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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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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杭知弱在暑假校门口时帮了一把这件事,时远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暗恋是真的,过去式也是真的,时远在职场混过几年后,对所有冠以“上司”名头的人都抱有嫌弃之心。
欺上媚下,三六九等,阶级,看不起……这几个词贯彻在所有职业关系中,很难例外。
哪怕六年过去,杭知弱的依然如大学那样,气质沉稳,温和有礼。
女教师宿舍就在学校女舍一楼。时远倒头就睡,一直到晚上六点。
同期的男实习老师已经有了固定教学班级,时远和另一个女实习老师还没有具体安排。但时远研究过排班表,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大概率要负责实验室的教学安排。
总之还是不能上正式课程。
但这并不代表会更轻松,恰恰相反,考纲变动,鎏江市中考的理化生实验考试更新迭代,所有学案和教学泡泡糖都要重置,工作强度将会大到超前。
为了不赶死线,时远在闹钟响起后晕晕乎乎地坐起来,准备洗漱一番,去网吧做PPT。
诺基亚一开机,短信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时远翻通知,是团建信息。
年级组组长约全体老师去市中心CND区小聚,吃完饭再去唱个K。
时远记得这号人,年级组组长叫吴世博,人称老吴,四十来岁,和昨天欺负自己的英语组组长赵德关系甚好。
她吐出牙膏泡泡,编辑打字回复:抱歉,睡到现在才起,应该赶不上了吧,我就不去了^^
没想到组长短信居然秒回:还以为你生我们气不来了呢,睡过了也没事呀,校董们今晚也要来,我们八点才开餐,来吧来吧~
时远:生什么气?^^
老吴也知道判卷登记的事,他干脆避过这个话题,直接打电话来:“也不晚,打车来呗。领导全在呢,我们年级组就差你一个,这样搞,显得谁排挤你似的。”
你们还知道啊……
只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转两圈,时远干笑两声:“要A多少钱?我实习期没工资。”
“哎呀没多少!”老吴只管哄骗,“我们还能坑你吗?这样,你要是嫌多,哥给你报销!上班就是这样的,人情往来很多,你刚开始就这不去那不去,以后会不好推进工作的……”
时远只是一只小蚂蚁,老吴所说确是成年世界的潜规则,人情世故横行,她不可能随心所欲,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好的,我这就来。”时远叹了口气。
鎏江市打车费巨贵,地点又相当之远,到地方时,时远摸出一张面值五十的纸币付款。
正式老师的首月工资也才两千元,时远对比价格,心在滴血。
聚餐处酒楼尤以时令海鲜出名,只看装潢便知道价格不菲。组长已经点过餐,还没上菜,桌子上只有一点甜点面包。时远饿得眼冒金星,强撑着同另两个实习生坐在一起闲聊。
大家人都腼腆,没什么可聊,时远更是只顾着吃,聊着聊着,便一路谈到了毕业院校。
两位实习生都毕业于师范名校,时远略有不同,但也是顶级学校毕业生,不算给老师团队拖后腿。
小徐有点惊讶:“你是华大的?那可是TOP2,怎么想到回到一个小初中来教数学?”
时远捏着可乐杯:“因为之前就职的公司合并重组,职场斗争太严重,就想着当老师躺平喽。”
“啊……”小徐表情犹疑,已然吐露出她真实心声:怎么可能躺平呢,教师一职,依然有无数的勾心斗角。
也因为这个话题,聊天内容一度停滞。
小韩试图破冰,又把话题撤回年龄:“时远你25岁耶,是硕士生吗?我们都是本科出来,我还以为,硕士生不会想着当老师。”
“也不是,”时远搓脸,“我已经博士毕业了。”
周围响起两声吸气声,还带着大学生清澈表情的脸凑过来,差点没压抑住惊呼:“什么!博士!大学霸,你糊涂啊!博士怎么能做一个月才两千多工资的工作?”
时远差点没能招架住。
也就是在这时,最讨人嫌的老吴路过,特意停下:“在聊什么呢?这么热火朝天的?”
他声音不小,一时压倒了许多声音,时远感到不少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这儿。
小韩还不知道人情险要,傻乎乎地直接说:“我们在说时远,她大学是华大的,很厉害,都博……”
时远扯她袖子,强行把话拉闸,对吴世博笑笑:“我们在聊大学的闲事。”
吴世博没安好心,他遥遥对另一位刚进来不久的领导举起酒杯:“周董,刚我们还聊您那世侄,喏,这新来的实习小时,也是夏大毕业的。”
老吴加重语气强调,也不知道是在嘲弄什么:“高材生!”
另姓周的老校董冲着这边转过来:“这么巧?咱们学校的师资也是越来越好了。”
吴世博看一眼她手中的饮料:“给董事敬酒……可乐?你不能喝酒啊?”
时远编借口:“我酒精过敏。”
周校董约五六十岁,乍一看还算和善,他跟她碰一下杯:“那就饮料吧,你是夏大的?”
时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嗯。”
“别紧张,就是想到马上要来的一个小辈也是夏大的,杭知弱,是我们学校的校董,你们是校友?”
她“呃”了一声:“是吧……”
周校董坐到附近椅子上:“你也坐。没听说过杭知弱吗?据我所知,他在夏大是相当有名啊。”
贯彻装傻充愣的要诀,时远说:“我们不是一届的,所以不熟。”
周校董呵呵:“不能吧,我听说,小杭在大学里不是那种一般的风云人物,你说不熟?我怎么不信呢?”
时远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试图解释:“我一直在新校区学习,已经临近首都郊区了,学长应该是在本部……真的不太熟,我们都没说过话的,只听说过学长的名字……”
领导还想追问什么,时远身后已然想起清淡的声音:“周世叔。”
周佑民扭过头看时远身后姗姗来迟的人,注意力已然离开,苍老的脸上多了几丝笑褶:“小杭,咱们也有几年没见了,真巧,我正是想问问你的近况。”
杭知弱同时远点点头,引周佑民去主桌:“是我的错,回来这几个月,还没去拜访世叔,家务事繁忙,见谅。”
这边终于安静下来,那边一干领导开始劝杭知弱喝酒:“怎么?小杭,是当了校董,想要摆谱才不给我们面子?”
杭知弱摆手推辞,脸上仍是温和有礼的微笑:“是家父在清风寺修行,枯蝉大师叮嘱了我们小辈的近几年都要忌烟酒忌荤腥,家父没能出关之前,我们便只能食素。”
以周佑民为首的校领导脸上一僵,大概不知道要拿这“佛子”该怎么办。
“呀!”老吴先反应过来,“可这里是海鲜酒楼,全是荤腥——都是我的问题,他家连粥都是海鲜粥,要不给您点外送?”
杭知弱摇头:“不麻烦了,本来就是我麻烦你们,晚上斋戒,我再坐一坐,就走。”
杭知弱已经给足面子,其他人也不好强留,老吴是周校董一派,本不指望杭知弱能来,更别提了解其喜好。只没想到杭知弱真有到场,哪怕只是坐一坐,吴世博顿觉自己更牛了几分。
至于年轻的新校董是否会发觉自己遭受了学校老人们的轻视,统统不在这群中年人在考虑之内。
年轻人,温温和和的,估计都不怎么懂这些,肯定要不了两天就会自己退出。
时远没关注前暗恋对象,她手机一直震动,出厅去接电话:“镜桐?”
那边能隐隐约约听到医院机器叫号声,柴镜桐哀叹:“时远,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时远倚靠在门边,“怎么了?”
柴镜桐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在手机另一端嚷嚷:“我跟你讲,今天超级倒霉的,竟然闹到了要坐轮椅的地步!”
……
一番闹腾,时远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柴镜桐早上开车出门,遇到酒驾,那人报复社会,竟然在马路上逆行同她对撞。要不是她车昂贵到有极强的抗震性,只是腿和腰部有相当范围的扭伤擦伤,大概时远只能得知柴镜桐躺ICU的消息了。
即使不影响走路,医生还是建议柴镜桐坐一阵轮椅。
“呸呸呸,说什么ICU,”时远挺直上半身,“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接你。大晚上的,真的不叫家里人过来照顾一下吗?”
身后大厅门咔哒一声,有人推门出来。时远回头,正看见年级主任送别杭知弱,后者看见她,再次礼貌点头,当做打招呼。
柴镜桐在手机中哼哼:“才不要,我说了我不想回去,既然没什么事,根本没必要通知他们。就你来,你来就好了嘛。”
时远捂住听筒,同老吴请假:“吴组长,我能提前回去吗?有朋友突发交通事故,我得去医院接她。”
对着下属,吴世博没那么好说话:“你人都在这了,去什么医院?怎么接?别不是逃单骗人,我算你人头了,过一会儿人人都得致辞,就缺你一个?把我们年级组当什么了?”
时远挺多了刻薄话,根本不在意:“人就在最近的三甲医院,因为她家里人不在我才需要去,组长,人家刚发生车祸,我是唯一的朋友。还是去一下的好。”
看老吴表情,他还准备刻薄几句。
就在这时,一旁的杭知弱发话:“你接上朋友去哪?转医院吗?”
“去金河社区,”时远说,“住院不需要的,我去她家里照顾她。”
吴世博终于把话插了进来:”哪儿的也不行,时老师,难不成你以后上班不想干了,也是一样地抛下学生随便找个借口走?”
偷换概念,逻辑性差得离谱,这种人连聊天都毫无价值。时远顿时丧失辩解的心情。
杭知弱还没走,他先一步在时远前开口:“您这儿重要,病人也该去看看。恰巧我顺路,我帮您看看究竟是不是借口。吴组长,她聚餐的钱就记我账上吧,也算我搅散你们,致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吴组长被小校董一噎,也不好再说什么。
杭知弱不是多话的人,他真的带时远去医院,时远自认为和他不熟,除了道谢也没有别的话讲,她规规矩矩坐在卡宴Turbo副驾上,生怕一身不到二百的自己碰伤有钱人家的金贵豪骑。
有首歌在脑海中回荡,时远跟着记忆默唱:一身聚酯纤维的我怎敢碰涂装都是珠光漆的你~
此刻的安静,尤与十分钟后柴镜桐看到二人一同出现时的大呼小叫形成鲜明对比。
柴镜桐目光从时远身上转移到杭知弱身上,又从杭知弱身上挪到时远身上。
缓慢无言,却掷地有声。
她敲敲轮椅扶手,质问:“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