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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融雪的鼓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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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的雪化了又下,转眼到了三月。崔胜铉的戏份只剩最后一场独白,是吴长范中枪后靠在战壕里,对着漫天飞雪说的那句“春天该来了吧”。
他录了三次都没过。不是语气太硬,像在喊口号,就是太软,缺了点士兵骨子里的犟。韩素律把前几次的音波图叠在一起,指着最平缓的那段:“你在怕‘温柔’。”
他捏着台词本的手指紧了紧。确实,舞台上的他习惯了用锐利的rap剖开情绪,这种带着点憧憬的软,总觉得像没穿铠甲,露着怯。
“试试含口水在嘴里。”她递来杯温水,纸杯边缘还带着刚接水时的温度,“别咽,让气息带着点湿润感——人在感受‘盼头’的时候,声音会自然软一点,但别丢了胸腔的劲。”
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水在口腔里漾开。深吸一口气时,故意让左边肋骨那块发紧(还是她教的“中弹感”),再开口时,那句“春天该来了吧”带着点水润的绵,尾音却沉在胸腔里,像冻土里刚冒头的草芽。
音波图上的曲线,终于有了点“又软又韧”的弧度。
“过了。”她按下保存键,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文件名,“吴长范独白终版。”
他把水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温水的余温。“韩工是不是对所有演员都这么较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把文件备份到硬盘里。
“对所有‘声音’都较真。”她头也没抬,“你上次带的那首demo,副歌部分的混响太重,把人声的颗粒感盖了——下次让混音师少加点。”
他愣了愣。那是首没给任何人听过的半成品,上次落在录音棚忘了拿走,没想到她真的听了。
“没发行的东西,韩工听得挺认真。”他故意逗她,看她耳根是不是会红。
“顺手点开的。”她把硬盘塞进包里,拉链声盖过了语气里的不自然,“不过副歌的旋律不错,像……像雪化时的冰棱滴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方形的亮。他忽然想起开机时,所有人都觉得“偶像演不好士兵”,只有她,从第一句台词的气口开始,一点一点教他怎么“成为吴长范”。
“杀青宴去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她正收拾设备的手顿了顿:“后期还没做完,不去了。”顿了顿又说,“你们好好庆祝。”
他没再劝。晚上杀青宴闹到半夜,他提前离席,绕去了录音棚。果然,灯还亮着。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手边的笔记本还亮着,是吴长范最后那场戏的音波图,旁边用小字写着:“加一点融雪的水声,像希望在慢慢醒。”
他轻手轻脚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布料上还留着片场的烟火气,混着点淡淡的硝烟味道具香。
转身要走时,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气口再沉点……”
他笑了,带上门的瞬间,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也留在了棚里的暖光里。
后来电影上映那天,他在影院里坐了整场。当吴长范靠在战壕里说出“春天该来了吧”,背景音里果然有极轻的融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发芽。
散场时手机震了震,是个陌生号码:“片尾字幕里,你的名字后面,我加了点你rap里的鼓点声。”
他站在影院门口的路灯下,看着信息笑了。晚风里带着点春天的暖,他回复:“听到了,比任何庆功宴都好听。”
陌生号码没再回复。他握着手机站了会儿,春夜的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把屏幕的光吹得有点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