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小帆船 ...

  •   沙粒在脚底下又烫又烙人。

      张浩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起眼,看陈暑升好帆,调了调帆尾,单手拉着船架往海里走。

      他这哥们站在船边,就像那船上的桅杆似的,又高又直。

      张浩华捋了捋自己花三百块巨款剪的狼尾,再看向陈暑十元快剪剔的不懂叫什么发型的短发,以及短发下露出的清晰干净的五官轮廓。

      人比人得扔,他忍不住嫉妒地啧了一声。

      见人都快走到海里了,张浩华远远喊了一嗓子:“大暑,练一个钟就回来啊。”

      陈暑闻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又转回去,拉船的脚步也没停,腿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一下下绷紧。

      这种单人帆船看着小小的,但能有一百多斤,哪怕有船架拖着,在沙滩上拉也挺费劲的,可陈暑看着特别轻松,船架轮子擦着湿沙,一溜儿就把船滑进了浅水里。

      这小子从小牛劲就大。张浩华又啧了声。

      船滑进海水,卸了船架。

      陈暑这才朝岸上招手,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华仔,帮我拖回去!”

      喊完也不等张浩华回答,就开始慢条斯理地系安全绳、穿救生衣了。

      “我是你家长工咩?”张浩华嘴上抱怨,却还是赶忙小跑过去拉那沉重的船架。

      他光脚踩进海水里,忍不住羡慕地拍了拍在水波中漂浮摇摆的白色船身,“暑啊,新买的?”

      “都跟我两年多了,还新买的。”陈暑把护目镜往脑门上一套,又理了理缠绕的帆索,“定制的,我到了大赛才舍得用,平时当祖宗供着,保养得行不行?”

      “好到爆啊!”

      张浩华激动地转着圈看了会儿,确实弄挺好,玻璃钢船身只在船帮边缘有几道划痕,其他都簇新,连帆都洗得挺干净,米白色的帆布上印着大大的“ILCA”标志和一溜蓝色的帆号,底下还有陈暑教练那俱乐部的太阳标志。

      陈暑已经推下护目镜,卡在鼻梁上,准备登船。

      张浩华忍不住又叮嘱:“早点回来呗!你老爸今天不是放话要上岛来捉你?要不你下午还是去我舅店里避下风头吧。”

      “好。”陈暑应了声,抬脸望向无垠大海。

      咸涩炙热的海风吹过他,海水已没过脚踝,熟悉的冰凉感漫上来了。

      他长腿一跨,稳稳踏上船,脚踩在粗糙的防滑垫上,微微屈膝稳住身体。

      张浩华用手搭在眉骨上挡光,看着陈暑像条熟练入海的大鱼,左手握住主帆索,右手搭在舵柄上,停顿了一下观察风向,之后,手腕只那么一转,船首便灵巧地偏向外海。

      他似乎就在等这一刻的风,帆布“呼”地一声吃满了风,瞬间绷紧,猎猎作响。

      今天风急浪高,船刚驶出去不远,船身就猛地向右侧倾斜。幸好陈暑反应快,拉住舵柄,腰腹骤然发力绷紧,高大的身躯整个探出船沿,左手跟着迅速松了主帆索,帆面抖了抖,力道卸去,船身也跟着回正。

      刚稳住,更高的浪头又滚涌而来。

      他眼神专注,紧盯着浪尖,右手舵柄向左带过去,船头便顺着浪的斜面轻快地滑了过去,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拉住拉住!这下压得好!” 张浩华坐在船架旁,忍不住连连吱哇叫好。

      他这好兄弟练帆船是真有天赋,身体底子也绝佳。

      张浩华虽然好多年没练帆船了,但至今都还记得小时那个来荔浦找苗子的教练说过,玩这个,身高体重臂展都很重要,没天赋干不了。

      陈暑现在的个头,应该差不多快蹿到一米九了,肩宽背阔,四肢贼修长。

      操控桅杆、调整帆索时,那双长臂活动范围极大,能轻松够到高处的绳索,大高个完成大幅度的压舷动作也极具优势。

      当然,练这个更吃功夫的还是在瞬息间的反应和对海面风浪的预判。

      陈暑从小就练这个。他经历也挺奇的,海岛出生的小孩儿仿佛天生会水,偏他天生怕水,是个小旱鸭子,还差点被海浪卷走过。

      直到七八岁才慢慢学会游泳,那会儿就赶上有教练来荔浦找苗子,一眼看中他的身体条件,从此走上练帆船的路子。

      张浩华也曾和他一块儿练过,但没坚持下来。

      他倒不是太矮,只是单纯弱鸡而已,体能跟不上,后来就放弃了。

      这玩意没个好体力好身体,实在不行。

      陈暑的船已经漂得老远,阳光下只剩一个海浪中浮沉的剪影,张浩华在滚烫的沙滩上晒得昏昏沉沉,眼皮打架,一个半小时后,陈暑才慢悠悠地漂回了岸边。

      “水饮饱了?肯上来了?” 张浩华拍拍沙子站起来,帮着把船往岸上拖拽,嘴里不停唠叨,“不是叫你早点回来的咩?等下在码头撞上你老爸,那就搞笑了。”

      陈暑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把湿漉漉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蹙的眉:“看着快下雨了,不然还能再兜一圈。”

      他一般训练都得三小时往上,连续绕三四轮才算完。

      张浩华赶紧抬眼望向天边。

      远处海平线上,棉花堆似的云朵正飞快地聚拢增厚,颜色也迅速转深转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刚刚还没觉得,现在一闻,空气里水汽的咸腥味也陡然浓重起来了。

      海边长大的孩子,对这暴雨将至的信号再熟悉不过。

      他骂了声:“走啦走啦,快点走!等下船都停了,我两个游过去咩?”

      那倒是。陈暑迅速把帆具收好,和张浩华合力把船从海水里拖上沙滩,架上专用的帆船拖车,用拖钩挂在陈暑阿爷的五菱皮卡后保险杠上,一路拖回他爷爷奶奶家。

      等陈暑回了爷奶家,匆匆冲掉身上的海水沙粒,换了件宽松的白背心和运动短裤,坐上张浩华老妈那辆粉色爱玛拉蒂往码头赶时,大片大片的雨云已经在身后追了。

      “靠,真服了这鬼天气!”

      陈暑也挺服张浩华的,这风大得能刮得人嘴唇都呼啦啦地抖动,他还有心思骂骂咧咧。

      没一会儿,就有零星雨点下来了。

      张浩华更是嗷嗷叫,把粉色电驴拧出了哈雷的感觉,还不忘时不时扭头跟后座的陈暑大声八卦:“不是我说,你同你老爸吵架,干嘛非得跑回荔浦来练船?鹭江市不是有个好大的帆船俱乐部,那边设施不比这边强百倍?不是更方便?”

      陈暑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透着疲惫:“烦。想回来看下我阿爷阿奶。”

      张浩华飞快地回头瞅了他一眼,帽檐下只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巴:“他们还不肯答应搬出来同你们一齐住啊?”

      “嗯,越老越倔。”陈暑转头看海,声音被风吹散。

      荔浦是个好地方,冬冷夏热,一年四季都刮风,很少有正常的天气,经常今天四十度马路煎鸡蛋,明天就骤降二十度,暴雨如注。

      它还是个针眼大的小岛,出入得靠船,一旦大雾或是暴雨就停航。

      出不去进不来。

      交通不便、天气恶劣、设施陈旧。要陈暑说,就这么一任性原始的地方,真不适合住人,尤其是老人。

      可他阿爷阿奶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们回城里住,他只好每年暑寒假都屁颠颠地扛上几箱奶,坐上那锈迹斑斑、满是咸鱼味的轮渡来看望两个老人。

      但今年不一样,他是自我流放过来的。

      这高考才刚结束,他就从家庭重点保护动物成了家庭四害废物,考前一顿八个菜,考完八顿一个菜,还是剩菜。

      家里狗的伙食标准都比他高!

      好容易放个毫无负担没作业的暑假,老妈江琴芳女士直接给保姆吴姐放假,七点就准时冲进来拉窗帘掀被子,拖把抹布一塞,陈暑就得拖地洗碗刷马桶遛狗从早干到下午。

      他爸陈富民同志更是喊打喊杀,说他不把志愿改回去,不仅要把他扫地出门,还要把他船卖了,再一脚板把他踹海里洗洗脑子。

      吓唬谁呢,陈暑二话不说,约了个货车,拖着他的船,拍拍屁股就回了荔浦。

      厚着脸皮在阿爷阿奶身边腻歪了几天,找回了久违的亲情温暖,陈暑又开始屁股长草闲得慌,一身精力没处消耗,不是跟他阿爷出海海钓,就是陪他阿奶趁退潮挖蛤蜊,不然就拉着发小张浩华几个出海练练船。

      看着挺充实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无聊。

      再过两天专项运动队的志愿填报时间就要截止了,他就猜到他爸指定要过来逮他了。

      幸好他留了一手,早把那什么省级教育考试院志愿填报系统密码改了,重置只能通过他手机,除了他,谁也登不上去,嘿嘿。

      他爸陈富民,一款传统且典型的暴躁型煤老板,不仅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还视考正经大学以外的其他行当都不是正路。

      要不是以前,他的启蒙教练特机智,忽悠他爸说帆船学得好,中考能加分高考能保送,不然他连摸船的机会都不会有。

      “吹得我脸都麻了。”

      两分钟前,两人终于赶在大雨前到了码头,推着电驴上了船。

      此刻,张浩华扶着渡船冰凉的铁栏杆,使劲搓了搓吹得发僵的脸颊。他和陈暑熟门熟路地缩进船舱最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舱壁。

      坐这种老船,就得找个靠墙的角落猫着,才不容易从这头滚到那头。

      荔浦就俩小破码头,一个上一个下,来往的船也很少,毕竟这小岛上全是种荔枝的,沙滩又小,大部分都是岩石海岸,也没什么旅游业可开发的。上下岛的船俩小时才有一班,更没有夜间航道,下午六点前没上船,就得等明天了。

      船是那种特老旧的九十年代铁皮客滚船,上下两层。上面那层船舱里,稀稀拉拉摆着几排破旧的塑料椅子。下面那层,就用来运输一些摩托、三轮车、货车和大件行李。

      不过坐船到镇上还算挺快的,也就二十来分钟。

      船刚靠岸,两人推着电驴下船,脚还没在码头的湿地上踩稳,酝酿已久的大雨更是毫不客气,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这雨下得就跟天上往地下倒水似的,才走出几步路,俩没带伞的俩倒霉蛋就被浇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只好就近缩在一家便利店狭窄的彩条雨棚下躲雨。

      陈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抖了抖湿透的背心和滴水的短裤,转身在门口冰柜买了根葡萄味的碎碎冰。

      扫码,转身,咔哒一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张浩华。

      张浩华正拧着湿透的T恤下摆,瞥了一眼,还挺傲:“我要吃带柄那半。”

      “爱吃不吃。” 陈暑作势要收回。

      “要吃要吃。”张浩华赶紧一把抢过来,没出息地啃了口嗟来之食。

      两人就这样懒洋洋地靠在冰凉的自动贩卖机旁,啃冰,看雨,发呆,顺带靠人肉低温烘干身上的衣服。

      便利店门口,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骑在扭扭车上,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屋檐下这俩浑身滴水的大个子看。

      她估计是店老板的女儿。陈暑以为她也想吃冰棍,刚想掏兜给她买一个,小女孩就伸手指了指张浩华头顶上方的自动贩卖机顶端:“阿叔啊,可不可以帮我掏下顶上的羽毛球?”

      张浩华愣了愣,难以置信:“阿叔?!”

      小女孩儿看着张浩华那湿漉漉的被雨打得略显沧桑的脸,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改口:“……阿伯?”

      陈暑叼着冰,在旁边快笑死了。

      别掰扯了,再掰扯下去,都要直接进阶成爷了。

      张浩华一脸郁闷,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贩卖机顶上的羽毛球。结果手笨,非但没掏出来,反而把球往里怼得更深了。

      他只好悻悻地喊陈暑:“阿伯我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大暑,你来!”

      陈暑忍着笑回身,仗着身高臂长,轻松一探手,就把那羽毛球捏了下来,俯身递给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接过球,仰起脸,声音甜丝丝的:“多谢啦哥哥~”

      “咩啊!”张浩华气坏了。

      凭什么他就是阿叔阿伯,大暑就是哥哥啊。

      小女孩儿欢快地骑着扭扭车进店里去了,塑料条门帘被掀开,哗啦作响。

      就在门帘晃动的间隙,一个背着灰蓝双肩包的女孩儿正好从店里走出来。便利店的老板在她身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着:

      “……没办法啦,落大雨咯,你要等到明天才可以上岛去玩啦!”

      “谢谢。” 女孩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积水里,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温度。

      她从陈暑面前走过。

      店门前的空间本就狭窄,加上两人湿漉漉地占着地方,更显局促。

      陈暑下意识地叼着半截碎碎冰往后退了半步,冰凉的塑料皮抵着下唇,不经意地垂眼瞥了她一眼。

      他个子高,平时看人,目光大多是向下俯视的,看人一般光看头顶了。但这女孩儿不同,她穿得很素净,最普通的白T牛仔裤,却依旧衬得她身量高挑纤长。

      浓密乌黑的齐肩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落在过分苍白的脸颊边和薄且直的肩线上。

      参差不齐的刘海下,露出的五官线条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明晰,那眉眼似乎还隐隐有些许熟悉感,一下便跃入了陈暑眼中。

      她垂下眼,单手拿着手机打字,嘴唇不自觉抿了起来。她的唇色也很淡,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却有种异常冷漠锋利的美丽。

      张浩华没注意看人,正拿着手机在群里摇人,兴奋地计划着:“晚上要不要叫楠竹他们几个出来?你都回来了,你那几个队友有没回来啊……大家一齐聚下?你打不打桌球?不然等雨停了,我们多叫几个人去冲浪?哎,哎,大暑?”

      那通身如骤雨般冰冷的女孩子已经撑伞走了,陈暑愣神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随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光临,每日早10点更新~ 完结文可看:1.本文同地理时空的:《南街面包店[九零]》2. 古代美食文《汴京小面馆》 《在国子监开小卖部》 3.古代中医文《唐朝小医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