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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家 消失的开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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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烈的阳光横冲直撞进小窗,把本就不透气的灰扑扑的水泥楼道晒得更闷。
李因放下编织袋里简单的行李,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稍稍歇歇喘了口气。
“这次叫你回来,也没有多大的事。”姑父吴良哲一边吭哧吭哧地爬楼,一边说道。
“你表哥弘扬不如你争气,但也好赖考了个大专。”
李因看着姑父微微发黄的白色半袖衫,和墙壁上掉落的墙漆,莫名想到高铁上没事干的时候她算的牌,烂的要命。
“现在不也大四了,谈朋友准备毕业就结婚……”
确实准没好事。
半晌,吴良哲似乎察觉李因没有跟上来,俯视着矮了半层楼的李因,微微一笑,露出他常年抽烟被熏黄的牙齿:“你爸妈那套房还在你名下吧?”
李因仰头看着姑父几年不见略显沧桑的脸,这个角度他没刮的胡茬和双下巴格外明显,没来由得让她想起在后厨刷碗时见过的泔水桶,让人涌起一阵反胃。
她心中大概知道,叫她回来也不过是为了骗走她手上唯一的房产。
但还存了一丝希望:电话里说的遗物万一是真的呢?
“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在哪?”李因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侄女从小就不乖觉,别的小孩寄人篱下还知道讨好讨好主人家,她从来和弘扬说话都是夹枪带棒,一句不让。
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你,让人没得心发慌,这会吴良哲就有些心慌:“你爸妈临走前说等你成家立业了再给你……”
“撒谎。”李因拎起地上的编织袋就抬脚下楼。
吴良哲赶忙跑了两步:“真有东西!真有东西!你先跟我回去。”
李因回头道:“我回我自己家,明天给我把东西送来,不然你知道的。”
“我随时能把吴弘扬送进去。”李因微微一笑,盯了吴良哲几秒,转身就走。
走出楼道,沉闷的空气虽然流动起来了,但气流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阵一阵的热浪。
李因呼出一口浊气,拎着编织袋,快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天气炎热,李因不想去感受密封罐头一般的电梯,转头抬步上了五楼。
回到自己家门前,看着和陈旧的猪肝红铁门格格不入的新门锁,李因不信邪得把钥匙插了进去。
拧了拧,果然是拧不开。
李因皱眉打电话给墙上小广告的开锁师傅,报了位置和情况,她拖着编织袋靠着墙想,这师傅听着有点年轻啊。
不多时,来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不仅身量高,看着还很有力量感,不像开锁的,倒像工地上的。
看着他手上的工具箱,和嘴里叼着的廉价香烟,李因狐疑着让开了门边的位置。
“三百。”年轻师傅弯腰放下工具箱,头也不抬地亮出了收款码。
李因顾不上那点疑心,从回来开始身上那股淡淡的感觉一下就散了,一边瞄着墙上其他的开锁电话,一边语速很快地说:“慢,慢!谢谢师傅辛苦您跑一趟了这大热天的您贵姓我留您个电话下次有需要找您这个锁我不换了……”
“免贵姓祝。”祝师傅一手合上了工具箱,抬头看着她,帽子压着的碎发底下是一双丹凤眼,李因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脖颈在衣领处晒出了两个颜色。
“这个天气,好几个老师傅热射病进医院了,这一片就剩我一个。”祝师傅笑了一下,继续说“还开吗?”
李因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输入的电话,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嘟嘟的忙音里,李因强装镇定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摁灭了屏幕:“祝师傅,还开的。”
“盛惠五百。”小祝师傅提了提发灰的劳保手套边,亮出了收款码和一口白牙。
李因咬牙扫了码,看着祝师傅的新款水果手机,和自己黑了一块屏幕的手机,默默捏紧了拳头。
看了眼余额,还有一万三千零四十七块一毛三分,顿时怒从心起,把吴良哲从黑名单拉出来,指尖敲打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发短信:“下次私闯民宅还换锁,我就送你进去尝尝牢饭,刚好给你儿子探探路。”
“转五百给我。”又拉回黑名单。
李因看着门上闪亮的新锁,把新钥匙插进去,一拧,锁舌清脆得弹了一声。
一进门,李因更是狠狠地磨了磨牙,五百还是要少了。
家里的家具全都不见了,只有几个纸箱子还放在客厅,堆满了以前的杂物。
走进她原来的卧室,东西倒是都还在,一张一米五带床柱的公主床,配套的实木白色书桌和书柜,上面全是有点年代的书。床单是洗过晒透阳光的味道,显然自己回来前有人来换过。
李因快速地放下东西,把自己拍在不算松软的床上,小腿被床柱狠狠得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好像敲在李因心里,她把头埋在枕头上,半长不短的黑发呲在脸边,和枕头一起被打湿。
门外,已经走了的祝师傅不知为什么又回来了,祝师傅,不,祝任微微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用手抹过墙上的开锁广告。
然后转身一手拎着工具箱轻声快步下楼,他一边压低帽檐,低头用余光观察身后,一边快速出了小区,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尾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墙边玩打火机的滚轮,一个用黑色作训服下摆扇着风。
听到动静,两人直起身来,其中一个对着祝任把打火机甩了过去,祝任单手接住,大拇指用力一擦,就着火点燃了一直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黑色作训服急着开口:“祝哥,怎么样怎么样?”
祝任丢开手里的工具箱,蹲下懒散道:“这么关心,你怎么不去自己干?”
玩打火机那位在地上蹭了蹭靴子底沾上的泥:“别惹小褚,快说。”
“喂火雀,凭什么她是小褚,我就是别惹?”祝任一边说一边侧头看了一眼小褚,指尖虚虚点了一下自己,又点了她一下,吐了一口烟。
火雀无奈得笑了笑,被烟味勾得心痒,也蹲下来从裤兜摸了根烟,指尖一搓点燃,含糊着说:“小褚就是小猪,你也要当?你当猪哥不挺好?”
祝任闻着火雀手里的好烟,弹了弹烟灰,也没了继续抽的兴致,哼笑道:“我出马,当然没起疑。不过她很警觉,你们盯梢要小心。”
小褚闻言蹲过来,点点头说:“祝哥说警觉的人肯定不一般,我一定会小心的。”
祝任皱眉:“小孩别凑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伸手,一手把小褚的头推远,一手夹着烟拿开,蹲在巷尾的三个人诡异得构成了一个人字形。
沉默中火雀率先站了起来,揉了揉小褚的脑袋,对祝任说:“ 这一直有人还是太显眼了,我跟小褚找个地方蹲点,你换了这身就回吧。”
祝任点点头,一手摘了鸭舌帽勾在手上,转身挥了挥手。
李因是被热醒的,虽然房子不是顶楼,但在这样的高温下,没开窗户,更没拉窗帘的房间像是密封的罐头,被阳光炙烤膨胀。
挨着床的皮肤上都是黏腻腻的汗水,李因撩了撩黏在脖子上的半长发,决定出门剪头发。
锁好门刚准备下楼,李因看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突然想起她没有戴遮阳帽,转身时目光在墙壁上停了一瞬。
李因猛的转过头,盯视着斑驳的墙面,开锁电话去哪了?
李因清楚记得那张广告的底色是白色,黑体字印刷,边缘有一点起翘发黄,但看起来比其他小广告还是要新一点,这也是李因选择它的原因,现在却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点胶痕。
李因被压下的怀疑从心里重新钻了出来,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按照时间找到了上午打给“祝师傅”的那一通电话,回拨过去。
成功拨出了,李因提着的心落了一半,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好消息,电话接通了。坏消息,对面根本不是开锁的,还被问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她打过去想再问问,就变成了忙音。
李因看着手心里的新钥匙,思索着这个祝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历,莫名其妙消失的电话,像一团杂乱的毛线,捏着线头也解不开。
李因重新打开门,从编织袋里拿出来了一个背包,背在背上。里面有她的证件、银行卡、房产证,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一副铁盒装的旧塔罗也放了进去。这是妈妈留下来的念想,也是她现在唯一的爱好。这些东西她不管走到哪都会一直带在身上。
万一今天的开锁师傅是吴良哲搞的鬼,晚上她总得有个防范,这锁也得尽快换了,五百块的新锁也就用了一天,太破财了。
不管拿没拿到爸妈的遗物,都得尽快回学校了,五天假,对几乎不怎么给自己放假的李因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走出单元门,李因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旧自行车,这天气骑车肯定比一路晒着好,朝着车棚走了过去。
终于在最里面看到了那辆粉色的山地车,是十二岁到时候舅舅送的,轮胎已经瘪了,但除了脏了点,看起来没有什么毛病。
在看车棚的大爷房门外找到了挂在墙上的打气筒和抹布,给车链上了上油,忙活了一通之后,又是一辆好车!
除了有点掉漆有点生锈还有点卡通。
蹬着车在熟悉的街道上,李因看着路边一大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能心里默默祈祷还有理发店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