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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 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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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橘色的傍晚,阳光从窗户落下,正好照在盛以航身上。
这里是位于山城区市区郊外的他家。盛以航对这里没有印象,他知道他们以前一般待在山上,但这里又有他的房间。他坐在书房,从一层挑空到三层,旧时代的藏书填满了整个空间,甚至有很多从云端上都搜不到备份的书。藏书在云端时代多少显得有些老古董作派,很多时候也是装饰作用。
从方呇办公室出来后,他们就到了这个地方。盛以航逛了一圈,发现了这个“书房”,便待在这里等晚饭了。
方呇说是让他自己想办法,盛以航翻了翻自己的“关系”,看着里面屈指可数的联系人,可选项着实不多。问舅舅舅妈肯定没用;几个八百年不联系的同学也是少年教育阶段时添加的,一次对话都没有;至于问爸爸——总之,盛以航很有信心,哪怕温伶还在,他们父母俩都不会清楚。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盛以航点开了一个小群。
盛以航:「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二位能帮我一个忙么?」
这是山城地震前建的三人小群,除了他,还有许可和柏灵星。时至今日,只有许可在里面发了个表情以示群的存在。
许可竟然秒回了:「什么忙?」
盛以航:「帮我查一个叫郑知一的人。」
许可:「谁???」
柏灵星很快也出现了:「谁???!」
柏灵星:「你怎么知道郑知一的?不应该啊,不应该有人认识他的啊。」
盛以航没想到一问居然就问中了,发道:「你们又是怎么知道郑知一的?」
许可:「他是我们的同学。我跟星星从小就是一个班的。」
盛以航:「那为什么说不应该有人认识他?」
那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柏灵星的信息才幽幽传来:「我本来不能说这事的,因为我莫名感觉我父母不太乐意我问这事。但是你问的话,应该有你的原因。某一天,郑知一忽然从班上消失了。问老师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联系也联系不上,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盛以航有了不妙的预感:「什么时候?」
柏灵星:「大概是好几年前?嗯……好像是我跟许可童年教育结束那年吧?」
“……”盛以航终于明白下午方呇露出的微妙表情是什么意思了。方呇拿到那个同学名单,一定发现了许可和柏灵星在上面,只是假装不知道,玩的就是他。
盛以航:「他也是我童年教育阶段的同学。」
发完信息,盛以航从栏杆翻下楼梯,跑出书房,家里逛了一圈,在厨房发现了方呇。
方呇撸起了袖子,站在炉前。肉香从炖锅里溢满房间,盛以航一进去,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方呇知道是他,头也不抬道:“正好,准备吃饭了,你拿一下碗筷。”
盛以航一时卡在那,不知道是先问名单的事,还是先问做饭的事,还是先拿碗筷。半晌,他才缓缓道:“……怎么是你做饭?”
“那你来?”
方呇尝了一口,似乎对味道很满意,“自己做饭,干净又卫生,不好么?”方呇见盛以航光脚站在那里,无奈笑道:“小少爷,你又怎么了?”
“……名单。”
方呇笑了,“你发现了,速度很快啊。我以为你到明天才会开窍呢。好了,别的事吃完饭再说,记得拿三副碗筷。”
“三副?”
方呇哼着歌,显然又在卖关子。盛以航心里有猜测,因此拿着餐具到饭厅时,见到盛庆行也不意外。盛庆行正在一旁的沙发上翻一本大书。听到脚步声,盛庆行抬头,见到盛以航,震惊道:“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永安么?”
爸,你这消息实在是有点太过时了。盛以航忍不住想,一边在饭桌上摆好了碗筷。
盛以航:“有点事留在这边了。”
盛庆行捏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你这发色挺特别的啊。”
盛以航有点哭笑不得,但心里莫名又有些安心。他之前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如果被盛庆行知道了,他到底要怎么解释。可能这个问题也同样困扰方呇,于是二人都很默契地选择了——压根不提。
盛以航随口道:“就是留在这染头发了。你在看什么?”
“噢,在看相册,”盛庆行很顺利地被转移了话题,“你看,这是以前的合照。阿伶,你,方呇,晓西跟我都在。那时你刚从云端回到云下,才六七岁吧。”
盛以航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似乎是在海边拍的。温伶浅笑着,抱着一脸严肃的他,坐在画面正中央,旁边贴着方呇和另一个银发的小姑娘,后面站着盛庆行,三人笑得极开怀。只有他没有在笑。
为什么不笑呢?盛以航想。
盛庆行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方呇在后面喊“吃饭了”,盛庆行放下相册过去帮忙。盛以航回头看见盛庆行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里,抬手用手环拍下了这张合照,存到了云端。
方呇的手艺意外的惊艳,盛以航难得有些吃撑了,在走廊里直发饭晕。正巧方呇走了过来,他打了个嗝,醒了。
盛以航道:“那个名单。”
方呇无奈道:“你真是一刻都不歇着。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
盛以航睨了方呇一眼。他宣布了那个重磅消息后,整个小群都炸了。许可甚至翻出了当年的大合照,挨个指名道姓地认了一遍。
许可:(图片)
许可:「这里没有你啊?!!!大家都用的自己的脸,我不可能认不出你啊??」
许可:(崩溃.jpg)
盛以航:「我没有拍过任何合照,没有我是正常的。」
柏灵星:「可我也不记得我有姓盛的同学啊!盛这个姓不算常见,我应该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盛以航:「我上学时用的不是自己的本名。」
许可:「这都可以?」
盛以航:「嗯,我也不清楚。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也没问过原因。」
柏灵星:「那你用的名字是什么?」
盛以航:「单字一个温。」
许可:「……」
柏灵星:「……」
许可:「……我有了一个很恐怖的猜想。」
柏灵星:「……我可能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猜想。」
许可:「以航,我方不方便问一下,你祖父母那一辈的人里,有没有一位姓温的女士?」
盛以航:「我缺少早年的记忆,而且跟祖父母一辈的长辈没有接触过。但我妈妈确实姓温。」
柏灵星:「方便问一下全名吗?」
盛以航:「温伶。」
许可:「………………」
柏灵星:「………………」
柏灵星:「我的老天。居然是你!!!」
盛以航:「什么?」
许可:「等你来永安,我们再聊吧……这个我不敢线上说(哭.jpg)」
柏灵星:「我大彻大悟了,难怪方呇那个家伙那么嚣张也没人敢说他……」
柏灵星:「不不不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你要查郑知一是吗?我帮你看看。」
柏灵星很快帮他查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盛以航冲方呇道:“六年前,郑知一辍学,之后杳无音讯。两年前,他退出了云端。”
方呇立刻道:“不可能。”
方呇的坚决也让盛以航很意外,“为什么?”
“说来就话长了,总之,他妈是坚决的云端主义者,不可能主动让她的孩子离开云端的。谁提供的信息?”
“柏灵星。”
方呇顿了顿,“能知道郑知一的蜂巢旧址么?”
“我问了,在水止关。”
二人对视,都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方呇挑眉,“那?”
盛以航打了个哈欠,他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就订好磁轨的票了,“你自己订票。”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二人跟盛庆行说要去永安。盛庆行摸不着头脑,早不去晚不去,他好不容易处理完地质所里的事情,回到城里待两天,这俩小子又开溜了?这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两个人没办法,只好又在山城多待了两三天。
磁轨快到水止关时,盛以航不断地抬头看向窗外。这里是特等车厢,方呇帮他升的舱,整个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隔壁一等车厢也只有零星几个人,这趟列车上的人着实不多。
盛以航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方呇把那些有制式嵌入的宝石都佩戴上了,海蓝宝石耳坠,戒指,袖口,一应俱全。之前总觉得这人不知道在对着什么东西孔雀开屏,现在知道了,看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安心下来。方呇翻书的声音如针落雪,静谧安宁。
当盛以航第三次抬头时,方呇翻了一页书,“如果是担心轨道断裂,那个已经修好了。”
盛以航顿住了。这也不怪他,上次从山城到永安,就是在水止关开始倒的车。方呇跟他在一起,理性上自然一点也不担心旧事重演,然而身体还是会渐渐紧张起来。
方呇啪一声单手合上书,“郑知一的疗养院在哪来着?”
盛以航重复了一遍,“在郊外的小别山上,不通磁轨,面包公交到不了。”
方呇满不在意,“无所谓。”
磁轨缓缓停下,盛以航松了口气,背上包准备下车。方呇见状,捂着心口,一副伤心透顶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信任我?我也是很厉害的。”
盛以航抱臂看着他,“这也不意味着我想惹上麻烦。水止关的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呇笑了,把他推到门口,“不知道。没有问过。你很关心这个问题?”
车门打开。盛以航被方呇扶着肩膀带下了车,“也不是……啊。”
站台上竟然满满当当都是人,水流过闸一般从车里流出来,又涌进去。盛以航没有想到水止关居然有这么多人,早就把过滤口罩放进了包里。他用手掩住口鼻,勉强在人流里找到了出口的标识。
方呇个子高,负责在前面开路。他也道:“怎么这么多人?”
盛以航摇头。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在云下的任何一个磁轨站台见过这么多人。难道这附近有什么活动么?说起来,云下真的有这么多人吗?他感到怀疑。
忽然,没有由来的,盛以航顿住了脚步。他猛地转过头,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人的肩膀和胸口接踵而来,他退了两步,很快被淹没在人潮里。
“你发什么呆?”方呇一把把他捞出来,“先出去。”
二人一路从蚂蚁般的人潮中挤出,走到枢纽站外。一辆车由AI适时地驾驶到了他们面前,自动弹开了门。
盛以航看向方呇,方呇笑道:“有备无患嘛。”
于是二人坐进车。方呇一边捣鼓目的地设置,一边问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盛以航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一道冰凉的视线。距离我非常近,就好像趴在我耳朵边上盯着我一样。”
“不是因为人太多?”
“不是。感觉不对。那像冲着我来的。”盛以航看了方呇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车启动了。方呇道:“没什么。只是我们最好期望,我的猜测是错的。”
“……不能讲?”
“说来话就太长了。更何况,我也有不想说的权利吧?”
盛以航噎了一下。他不就是在帐篷里拒绝过一次沟通,方呇居然惦记到了现在。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开出磁轨道覆盖范围后,方呇接管过车辆,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爬上了地图上的小别山。与其说是山,这不如说是个丘陵。沥青铺成的马路早已破损不堪,又用石板重新铺过一遍。两边林密叶繁,灌木丛悄悄蔓延到了石板缝里,空气里是泥土和草腥气。
上山后,他们很快到了疗养院的铁门前。方呇把车停到一旁,盛以航从副驾驶座下来,走到铁门的识别系统上,按下门铃。
方呇从一旁凑过来,“不像有人的样子。”
盛以航道:“姑且先试试。”
看得出这个小别山疗养院是在以前的别墅遗址上改造的,从大小到布局,都很像住宅,只有贴满旁的大理石柱上贴着一行小字“小别山疗养院”,显示他们没有走错地方。铁门里是一块很小的花园,前后大约三四米宽,再往后,便是疗养院的正门。草坪上的花草狂生蔓长,像野狗的毛发,红的紫的,缠缠盛开着。若说有人照料,那此人一定极不负责,若说没人照料,那在此地生长的花草又似乎品种过于繁多精美了。
门铃旁的喇叭传来咔擦的声响。两人都同时集中了精神。半晌,一道年迈的女声从喇叭中传出。
“您好……请问是哪位?”
盛以航清了清嗓子,眼下只有他的身份能勉强说得通了,“我、我是郑知一的朋、朋友,我叫盛以航。我听说他在这里,想过来看看他的情况。”
喇叭那边传来一阵沙哑的动静。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那边再说话。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算婉拒,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疗养院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宽松素色棉布衣裙的女性从中走出,她身材肥硕,走起路来,全身的脂肪都像水袋一样晃荡。她卷了一头短发,提着裙子小步快走过来,露出脚踝上一截蕾丝边网格白袜,头发一弹一弹的,像反复吹长缩短的纸哨子。
女人跑过来,整个人泼在铁门上,圆润的面庞白里透红。她冲盛以航露出一个热切的笑,激动道:“哎呀!我的天呐,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看老婆子我啦?”
盛以航惊愕道:“……您认识我?”
女人惊讶地瞪圆了大眼,道:“盛小少爷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你可是我们家少爷的大恩人。快快进来,这位大少爷也请进!哎呀,你要是早跟我说你要来,我就多给你备些吃食了。”
铁门被打开,盛以航和方呇迟疑道空隙,已经被女人一把拉进了疗养院的大门。
盛以航刚走进门,脖子忍不住一缩。一道阴凉的视线落在盛以航的后脑勺上,像极细的排针不断戳着他的头皮,不至于痛,但绝对无法忽视。
某人凉飕飕的话飘了过来,“看来,我们‘盛小少爷’不能说的秘密还有很多呢。”
盛以航假装没听见。方呇肯定又要记上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