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如何回忆我》江上渔樵

3、重逢十年后 两双眼眸毫

　　“灿总，我们…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李争抖着身子，向身旁的封星灿靠了靠。
　　此刻，距离他们被绑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他正抬着胳膊让老裁缝量尺寸，而下一刻，几个身着黑色武装的暴徒猛然闯进店内。
　　几人荷枪实弹，其中三个还各自绑着个人，进门后便举枪对准他们。
　　老裁缝夺路而逃，却砰的一声、胸口炸出鲜红，随即倒地而亡。
　　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得李争直接瘫软在地，好在封星灿冷静，只见他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蹲下，像是早有准备般，默默移动到房间角落。
　　暴徒见他并无反抗倾向，便放松下来，将另外绑着的三人也扔到角落。
　　李争见此也迅速蹲到角落那头，然而还未等屋内恢复平静，外面便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原来是维/和人员追击至此，暴徒们为求自保便在街角抓了路人作为人质，仓皇躲进店内。
　　“我已经按了手环那个红色的钮，希望能起作用。”轻浅却沉着的声音从李争耳边响起，封星灿用鞋碰了碰他，以此提醒还有这招。
　　此刻，封星灿几人都被蒙上了眼睛，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远远听见外面的士兵一遍遍劝告着屋内的暴徒放下武器，放出人质。
　　袁新野在其中么？
　　再过一会，他会冲进来，救出自己么？
　　莫名的情绪翻腾起来，难以言说的期待冲淡了刚刚滋生的悔意，令自己羞耻又抗拒。
　　他应该后悔不已，愧疚不已才对。
　　后悔不该如此冲动，为了那一闪而过的念想做出如此大意的事。
　　愧疚这毫无逻辑常识，完全不符合自己行事风格的错误举动。
　　是个人都不会拿生命做这样的尝试，可一向谨慎持重的自己却……
　　但他此刻内心翻腾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即将能见到那个人。
　　尽管只是可能罢了。
　　天渐渐黑下来，外面的士兵如城池堡垒，死死围堵在逼仄的街角，屋内的暴徒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你！过来！”暴徒头子拿枪指了指角落的人，又指了指自己脚边，暴躁地喊道。
　　没人反应，暴徒想起他们几人都蒙着眼睛，随即开口“那个穿白色帽衬的！就是你，过来！”
　　意识到在说自己，封星灿咬了咬嘴唇，后背抵住墙，将身子挪站起来。双手绑在身后，眼睛也被蒙着，身体协调系统像是被关闭了一样，只能靠刚才的声音辨别方向，一点点向对面蹭过去。
　　刹那间，刺眼的光芒从他浓密而纤长的睫毛缝隙间钻进眼内。
　　被突然摘去眼罩的封星灿晃晃脑袋睁开眼，恰巧对上了暴徒的眼睛。
　　看到摘去面部遮挡的人质，暴徒愣了愣，眯起眼睛四下打量。
　　这种眼神令封星灿熟悉却恶心。
　　他收到过太多这样充满探究和侵略的眼神，说到底无非是因为自己的样貌和身材。
　　封星灿扯了扯后背绑住的双手，他真想给对面的人一记耳光。
　　不过现在，只能选择忍为上策。
　　暴徒放肆地看着封星灿，清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实在让人浮想连篇。只见他单手提起枪，抵着封星灿的下巴，猥琐地笑起来。
　　“想走么？”暴徒嘈着D国方言戏谑着。
　　被枪抵着的封星灿面无表情，不屑地撇开眼，看向门外的方向。
　　窗梁上，恍恍惚惚透着一排人影，应该就是围在外面的维和官兵。
　　或许现在，他与袁新野就只有这一墙之隔，封星灿默默想着，丝毫没因劫持而慌乱。
　　反倒是对面被无视的暴徒，被封星灿的反应所惹恼，他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于是暴力地用抢抵住封星灿的肩膀，粗暴地撞击了一番。
　　钝痛瞬间由肩膀遍布全身，封星灿强忍着，压下了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抽泣。
　　此刻，其余的暴徒也都将注意力转到了这边，在注意到封星灿后，皆是一惊。其中一个更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同时递给身边同伙一个眼神，便朝封星灿这边走来。
　　暴徒头子似乎猜到那人要干什么，换了一种语言交谈起来。
　　封星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明显感到那人变得烦躁不满起来。
　　只见他忿忿转身又退回到最初的位置，但眼神依旧轻佻地锁住自己。
　　那名暴徒早在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更是在给人质绑眼睛的时候，忍不住用手蹭了把封星灿白嫩光滑的脸蛋。
　　但迫于当时的情景，没顾上别的，本想着这会沾沾便宜，却又被领头的呵斥。
　　暴徒狠狠盯着封星灿精致的脸，又瞪向领头，终是压不住躁火，端起手中的枪冲屋顶放了两声。
　　屋内顿时骚动起来，只见墙角的几人瑟缩成一团，惊恐地抬起头寻声望去。封星灿也震惊地转回眼神，双手不着痕迹地扯了扯。
　　还有一圈，绳子就能绕开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一直严防死守的维和人员也躁动起来，不一会，一道冷峻坚毅的声音从门外穿透而来。
　　那是一名青年男子的声音，浑厚而有力，正用着标准的D国官方语言向屋内的暴徒下达最后通牒。
　　他态度坚决强硬，沉稳自信的语气令暴徒们瞬间慌张不安起来。
　　暴徒头子烦躁地张嘴啐了一口，粗暴拽起一旁的封星灿冲了出去。
　　还未反应过来的封星灿就那样被粗鲁地扯着衣帽，踉跄地出现在了袁新野的面前。
　　电光火石间，两双分隔了十年的眼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相撞在一起。
　　怎么是他.…..
　　蓝色贝雷帽下，年轻的指挥官顷刻间慌了神。
　　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他细想，他短暂地皱了下眉，转瞬藏起差异的情绪，迅速掏出腰间步枪，伴随着锋利冰冷的眸子，对准封星灿身边的暴徒。
　　薄唇微起，浸透寒意的警告随即而出。
　　“放了他。”
　　暴徒明显被对方凌厉的目光所震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放了他！”指挥官怒道。
　　趁暴徒退缩的时机，他乘势而上，右手继续举枪，死死对准暴徒的头，左手抬起冲屋内点了点，示意身后的士兵前进。
　　收到指令的维和官兵快速冲向屋内，短短不过几秒的时间，便将暴徒们全部控制。
　　然而暴徒头子仍不死心，他一把将封星灿推到自己身前，用青年那精瘦的身形将自己堪堪挡住，继而快速移动到街边。
　　对面的指挥官随之转移身形，背对屋内，与暴徒交换位置，继续对峙。
　　残败的道路，逼仄的街角，指挥官身后是已被制伏的暴徒和解救出的人质，身前则是鱼死网破的暴徒头子和被挟持的俊美青年，暴徒头子做着最后的挣扎，而青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向几步之外的自己。
　　指挥官抿起唇角，他不知道，那双牢牢焊死在自己身上的眼睛的主人，看似冷静的面庞下，是一颗怎样狂跳的心。
　　其实封星灿很想说，如此十万火急的情形，心脏狂跳很正常，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那颗根本不受控的心，却是因为眼前的人。
　　他让他得偿所愿，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也让他得偿所愿，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是真的变了！
　　当封星灿心跳缓缓平复，逐渐冷静下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此时此刻，他正安稳地坐在装甲车内，身边早已没了凶残的暴徒，恐怖的炮火也远远消失，身边只零散坐着同样被解救出的人质。
　　厚重的装甲车像一道屏障，将他完好地保护了起来。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朝车前方看去。
　　似乎如预料般的，他再次对上了指挥官那张刚毅的面庞。
　　然而对方的眼神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极尽克制地收了回去。
　　只见那人利落起身，双手简单理了把满是土灰的战服，然后转身站定，朝车内的全体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车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年轻的长官身上。
　　他缓缓回看过来，继而沉稳开口：“我是C国驻D维和特别行动组组长，袁新野。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现在，我们将护送各位前往C国领事馆，各国领事也在前往的途中，他们会协助各位尽快返回祖国。请大家放心，不用害怕。”
　　庄严的话语落下，封星灿听见周围爆发出了强烈的掌声，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大难不死的感恩。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将双手高高举起，发自内心地向讲话的长官，还有他身后的几名战士表达感谢。
　　半晌，封星灿收回了目光，他双手死死揪住衣角，眼睛牢牢盯着袁新野，就如几分钟前他站在他的对面，被暴徒困住时那样，四目相对，眼神一眨不眨，牢牢盯着。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数日以来被他反反复复梦到的画面。
　　梦中，他站在一栋老旧的住宅楼下，那楼也就五层高，他逆着光抬眼望向二楼连廊的尽头，发锈的铁皮门板，松动的木质窗框。但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窗内的景象。他就那样固执地站着，固执地望着，似乎只要他不动，那门，那窗，那墙就能消失一样，让他看见里面住着的人。
　　“小灿。”母亲的声音柔柔传来，他寻声转过头。
　　“上去跟他道个歉吧。”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但传进封星灿的耳朵，却莫名让人听着烦躁。
　　见封星灿迟迟不动，母亲鼓励般地推了推他的背。
　　可少年就像脚底铸了铅，牢牢焊死在那里，倔强地不肯挪动半步。
　　下一刻，咔吱一声，那扇快被他盯出洞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瞬间，像是被阳光蛰了眼，封星灿立即低了头，深深埋在大楼的阴影之下。
　　当封星灿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时，竟赫然发现，刚刚还站在车前的指挥官，此刻正抬脚向自己迈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