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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此夜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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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知弱反问她:“比起第二个,你不是更应该关心场地的问题么?”
时远一愣:“但不应该在判断两个问题中的轻重缓急之后,再关心更重要的那个么?”
“是这样没错,”杭知弱颔首,而后解释,“但本质上关系与你不大,是我个人原因,尽可忽略。”
“喔……既然这样,那场地,是校内实验室资质认证、实验管理不够标准?中学实验大多是简单的无机实验,不足够支撑相对危险的竞赛实验练习。”
“嗯。”
时远点头:“要求合理。在大会上,你们也因为这个争辩过。不过,看起来其他校董对实验之中的各科目实验颇有微词?有人同我说,最好不要接实验老师的职责。”
“这个不用担心,”杭知弱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希望用这一份人情做推进竞赛一类学习活动,但就结果而言,对学生发展前景利大于弊。我答应了就会做到,校董那边的压力,不必在意。”
校董那边的争论来自一则老黄历。
鎏江市城郊旧水泥工厂从上世纪改开开始建设。运作二十来年后因竞争原因,合并到吕氏集团。但工厂地皮一直归属杭氏集团,重组后理论上说来,只是公司关系变革,在地皮租赁期间内,还是可以在原有场地上继续生产的。但偏偏,吕氏集团认为,工厂在地底多挖洞,重建工作麻烦繁琐,杭氏集团应当对这块地皮放手售卖给他们。
但很可惜,在得知消息后,杭氏集团应政府号召,这块地将被划为工业园区,因此将不再续约合同或是进入买卖。
“工业园区自带理化实验室,地方空旷,安保严格,一直都是是更好的选择。可水泥生产也拖不得,想要短时间内选址建设也无法做到,所以,难免会遭到反对。”
解释简单明了,这下到轮到时远稍稍意外:“但你还是决定让我自行安排。”
“也不全是,”杭知弱说,“水泥厂生产时在地下挖过不小的空洞,业已封闭。只是极端情况下,如果学生走错,依旧有失足滑下去的风险。另一个原因,大概是我刚才说的,你也不赞同工业园区。”
时远点头:“确实,工业产业园,我个人不建议把那里当成练习的地方。”
“所以,不是我怎么安排,”杭知弱缓缓道,时远望过去,他始终温和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略显促狭的微笑,“是你要怎么在十二个小时内安排好。”
“今晚?”时远重复。
“对,今晚。半小时前,杭知雅女士才松口学校竞赛方面的事由我来安排,但事关实验室安排,需要去教育局登记,负责这件事的廖局长明早九点有飞去港台的航班,时间相当紧张。”
时远睁大了眼睛。
柴镜桐深夜回家,看到已经煮好的八宝粥还温热在锅里,还没来得及感动,就看到书房依旧亮着灯。
她倚在门框上:“小时远,怎么半夜三更的不睡觉?”
时远对着电脑查询资料的头抬起来:“查资料,然后去骚扰你楼上的邻居。”
没想到转变来得如此之快,从“不敢兴趣”到“主动骚扰”,动线转变竟然能横跨一整条银河。柴镜桐当场愣在原地。
有句话说得好,闺蜜就是那种在感情上永远希望你幸福,所以支持主动出击,但一旦步伐太大,又怕你被对方欺负,因而会变成保守派那种人。
柴镜桐也是如此,她一度担心时远变得这么主动是因为遭遇了杭知弱的哄骗,连最爱的八宝粥都喝不下去了。
“你吃啊,里面的黄酒冰糖好贵,还是去年去广东出差的时候花了大价钱买的,”时远举起几根手指,示意价格,出书房来给柴镜桐盛粥,“我怎么会被他哄骗,是工作上的事情。那个竞赛,他只解决了一半,剩下的要我自己来。”
她耸肩:“不过他能解决最重要的问题,“以学校的身份报名”,我的心腹大患就算结束。只是加紧时间找到合适的场地而已。因为帮忙不彻底,以后有什么事情,他还能再帮我一次。”
柴镜桐总觉得不对,只是见时远一再强调绝无问题,方安心吃饭。
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那你今晚不睡觉了?确定好安排在哪里了吗?”
“确定了,”时远双手击掌,“我要去拜访一下师姐。”
“这么晚?”柴镜桐看钟表,“可我的车在维修诶,你也没有驾驶证,打车很危险的好吧?”
“他送我。”时远说。
“他?”柴镜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重新眯起了眼睛。
时针转向三点钟,时远来不及解释,她给柴镜桐打了个飞吻,抱着刚整理好的文件匆匆飞向地下停车场。
杭知弱业已发动车辆,在地库等他,他手上拿着一部比普通手机大,没有按键也非滑盖机的亮屏板砖。
时远有上电脑网页看新闻的习惯,去年,新浪新闻曾大张旗鼓地报道过,这东西叫触屏机,取消键盘,负载更精密的游戏。说是什么“掌上电脑”。杭知弱用它阅读文字,屏幕颜色较kindle更鲜艳,只是不需要按住划扣解锁。
但宣传归宣传,目前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更便宜的原始机型,时远用的诺基亚就是2008年款。迷你,精密,像板砖。它被一度传言为“仅凭硬度就能穿透地球”。据说还能砸核桃。
见时远下来,被征用为临时司机而不在深夜显得疲惫的那位随手把看似比之新闻稿图片中更新一代的物品随意丢在中央扶手盒上,笑容依旧是那种日常公式所见的浅淡:“怎么样,确定去哪儿了吗?”
“这儿,”时远把写着字的纸条递给她,杭知弱瞟一眼便知道位置,只是依然接过了那张纸。深夜略凉的指尖蹭过时远掌心,一片酥麻。
时远瑟缩了右半边胳膊。
杭知弱注意到,笑意似有加深。
路上依旧无言,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车窗外繁星点点,时远在至少一小时的车程中目光炯炯,看向宽阔街道尽头的红绿灯。
最终还是杭知弱打破了这片寂静。
“还以为你会趁路上眯一会儿。”
时远摇头:“我不困。”
“喔。”
又冷场了。
两分钟后,时远突然回神。
刚才杭知弱应该是试着在缓和气氛吧?
怀着一丝不好意思,时远扯话题:“刚才在地库,差点没认出来你的车。”
嘶!这话!
主动谈论并不熟悉范围的话题就会这样,显得木木呆呆初通人性,在某些人眼中,几乎是找茬。
时远试图绕回逻辑:“噢,我的意思是,你换车了。”
好在杭知弱不在意,他真的顺着话头往下讲:“旧车,这辆已经……大概是十年了。”
“2002?”时远环绕一圈,“还是像新的一样。”
“嗯,大概是被保养得很好的缘故,”杭知弱解释,“我对车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太姥姥很有兴趣。”
“太姥姥……”时远重复,眼前不自觉出现了一个双枪老太太的飒爽身姿,“好酷啊。”
杭知弱点头:“是的,一个很酷的老太太,她出身于几百年来都很有名望的大家族,即使历经时代变迁也依然屹立不倒,她出生那会儿,是1924年,一个正在动荡,而未来将更加动荡的年代。”
时远屏息,安静聆听着杭知弱讲述关于他亲人的故事。
“拖赖于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和她天生的聪颖,十二岁时,她便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可惜时代需要的不仅是才女,更是为国效力的人子。在阿姊的默许下,一个叫杭照狸的女孩依靠家族助力,在名叫苑北的小城组建了地方国民志愿军,几经周折,并入工农红军,而后便是数十年来的战场征战。一开始,她在前线抗击敌人,不过很快受了数不清的伤,最明显的,便是一只眼睛不能视物,喉咙受枪伤毁了声带,只差一点便会失去性命。”
说到这儿,开到一条路的尽头,绿灯闪烁变黄,杭知弱平稳停车,等着红灯结束倒计时。
“然后呢?”时远继续问。
杭知弱由后视镜看她一眼,继续道:“总之,身体的大伤小伤由不得她在前方继续建功立业,即便杭照狸那时还不到二十岁。
“好在天暂不妒英才,杭照狸身体受损,大脑始终清明,她辗转欧美留学,研究基础数学,不仅带回了相当含金量的知识体系,还顶着压力,将聚集在她身边,因受感召而愿意一同回国效力的人才们分批带回。武不行了,那就文,先进科技也是战斗力,杭照狸为后来几十年的发展注入了一掬至关重要的活水。
“回国后,杭照狸一面继续进行基础运算,一面开创了鎏江市第一家国语报社。宣传口可以做很多事,一直到抗战胜利、新中国成立后几十年,报社都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后来,新一代媒体兴起,车载电台、电视节目,还有最近频繁开会,预计是未来几年蓝海的新形态网络节目,杭照狸几度转型,甚至进军硬件研发界,年少时的勇猛让她终生向前奔跑,开创了数不胜数的先河。
“她当然是一个很酷的女性,在那些几乎像神话却确实真实的故事中,杭照狸也有自己的爱好。藏车、收集各年代的电子设备,桌球、甚至UNO,斗地主这类卡牌游戏,她还会追剧,再年轻一点的时间,追过梅艳芳的演唱会。杭照狸女士平易近人,和所有年龄段的人都有话说。”
“这辆车,或者说,我的绝大多数车,都是她腻了的藏品。”
时远默默听着,忽而觉得,有哪里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