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026/1/23 ...
-
1/23
今天回家了,距离上一次见到两个老人,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
从学校转大巴,准确来说应该算小巴车,只二十个左右座位(加上司机),位置间隔很小,腿完全伸展不开,我抱着个脏兮兮的书包,里边是我的大半身家——平板,键盘,手机,充电宝,随写本。
有件趣事,检票时大姐下巴点着我,说:“这位小伙子是网上买的票。”
我戴着口罩,笑容不明显,没有辩解,只是点点头。
司机大哥听了,说:“那个小美女是网上买的票。”
大姐开始怀疑自己:“哪个美女?”
大哥下巴指了指我。
我连忙开口讲话:“是我,是我。”
刚开始剪短发就会这样,点名的时候老师叫到我,名字和应答都是女生,但人又不太像,便多瞧我几眼,有的还会反问:“你是XXX?”
我尬笑:“是的。”
后来确认了,这才放过我。
好好一头蓬松短发,回乡也变得塌塌的,看样子是识趣地入乡随俗了。
上车时,我的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但前排有个黑色箱子同我的很像,主要后来上车的人行李都放到了那里,我真的以为是我的,猜想也许是司机趁我闭眼时把行李挪到这里来了。
最前排有个人伸腿架着它,看得我好心疼。
黑箱随主,看着冷酷坚强,其实很脆弱,拉链硬巴巴的,随时有爆开的风险,我是真的担心。
下车发现,我的箱子在后厢大咧咧地躺着。
白担心了。
好吧,其实也没多担心,因为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我晕车了。
昨晚熬夜看完一本小说,心想几个小时的车程用来睡觉,安排很合理。
于是三点睡七点起,赶到车站还有半个小时发车,司机把我放到远门,路上冻雪没化完,箱子死重,终于拖到车站,机器故障,无法取票,工作人员建议上车购票。
刚开始的路程还算顺利,没有开空调,四肢冰冷,脑袋清醒。开了空调之后,车内各种奇形怪状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最叫我难受的是干菜、蒜,偶尔掺杂放屁。
我个头比较高(一米七八应该算高吧……),腿实在无处安放,我真的想枕着腿睡,但腰不好,只好用戴着卫衣帽子的脑袋歪来歪去,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睡觉。
睡不着。
胃部翻滚几次。
好在没吐。
三个半小时。
抵达县城的公交汽车站。
转公交去镇上,司机甚至抽空打了个电话,几度超速,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花了四十多分钟,只听车内警报器滴滴滴响,“您已超速!您已超速!”
半途给爷爷打电话,请他开三轮来接我回村,二十分钟不到就到家啦!
打电话前担心他不接电话,但实际上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他在等我。
因为昨晚奶奶给我打了电话确认我今日归家,爷爷算好了时间,四个小时,见我电话迟迟不到,反复踱步。
从前他电话总是欠费的,除了我,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能接得到他的电话了。
打完电话,下车的时候,发现路口没有爷爷的身影,按道理来说并不应该,往日我电话打完,下了车他就会在。
我担心他走错路。
于是又一通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我又在想他是不是没有拿手机,他也很少装手机的。
但他接了。
他说他快到了。
我拎着箱子,朝着他的方向去。
路只有一条,我们总会碰见。
他不会做饭,理论知识充足,实践经验为零,只是用家里的灶锅简单煮了速冻饺子,我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吃饭的地方,找出他们生活的痕迹。
那张大圆桌一定不常用,落了一层时间不问的灰尘和油垢,我好像看见时间另一头,有两个孤独又无话的灵魂并肩立着。
吃完饭收拾房间。
没有水电。
电工检修断电。
水管冻住,水流不通。
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用时七分五十秒,没有吵架,气氛和谐。
敲了会儿键盘,手指冻僵。
我房间不大,冬寒夏热,很反人类,坐一会只觉阴风阵阵,把潦草晒好的被子铺叠好,钻到里面,正准备修稿子,发现有人在叫我。
很熟悉的声音。
是我的奶奶呀!
四点钟,她帮工回来啦!
今天回来好早,平日都得要六点钟,看吧,上天多么明白她的心,也想叫她早点见到我呀~
我拥抱她,发现她好小,只到我肩头,脸圆圆的,笑盈盈的。
奶奶为我做了拿手的红烧鸡块。
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厨艺,这深源于爱。
今天的鸡也很给面子,完美发挥了它的价值——被我吃掉。
晚上的面条味道也非常好,完完全全是记忆里的味道。
我敢肯定,如果她当饭店掌厨,一定会人满为患。
说到这个,我想起上次在学校,花了二十多块钱,等了一个小时的外卖,送到手的菜分量不足就算了,土豆炖排骨,土豆干巴巴的,这也就算了,令人无法原谅的是,他竟然把土豆烧糊了!苍天,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土豆,这种手艺怎么好开饭馆的呀,土豆爱好者果断把那家店列入黑名单。
还是我奶奶比较厉害。
我对奶奶说,我未来对象一定要有和我奶奶一样厉害的厨艺才行,不然就不要。
奶奶答应我,等我结婚,她要去给我做饭。
这一定要记下来。
他们在做饭,爷爷添柴,奶奶翻炒加料,我逗狗,准确来说,是狗让我逗。
无论我怎么挠他摸他,他都一动不动,低着头任由我为所欲为,我新换的衣服,怕被他爪子弄脏(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啦!),请他跟我保持距离,于是拉着凳子频频后退,我退一步,他进一步,脑袋始终埋在我腿间,乖顺得令我想把他拐走。
后来我起身去看奶奶,一个转头的工夫他就不见,前堂后院找了遍也没影,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没多久见他屁颠屁颠地自门外跑来。
我问他是不是又勾搭对象了,他当然不答。
但我已经见过他屁股后面换了好几个不同种类的小狗啦!
说起来也巧,我高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文章提到我爷爷有一条凶猛的黑狗,但实际上我已经记不清童年记忆里的狗到底是什么颜色,只知道从前我家有不断的狗。可是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爷爷都没有再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猜是痛心,那些年里的偷狗贼很猖狂。
但家里人渐渐走掉,年前回到家,发现爷爷又养了一条狗,奇异地和我文章里的形象高度重合,通体黑,聪明伶俐,最重要的是对爷爷很忠诚。
它总是跟着我爷爷,总是很听话,不会朝人乱吠,只冲同类叫。
半年没见,它还是认得我,我叫他的名字,他就会跑来。
暑假的时候,他还会来叫我吃饭。
大概类似,晚饭时候奶奶叫我,我没有及时赶到,他就会跑到我房间门口坐下看着我,等我起身,他会带着我去吃饭,走到半路还要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这样。
爷爷奶奶在厨房忙碌,我在门外跟他讲悄悄话,我请求他,请他好好陪陪我爷爷,求他一直陪着我爷爷。
前段时间爷爷肺功能不好,在医院住了一周时间,回家来一直在吸氧,现在说是已经痊愈。
他再过不久就要八十岁,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我真的不知道。
我希望他能够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奶奶嘛,年轻一些,但头发已经染不成完全的黑了。
吃完饭,我俩一块去洗澡。
大澡堂。
本来我是不打算去的,但我奶奶需要一个搓澡工,澡堂搓澡十块钱一人,洗澡五块钱一人,所以说还是带我比较划算。
但其实我们洗澡只需要三块多钱,奶奶买了澡票,一百块钱三十一张,有一张是送的。(澡票:一种澡堂自制兑换纸张,一次性使用,一次一人一张)
其实那是个蛮恐怖的地方,盛行搓澡文化,我已经数十年没有去过那里,活得像是个南方人,但今天一去,“奶奶,你下次洗澡也要叫我一块。”
奶奶好像总是有很多熟人,洗个澡也能聊个遍。
我听着周围的婶婶从做菜聊到麻将,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复盘今天的麻将局面,三六九饼够八万……
我听不大懂,但听语气她好像有些悔不当初,输得很愤懑。不免由衷敬佩,这何尝不算一种用功?
我不喜欢嘈杂人群,但如果身边有我爱的人,再糟糕也无所谓了。
上天啊,求求你,叫他们再多陪一陪我吧,也叫我多陪一陪他们吧。
这一天是我今年最快乐的一天,我想把这段时光留在这里,希望以后翻开看一看,依旧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