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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 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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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净几明。旧式的窗户推开,午后的风灌满了屋子,带着后院里飘的野花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穿着云下标配的白色棉布衣,蹲在地上,像铃兰,一个个小白钟罩,手里拿着铲子和剪刀,一边种花一边修剪花朵。前院那些花应该就是这里的孩子种的,才显得那样乱。
胖女人姓王,孩子们叫她王妈妈。王妈把他们领到会客室时,好几个孩子趴在拐角看他们。盛以航没见到郑知一,这人跟他年纪相仿,在一群半大高的小孩子里,应当是很容易认出的。
王妈忙前忙后,端来茶和小点心,是一些很罕见的老糕点,桂花糕、豆子饼。盛以航吃了一块,味道很不错,方呇一口没动过。
盛以航问王妈:“郑知一现在在哪儿?”
王妈笑道:“你来得真不巧!两年前,比现在还早几个月,你不是来给少爷搭了把手吗?之后少爷病渐渐好转,一年前就可以下地走了,半年前更是好了很多!现在在国内各地旅游呢。药费省下来的钱,少爷都拿来收养附近被丢了的小孩了,现在还时不时就有人往这送呢。说起来,你最近跟他有联系没?”
盛以航默默喝了口茶,没有作声。王妈很快说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他喝了一口,有股温润的糯米香。盛以航顺势转开话题,聊了会儿,王妈哎呀一声,说孩子们该睡下午觉了,房间里便剩下盛以航和方呇两人。
方呇敲了敲茶杯。杯子里的茶都凉了,还是满的。王妈催促孩子们“吃饭啦”“吃饭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盛以航坐了会儿,总觉得方呇要开口,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最后还是盛以航没忍住,问道:“你想问什么?”
方呇摩挲着杯沿,“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盛以航坦然道:“我真的不记得我两年前来过这里了。更何况,来这里的应该不是我。”
“我也同意,”方呇的语气莫名一下子轻松起来,“毕竟两年前你在忙什么,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盛以航寻思这人是肉眼可见的小气。
方呇又道:“她显然是认识你的脸的。如果有人来治好了郑知一的毛病,那这人肯定是顶着你的脸来的。”
盛以航缓缓道:“我也同意,可是……”可是为什么?
治好郑知一,冒充盛以航,这两件事单独拆开来看,或许都解释得通,但是放到一起,就会显得很诡异。冒充他的人千辛万苦,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以拧麻绳样的方式硬拧到一块儿,一定对两者的秘密都有很深的了解——无论是郑知一的病,还是盛以航和念力的关系。
郑知一到底得的什么病,非得扮演盛以航来治才行?
“能想起什么吗?”
盛以航看向方呇,后者笑道:“少教时期的同学都能想得起来,努努力,你一定能想起来的。”
盛以航怀疑方呇在揶揄自己,但没有证据。有人敲了敲门,转头去看,是王妈。盛以航不知她为何去而复返。方呇声音温温的,听得盛以航一阵说不上的难受。他问道:“有什么事么?”
王妈笑吟吟道:“我见你们坐这聊了一下午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个饭?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哦。”
方呇不置可否,重复道:“一下午?”
王妈:“是呀,你看,太阳都下山了。”
二人转头去望,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已染上焰红,片片鱼鳞云,天空似块橘子皮,被云点缀得疙疙瘩瘩。盛以航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上面还停留在两点余。那是他们刚踏进疗养院不久后的时间。
盛以航脸色唰地惨白,腾地站了起来。这不对劲。手环的时间跟实际的对不上。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那个深谷的底。
王妈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方呇顺势抚桌站了起来,戴上了他那标准的社交笑容,“我们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在你这里叨扰了这般久。怎么好意思再蹭上一顿饭呢?”
王妈道:“怎么能算蹭饭呢?你们可是少爷的大恩人,就是普通的留你们一顿饭,连谢礼都算不上呢。”
方呇倒是很干脆,笑道:“那我们便承蒙好意,在这里蹭上一顿饭了。”
王妈本来以为还要拉扯两个回合,方呇就这么答应了,她还愣了一下。她领二人下了楼,往大堂的饭厅去。趁着过拐角时,方呇道:“我其实有个想法。”
盛以航已然恢复了冷静。他对观神的了解并不浅薄,许多可能性转瞬已在他脑中过了一遍。他问道:“什么想法?”
“回去再跟你说。”方呇顿了顿,“隔墙有耳。”
什么墙什么耳?盛以航总觉得方呇今天怪怪的,也不吭声了。二人转过拐弯,正巧,碰上回头的王妈。王妈道:“你们刚刚跑哪去啦?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你们,是有什么事么?”
盛以航皱眉,方呇也感觉有趣,扬了扬眉毛。这短短几分钟里,这个小小的疗养院又发生了他们感知不到的扭曲。
盛以航不想再待下去了,趁机道:“刚刚发现晚上有别的事情,今天可能就不在这吃了。”万一到了餐桌一看,摆了一桌子的观神杂烩什么的,他可是真的受不了。
二人在王妈的挽留中离开了疗养院,奇异的是,她也没有跟出来,仿佛永远被焊死在了那个疗养院里。盛以航回头看,米白色棕屋顶的一间小房,棉花糖一样静静立在绿色草坪上,若非里头诡异的时间流速,着实是个宁静的避世之所。
身后传来撕拉声。方呇从车窗夹缝里捏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什么,盛以航走过去,瞥见“米尔斯”几个字,剩下没来得及看见,方呇把纸捏成一团。
“这是什么?”盛以航见方呇脸色不佳,问道。
“不知道,兴许是熟人,”方呇手指一弹,纸团弹到地上滚进草丛里,“我们先回城。”
一路上二人都未发一言,竟然难得的同时各有各的心事。早在坐上车前,盛以航已做好了回不去枢纽站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条路走得前所未有的顺滑。回到枢纽站的住处时,盛以航脚踩到停车场光滑的石板地上,松了口气。
方呇闲心来关心他,“很担心?”
“倒也没有,”盛以航开始查看预先订好的房间号,“我现在帮不上什么忙,能少遇到问题就少遇到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先休息,我叫个人来,”方呇左右张望着,“有没有水止关的地图可以下载……”
方呇收到了盛以航的信息。他传了一份极高清的地图过来,从磁轨道变道到郊区街道都很清晰。方呇奇道:“这么快找好了?”
“去每个地方前,我一般会先把地图找出来。如果有突发情况,配合指南针很快就能找到路。”
“你经常遇到突发情况?”
盛以航瞥了他一眼。二人坐上电梯,很快到了枢纽站内部的高层住处。盛以航每次去深山老林,经常会捡到些罕见的沾了念力变异的生物、有时干脆是一些迷你观神,堪称开盒奇才。可惜,之前没有人在旁边鉴赏他这出奇的天赋,功夫不负有心人,等来了一个方呇,有幸第一个亲身“享受”了。
盛以航轻踮了两步,隐秘而愉快道:“不知道算不算经常呢。”
盛以航推开房门,屋里黑得出奇。他刚要踏上地毯,只见一道反光破空而来,直刺冲面门而来。盛以航条件反射,正要下蹲避闪,忽而敏锐地意识到,那光的高度似乎正正巧巧比他高上一些,是冲着方呇去的!
盛以航心道不妙,用背包去挡已然来不及了。他手抬高,准备徒手去抓,却听见“嗡”的一声金属震鸣,那把精钢匕首扎入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悬停着不动了。
一双手从他耳后伸出,双指夹过匕首。
“挺有品味啊,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
漆黑的屋内啧的一声,盛以航耳尖地捕捉到一句“真是没点新意。”说话的是个男人,方呇想必也听见了,因为他笑了。
方呇笑吟吟道:“怎么不开灯啊。我就在这临时住一天,不用替我省电费。”
屋内那人无视他,道:“不用摸了,房间电路我掐了。还有,你不用想着用制式先发制人,你不会跟我打的。”
盛以航听见哒哒两声轻触,方呇摸到了开关,电灯果然不亮。走廊的斜光射进屋内,好似拉了张雪白的三角银幕。方呇走到盛以航边上,借着廊光,屋内人的身形依稀可见,从体格来看,确实是云下的男性。
方呇声音不笑了,平静问道:“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么?”
那人倒是笑起来,“散不散的,你不是叫了人么?明天那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盛以航被方呇拉到身后。盛以航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方呇。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晰地从这人身上察觉到警惕,方呇似乎从来是游刃有余的。难道他们认识吗?听着又不像。“这么多年”,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盛以航眼睛一亮,难道是跟方呇的身世有关?
方呇:“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但是你俩每天粘在一起像口香糖粘狗皮膏药似的,我也很难办。我就问一个问题。”
那人顿了顿,唤道:“航。”
盛以航一震,从没有外人用这种方式喊他。
“啧,”方呇不满,“谁让你这么叫的?”
咻!匕首被方呇掷出,在黑暗中一闪,隐没了。没有听到刺中人或地板的声音,那必定是被此人接住了。
盛以航走到旁边,看向那人,“你问。”
方呇瞪他。他假装没看见。
那人温声道:“好久不见。你恢复得还不错。”
盛以航有些吃惊,“你认识我?”
那人并没有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似乎也不打算回答任何人问题。他的声音柔柔的,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几百个日夜,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方呇:“有精神病就去吃药。”
那人无视了方呇。黑暗中,盛以航似乎能见到那刀锋一般锐利刺痛的视线。那人问道:“你为什么站在‘Lee’那边?”
方呇正看着他,此话一出,盛以航睁大了眼,那是一种轻微错愕的神色。错愕转瞬即逝,盛以航眨眼,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然而这并没有逃过方呇的眼睛。“Lee”是谁?很耳熟的发音,方呇略一回想,立刻定格到了那张云端上的小纸条上。
——来找我。Lee。
盛以航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依旧柔和地道:“没关系,你要回答的对象不是‘我’。自有人会向你讨要答案的。”那人站起来,“这是一个很愉快的夜晚。很高兴见到你。我很想你。那么,再见。”
说罢,身影在昏暗中一闪,便消失了。屋内的灯噼噼啪啪亮了起来,徒留一张置于房间中央的椅子。
盛以航“嗯?”了一声,“人呢?”
方呇闷声道:“【瞬闪】。一种从闪电类观神提取的制式,功能类似于瞬移吧。”
盛以航“噢”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新奇。方呇道:“我也会。”
盛以航查看了电路总控,道:“电线完好,没有被掐断。”
“他是用念力阻塞的电路。”
“这也能做到?”
盛以航转头,方呇抱着手臂看他,“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盛以航不知道方呇又在闹哪门子别扭,他只是对没见过的念力使用方式感到一点好奇罢了。
方呇盯着他的脸,“那人刚刚提到的‘Lee’是谁?在云上时,你不是说不认识么?”
盛以航悠悠回问:“阴魂不散指的是谁?明天谁要过来?”
按照他的预想,方呇刚刚在那人身上吃了点憋,现在必不乐意提到这事。如果方呇不想说,他也可以找借口不说。你来我往,很公平。
没想到,方呇却爽快道:“你的姥姥温明德位高权重,但脾气太臭,树敌众多。当年有人来刺杀过你,当然也有我,都没成。我以为下午在疗养院的又是他们。”
方呇简明扼要地将所有的疑点都解释了一遍,消息之重磅,饶是淡定如盛以航也目瞪口呆。见盛以航愣愣地张着嘴看他,整个人的注意力终于回归到了他身上,方呇这才扬眉吐气,挑眉看盛以航。
盛以航疑惑道:“姥姥?”
方呇丝毫不打算放过他,“你先跟我说说,‘Lee’是谁?”
盛以航张着嘴,最后咬了咬嘴唇,道:“你让我想想。”
“这人至少与一桩谋杀案件有关。信息安全部的人亲自联系了我,很多人都关注着这件事情。”方呇漠然说道,“如果你与罪犯有牵扯,我不会通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