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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见一面吧 他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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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这人挺惹人厌的。
袁新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一年下暴雨,南城的一个村子被洪水淹了,通讯中断,交通中断,整个村子都失联了。后来我们联合消防,医疗组成了一个紧急救援队,去那边赈灾。”
袁新野顿了顿,看着对面安静听着的封星灿。
“人在自然面前真的太渺小了,洪水一来什么都没了。两棵大树被风刮倒,砸到桥上,那桥立刻就塌了,然后随着洪水,没几秒就冲得什么也不剩。”
“还有庄稼地,牲畜圈,甚至是自用房,都是村民们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积蓄,全都没了。被水一冲,什么也不剩。我们赶到时立刻实施救援,组织乡亲们撤退。可是老乡啊,要钱不要命,宁愿命没了,也要死死攥着自己那点存款。”
封星灿静静看着那人,静静听着他说。
“有个老婆婆,快八十了吧,腿脚不便,腰也不好,我们赶到她家时,眼看着洪水马上就来了,留给我们撤退的时间很少。可是她不走啊,怎么劝就是不走,我们队长急了,抱着她就往外冲。结果老婆婆跑到一半,硬生生从队长身上跳下来,那时候她腰也不疼,脚也不瘸了。”
袁新野苦笑了声,继续道:“她又跑回去了,就为了去翻床底下那两千块钱。”
“后来呢?”封星灿似乎才反应过来,极其配合地问。
“后来,我把她从床底下拽出来的,她的钱罐没翻出来,因为实在来不及了,不能再等了。等我们冲出房子,坐上简易皮筏的时候,洪水已经来了,她的房子一瞬间就淹了。”
“老婆婆从那会开始就恨上我了。”
他知道,他这人挺惹人厌的。
但有些事,由不得他,他决定不了别人的意志,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他能做的只有遵从本心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封星灿,我想说的是,那天,不论我面对的是谁,我都会拼了命地去救,不管是你还是任何其他人。而救,我也不图任何,说难听点,那是我应该…”
“这跟应不应该没关系!”
原本神色安静的人,在听到“应该的”三个字后,登时激愤起来。
封星灿想起了昨晚汪远的话。
怎么就应该的,应该的就不配得到尊重,得到认可,就不配得到哪怕简单的谢谢二字么!
但袁新野没回应这茬,他继续顾自说着,“所以,我不需要你道谢。今天很高兴能够见到你,但我不希望你是背负了什么歉疚。”
袁新野又顾自笑了一声,这次到是没有了刚刚的苦涩。
此时,菜已经陆续备齐。
袁新野夹起一颗虾球,语气轻松:“不说我了,你呢,怎么打着仗还往那边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封星灿眸间的颜色在这一刻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到那边谈生意。之前一直在M国读书来着,前段时间接手了家里的部分事务,就临时到那边去了一趟。”
封星灿斟酌着描述,他不想欺骗他,可是说实话又……
难到上来就说我是奔着你去的?
封星灿说完,也埋头夹了一颗虾球,芝士味的,不知道袁新野会不会喜欢。
“嗯,你从小就学习好!后来我还在新闻里看到过你呢!所以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袁新野露出了深埋在脸颊下的酒窝,浅浅的,却动人心魄。
封星灿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愣神。
“你在新闻里看到过我?”
“是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袁新野笑了笑,接着道“之前参与了一次国家级的任务,和医疗相关,上级给我们发了点材料做背景了解,里面有一篇关于神经学的学术期刊,叫《迷走神经介导抑制反射与衰竭调控》,我没背错吧,就是你写的!”
从那之后,袁新野就养成了浏览学术网站的习惯,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从小学习垫底的自己,是怎么看得下去那么晦涩的内容的,并且每篇文章的标题、概述、发表日期,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当然,仅限于作者是,Dr.Feng。
“VSNs.”封星灿小声念着,挺久远的事了,那篇文章的全称都快被作者本人忘了,却被眼前这个人清楚地记着。
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令他喉咙干痛,他拿起酒杯,咽了一口。
更加浓稠的酸涩流向了心头,那感觉就像他在论文中写的,事前毫无征兆,事后毫无症候,被迷走神经所支配,突然而猛烈。
“我的专业方向就是研究迷走神经。”封星灿定定看向对面,双手交叠放于胸前,像是在向导师做汇报,语气和缓“也许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有些人会毫无预兆地感觉窒息,发晕,然后很快的,通常就两三秒的时间,即刻失去意识,失去知觉。”
“但这种昏迷是区别于休克的,他们的心肺系统、脑神经系统等等,仍处于相对正常的状态。患者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们很难自主清醒,需要外界的干预。”
“现代医学基本证实,这种病症就是由迷走神经紊乱引发。”
夜幕降临,乐池的小提琴手被一位钢琴演奏者换下,此时正演奏着贝多芬的世界名曲,《月光》。
与他们的话题有些格格不入,但讲的人说得细致详实,听的人听得专注认真。
封星灿似乎终于知道该和袁新野聊点什么了。
原来,他并不在意自己说的内容是否存在学科壁垒,他也不介意自己话里无意间夹杂的优越或是精英。
也许,只要是自己说的,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个人就愿意听。
就像是刚刚他跟自己讲的那些。
抗洪、救灾,他只在电视里经历过,但却能仅凭袁新野的几句描述,想象出当时的危难与众志成城。
庄稼地、牲畜圈,他从没去过乡下,但却能联想到袁新野穿着迷彩服,肩上扛着几十斤沙袋的模样,联想到他踩着防汛靴,用血肉之躯阻挡洪水的模样。
虽然他嘴上说着,那大娘恨透了他,但封星灿能体会的出,袁新野并不在意。
这些他都愿意听,他还希望袁新野多讲一些,把他们分别的这十余年里,发生在他身上的桩桩件件,大大小小的事,都说给他听。
封星灿叫来服务生,看着菜单,又点了好几道甜品。
多点些吃的,就能和袁新野多呆一会,多聊一会。
“太多了吧,吃不下的...”
“可是我喜欢吃甜的呀!小时候你送我的棒棒糖,就超好吃!”
“有么…还有这事?”袁新野眼里晦暗不明,用勺背浅浅切了一点蛋糕,尝了尝。
“当然!”当然有这事,而且很多次。
要是当时记得再清楚些,能记得味道就更好了,封星灿表情夸张,挖了一大勺送入嘴中。
甜腻刺激着味蕾,封星灿露出一抹比蛋糕还甜的笑。
他决定重新去认识袁新野。
不带任何原始印象的,不带任何旧时偏见的,也不带任何恩怨纠葛的。
简单纯粹的,如同结识一位新朋友那样,去重新认识他。
封星灿举起杯,想和袁新野碰一碰,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冰释前嫌。
袁新野便也笑着举起杯。
晶莹剔透的玻璃相互碰撞,深红色的液体漾起一层涟漪。
耳膜处闯入一声清脆的响动,令人笑意更深。
然而,未等两人来得及将杯中酒水咽入胃里,不远处一阵尖锐的躁动,惊扰了整个餐厅。
二人皆是一惊,而袁新野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奔向噪声发出的方向。
封星灿愣了几秒后,也突然反应过来,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声音来自距他们不远处的吧台,一个穿着精致的女孩晃悠悠地扶着酒桌,吃力地和身旁的男人拉扯。
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
男人一手拽着女孩的胳膊,一手绕过她的身后,借势扶上细腰。
醉酒的女孩迷迷糊糊感受到男人的贴近。
她奋力挣扎,可惜力气太小,又意识不清,推搡间,不小心朝后踉跄了两步,一瞬间失去平衡。她晃动胳膊慌张地抓向酒桌,却没能将自己稳住,脱力地摔坐在地,打翻的红酒泼在她粉色晚礼裙上,一瞬间染了一身。
不小的躁动声,引来众人的围观,男人有些气急败坏,却仍对女孩不依不饶。
短暂的关注,让袁新野立刻有了判断。
女孩应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同伴,而身旁那名男子,看上去像个富二代,应该与她并不认识。
没错,这人就是在趁女孩醉酒的时机,图谋不轨。
真没想到这么高档的餐厅,也能混进来畜生。
袁新野拧着眉,大步走近,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冷声开口:“麻烦离她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