她身边掠过。

      拐过一个弯角,又看见两个烫了细密卷发的阿婆,坐在竹凳上拉家常。见她走过,她们停了话头,目光好奇,一路追随她往巷子深处去。

      快到了。

      周莜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巷子变得更窄,路边停了好几辆电动车。

      还没进门,刚走到记忆中奶奶的老房前,她就猛地顿住了,仰起头,瞪大眼,反复去看墙边生锈的铁皮门牌。

      房子太破,差点认不出。

      她家门口的老榕树还在,不知道是不是曾被台风摧折过,粗壮的树干倾斜着,树根不仅拱裂了院墙一角,还压倒了墙,碎砖和泥块在树干下堆成了个小丘,但它却以这种怪异的姿势继续生长着,依旧枝繁叶茂。

      铁艺院门直接被风雨摧残得倒了半扇,都不用钥匙开门了。

      她小心地伸头望进去。

      天井里也是一塌糊涂,小院淹在荒草里,花砖地全泡在浑浊的水洼中,昨夜暴雨的积水尚未退尽,水上浮着枯叶和大水蚁的尸体,霉味混着土腥气扑到她面前。

      周莜慢腾腾走进去,对面厅堂的墙皮上也全是墨绿灰黑的厚厚霉斑,层层叠叠的覆盖着,几乎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一楼和二楼的房间就更不用看了,砖石砌出的拱券形的窗洞,镶嵌的彩色马赛克玻璃已经全烂了,里面黑漆漆,估计也和院子一样,都泡水霉烂了。

      目光挪到旁边,邻居家似乎还有人住。

      二楼拉出伸展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干的中老年碎花衣衫裤。

      转了一圈,记忆里的房子已面目全非,了无生息,只有后墙上的一大丛三角梅还兀自开得疯野,枝条紧紧攀爬着墙头,弥漫得到处都是,紫红的花瀑从高处泼洒下来,重重叠叠,在阴雨天里浓烈得刺目。

      花很好,就是虫子太多了……她面无表情地拍死了一只在她胳膊上吸血的花腿蚊子。

      这里似乎再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了。

      周莜心底泛起一阵空茫的遗憾。

      奶奶走后,她爸曾冷冷地说过会把老家爷爷奶奶的家具和旧物全烧了,看来是真的,一点没留。

      周莜回头再看了眼这房子,就背着包准备去墓园。

      荔浦岛上是聚族而居,有陈、张、宁、郁四个大姓在这里居住,据说是打仗时,这四家族人逃难至此,才开荒繁衍的。

      奶奶在荔浦居住了半辈子,她的亲朋都在荔浦,生前她倒是曾想回家乡看看,死后却没这个念想,弥留时,曾留下遗愿说就葬在荔浦,她便没被送回家乡安葬,和爷爷一起葬在岛上几家合用的墓园里。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

      几道灰黑色的影子不知从哪儿突然窜了出来,那毛茸茸的触感几乎是贴着她的鞋面掠过,温热的,还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气息。

      周莜头皮炸开,吓得大叫出来。

      那几只足有拖鞋大、皮毛油亮的灰毛老鼠,非但没有逃窜,反而在几步开外的台阶下停住了。它们甚至扭过头,用细小贼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其中一只,甚至还试探性地朝她的方向嗅着靠近了两步。

      周莜吓过头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周围一瞥,抄起了地上榕树的断枝,深吸了一口气,朝那几只大老鼠挥棍就打。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老鼠。

      她一路追一路打,乒铃乓啷,动静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个操着方言、嗓门很大的女声:

      “喂!拆屋啊你?那么大动静!”

      周莜的动作顿住,老鼠立刻钻没影了。

      她喘着气,直起身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穿碎花汗衫宽松短裤的中年女人推开仅剩的半扇铁门进来,叉着腰,目光不友好地上下扫她:

      “你是哪个啊,怎么在阿英婆的屋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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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光临,每日早10点更新~ 完结文可看:1.本文同地理时空的:《南街面包店[九零]》2. 古代美食文《汴京小面馆》 《在国子监开小卖部》 3.古代中医文《唐朝小医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