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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沉默的鲁冰花》完) 名为记忆的 ...


  •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

      今早菜市场比平日时间里都要更加热闹非凡,到处大街小巷都是播着新年喜气洋洋的音乐与吆喝。今夜就是除夕夜,今夜过后就是新年的到来。大家都在为这个至关重要晚上,为了能好好享受与家人团聚的年夜饭而铆足劲去准备着。

      吴芸雁也不例外,她起了个大早,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环保袋一大早就出发去了最热闹的综合市场,在那边从蔬菜水果、饼干糖果、红包对联,什么都应有尽有。只不过她自己就是做超市的,来这边也是为了准备一下今晚需要用到的新鲜肉菜和海鲜一类的物资,在人挤人之间抽身挪步到各类摊位前,精挑细选着各种过年备用的东西,和相熟的老板们砍价。临近快中午了,才双手提着从市场买回来的东西回家。

      吴芸雁没打算让自家楼下的超市过年也开张生意,反正其他分店还有固定的排班人员,自家楼下的持续做生意的话也会吵闹,索性早就让帮忙看店的林姨放假早点回家过年了。

      她沿着楼梯,步步为艰地提着两大袋子的重物,气喘吁吁的上楼。走到二楼,就不由得放下东西,挺直腰喘息了好几下才重新又提起来上楼。以前的她,甚至能一个人扛着煤气罐一口气上三楼,连喘都不带几声,现在是不由得的感叹起来自己是真的岁数渐大了。

      人在时间的河流里是无法抗衡它所带来的副作用,在时光的沐浴下,人就是会逐渐的失去精力,失去健康,失去力气——直至失去生命,归入到流逝的时间长河里。

      她刚打开防盗铁门,就发现原本应该摆放在简易鞋架上属于陆仲慈居家拖鞋的位置,已经取代变更为了他外勤的鞋子。她不由得欣喜的把手中的东西都放下,脱下鞋子,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好,就穿着袜子踩入屋内,看到了陆仲慈正坐在饭桌边。

      她已经有两天没见到他了,本以为今年的除夕是自己一个人过,已经见怪不怪陆仲慈在这种全家欢庆的日子里继续值班的安排,属实是没意料到他中午就回家了。

      对于她来说这真是个大惊喜。

      几天没见,怎么感觉人就瘦了点了?看来今天的晚上的年夜饭要多下点料才好。

      “哎呀儿子你怎么回来都不说一声啊?”吴芸雁高高兴兴的朝着陆仲慈奔去,拉开凳子坐在他身旁。

      坐近之后才发现,他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带点微微青色的发白,下巴胡渣也微微发青,眼窝下有点黑印,眉骨也显得更加深邃了,感觉整个人都有点潦草。这不像是平时的他,她不由得心疼起来:“你都没有好好吃饭吗?才几天没见你,怎么搞得这么失魂落魄那样。忙归忙,不要熬坏身体啊儿子……”

      陆仲慈嘴角扯出很轻的一个笑,安慰道:“我没事……最近确实忙了点,但是我从今天中午开始安排了休假,可以陪你这两天过年了。”

      听到这个消息,吴芸雁愈发亢奋起来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和陆仲慈过年了,不由得兴致昂扬起身:“那可太好了,我买了很多菜,我去准备……”

      “妈,”陆仲慈伸手拉住了她,示意她坐回来:“在此之前,我有个事先要和你说……”

      “怎么了你?”吴芸雁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她很少见陆仲慈这种样子,心中不由得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冒上胸口。她迟缓地重新坐下,才发现,陆仲慈手边有一份很薄的文件材料,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鉴定意见报告书。

      “妈你要冷静点,听我说。”陆仲慈说得很慢,像是在尽量延长时间给她做反应。他方才拉着她的手后,并没有缩回手,反而握着她的手力度加强了,他骨骼分明又修长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已经可以轻松的握裹住自己一整个开始衰老起皱皮的手。

      “我爸他……我们找到了他……”

      她盯着陆仲慈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神色的脸,猛然间感到一股恶寒从头顶上浇下来,她感觉脑子已经停止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僵硬住。

      他另一个手掀开了那份报告,推到了自己的面前。“我们早些时候发现了一具白骨化的尸骸,经过和我的DNA信息对比,鉴定报告今天早上刚刚拿到的,已经能基本确定尸骸就是他——我爸,陆建振。”

      鉴定意见报告书上,白底黑字写着鉴定结果内容: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该未知遗骸被检验遗传基因符合作为血液样本提供者(陆仲慈)亲生父母亲的遗传基因条件,他们之间的亲子关系概率值计算为99.9999%。在排除同卵多胞、近亲和外源干扰的情况下,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该未知遗骸是陆仲慈的生物学父亲。

      血液也跟着停滞一般,她感到无法呼吸,脖颈被叫做命运的无形大手死死拽紧,让她不由得张口想要呼吸,却依旧徒劳无功,只从喉咙中憋出一声狰狞地嘶鸣,像挣扎,像求救。她眼睛睁大,却也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只能徒劳像个溺水者四处摸索想要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什么都好。

      陆仲慈赶忙搂紧了她,一声一声唤着她:“妈,妈!你冷静点,我在,我在……”

      她像是终于被唤醒,眼眶中聚集的泪水终于释出,同时空气也终于从闭塞的气管中进入肺中,她大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终于爆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陆建振陆建振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我等了你这二十几年算什么!我天天掰着日子数又算什么?!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王八蛋啊!”

      吴芸雁向着空中无意识地挥拳,仿佛这样就能打到那个叫做陆建振的人的脸上。实际上她每一次的挥舞的拳头,只能打中陆仲慈的心。

      “这么个小戒指你就高兴了?这算啥?等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金的!镶红宝石的!”陆建振拍着胸口保证过。

      “这个小平房一层还是不够的,等我再搞多几层能住舒服点!”陆建振指着当初这栋只有一层楼的小平房保证过。

      “不会有危险的,放心!等我回家!”陆建振吻着她的脸保证过。

      她戴上了红宝石金戒指,也住进了带超市的三层高的自建房,可她等了25年了,才等来了他的回家。

      一个再也无法吻她的他回家。

      他们两母子瘫坐在地上,已经长大的陆仲慈支撑着搂紧母亲,已经不再像二十五年前那个弱小的他无助地只能偎依在母亲怀中。

      陆仲慈知道自己选择告诉吴芸雁这个行为是残忍的。可这段时间的经历之后让他明白,只有承认事实,接受事实,才能在某种程度上让那个无家可归的灵魂得以安息。

      “妈,他会回家的,他会的。”陆仲慈抑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搂住了母亲,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从这里,也能看到高架桥。

      夜幕降临之后,那边灯光繁荣华丽,响奏着欢快的歌声,燃升起璀璨的烟花,大家都在欢快迎接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高架桥的另一边,妇幼保健院附属的老小区内,舒时叙点着晚香玉芬芳气息的香薰蜡烛,正舒服地窝在沙发里。

      经过2013年12月31日那次跨夜时发生的种种事情后,舒时叙属实是对“跨年夜”这类凑热闹的外出是完全的免疫了。今夜的除夕,没有工作的她现在只想好好珍惜这种休息的日子,哪里都不想去,自己给自己煮了一锅丰盛的火锅,又放纵了一下,冲泡了一杯甜滋滋热乎乎的热巧克力,边喝边看着电视机播出的跨年夜特别节目。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年年皆如此,在距离午夜12点倒数开始前,手机就已经开始陆续收到各种各样的跨年祝福短信。她自然也不例外要回应或主动发送这类短信,去做这种人际交往的门面功夫,她早已编辑好了不同样式的拜年短信模板,存在手机里,准备作为礼节上的回应。

      手机页面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短信发件人【过路人】。

      「From:过路人22:18pm

      舒小姐新年好,真心的祝福您新的一年事业蒸蒸日上,平安健康,感谢您!」

      陆仲慈也是手机收到了别人的短信祝福,在回复的过程中,在通讯录列表中看见了【好心人】这个名字。他思前想后了很久,自己隔了这么久都没有给舒时叙告知一声这边的案件进展情况如何。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应该要怎么和对方说,说些什么。

      严格来说,自己好像也没有要给对方透露案情的义务。

      说得太清楚,反倒是显得自己又在违规透露案情。

      可明明这个事情,本就是依靠了舒时叙才能有了眉目。

      方才好不容易安抚下母亲的心,此刻又略微起了翻腾的情绪。犹犹豫豫了许久,他改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才把话浓缩成这么简短的一句,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表达的意思。

      发完短信的陆仲慈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他不擅长做这种事。如果不是今晚是特别的跨年夜,他是不会发这条短信。

      他也没有期待过能收到短信。自从亲身前往蔡彦别墅后,亲眼目睹了这类娱乐花花迷人眼的世界和他们忙碌又艰辛的日常世界的差异,再加上多年基层工作经验,他心里非常清楚有些人与人之间的日常距离,完全是相隔着东非大裂谷深度的差距。

      或者说,他已经默认了,如果不是因为案件的意外发展,自己和舒时叙完全是两个世界不会有交接搭边的人。

      可手机却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From:好心人22:27pm

      新年好!也同样祝福陆队长平安健康!你们是节假日正常上班的吗?辛苦了……」

      看到陆仲慈这条信息,舒时叙总是在脑海中补充到他还没下班,穿着制服仍旧在忙碌的画面。上次去局里,看见里面灯火通明,许多警察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的身影让她印象深刻,一时半刻提到警察,她脑海中第一画面还是这个。

      「From:过路人22:32pm

      今天休假了,没有突发状况的话要过两天才轮到我值班。舒小姐回家过年了吗?」

      发完之后陆仲慈就后悔了,他猛然才想起上次舒时叙提起来过她自己父母已经过世的事情,方才发短信前都没有想起来这个事情。

      「From:好心人22:37pm

      难得假期好好休息。我在这边过年,家里的姑妈出去旅游过年了,我想休息在家里,就没回去了。」

      「From:过路人22:39pm

      自己一个在这边过年吗?」

      「From:好心人22:43pm

      是啊,我一个人也习惯了,这边年味也挺好,我准备明天去逛逛花街,想买盆蝴蝶兰和水仙。」

      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正义感超标的陆仲慈,舒时叙完全没有觉得告诉对方自己一个人在家会有什么危险。

      「From:过路人22:52pm

      等等能去趟小公园吗?我拿点年货给你。」

      舒时叙本以为没有陆仲慈没有什么聊下去的意思,可万万没想到陆仲慈要这么大晚上要拿年货给自己。

      「From:好心人22:53pm

      不用了,谢谢,心领了。」

      几乎是出于疏离的礼貌回复,舒时叙虽没认为陆仲慈会对自己有什么图谋不归的意图,但也觉得自己与对方并非是熟络到送年货礼物来往的关系。

      「From:好心人22:57pm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已经出发了,你十五分钟后来小公园吧。」

      陆仲慈出门的开车一段路了,才猛地意识到对方也并没有说自己在家不在家,自己就这么来了。

      万一人家在参加跨年派对并不在家呢?

      他趁着红绿灯的间隙不安地看了眼手机,对方也没有再回复自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陆仲慈看着放在副驾驶上的袋子,霎时间好像意识到自己这种大晚上约人家女生出门的举动真的是冒昧。

      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两手各提着袋子来到小公园,才发现公园里暖黄色的路灯已经挂着红色如意结挂穗。南方的树是不会掉光树叶的,只会稍显得没有夏天那般茂密,稍显零散的树枝条上穿挂着闪烁彩色星光,点点小红灯笼也在树枝上伴随着星光闪烁的节奏在轻轻摇摆着。远远传来烟花和炮仗炸响的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中除了湿润的寒气,还有些许硝烟残留的味道。

      空无一人的小公园也在这个节日里显得温馨又可爱。

      大部分人都在家里看着跨年晚会节目,或者结伴在河岸边烧烟花。没有人选择在张灯结彩的小公园里面吹寒风,只有陆仲慈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并没有觉得不耐烦或者忧虑,就直愣愣地提着两袋子东西站在那里,闭着眼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种莫名的平静感。

      直到他睁开眼,看到了穿着枣红色大衣,围着姜黄色围巾的舒时叙朝自己走来——她还是穿着那条像是睡衣的毛茸茸粉色裤子,像是为了出门才临时随意套上的大衣和围巾。头发用夹子随意盘着,大半张脸都藏在围巾下,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陆仲慈呵出一口暖热的气息,露出了比冬日里的太阳还热情些许的笑意。

      舒时叙还是头一回见陆仲慈在遇见自己后露出这么高兴的笑容。以前他对着自己不是一本正经,就是一副无法理解自己的模样。哪怕还是在这个公园里两人达成了合作共识,可在当天就发生了挖出铁桶的事情后,他就一副像是被夺舍之后失魂落魄的样子。

      “晚上好。”

      舒时叙望着有些不知道哪里有点不一样了的陆仲慈回了个招呼:“晚上好。”她也发现陆仲慈好像瘦了些许,脸都凹了下去。她看向对方手上提着两个大红袋子,才意识到对方说给自己拿年货,是真的拿了不少的东西。

      陆仲慈拉开右手的袋子提柄给左手抓着一个,拉开袋子往前缩进了点两人的间距,展示着袋子里面的东西给舒时叙看。

      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比两个巴掌还显得大点的不锈钢盆,装码好了满一盆子的菜,还细心的用保鲜膜裹了个结结实实的。袋子里还有一壶看起来算是大号的保温瓶。

      舒时叙一下就看懂了这盆是当地比较有特色的过年菜肴,叫盆菜。顾名思义就是用个盆装码好了很多的食材,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一盆,寓意为盆满钵满。

      一般每家人都自己家的搭配,并不是固定的内容,不同的食材搭配会让一盆菜会有不同的价格情况。现在许多家庭嫌弃准备食材麻烦,多半都是直接去餐厅提前预定好,直接拿着现成品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盆菜你肯定是吃过的,但这不是外面预制的,是我妈自己自制的盆菜,里面的冬菇、海参、鹅掌、花胶、鲍鱼、猪蹄,食材都是她花了不少时间用鲍汁一起慢火煨炖好的。烧肉、烧鹅是买的我从小吃到大的林记烧腊他们家新鲜出炉的。还有家里自制的白切鸡、白灼虾,底下铺着的白萝卜和娃娃菜也都已经提前焯过水的。保温瓶里面装的是鸡汤,外面大部分都是用鲍汁倒进去盆菜里面去加热,这样吃容易吃腻,我们家是喜欢用鸡汤倒进去盆菜里面加热后再吃,有点类似于打火锅了。”

      舒时叙眨眨眼,咽了一下口水,她抬头对上陆仲慈灿烂的笑眼,却摇摇头退了两步,陆仲慈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笑容都僵硬了一下。

      “不不不,太多了,你拿回去,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太大一盆了,我吃不完的。”舒时叙摆着手拒绝。

      “吃不完就慢慢吃,”陆仲慈以为她怎么了,歇了口气,“没事的,我妈每年都这么多做一盆预留着。因为我值班难免经常会被安排到除夕当晚,她都已经是习惯多备着一小盆,以防我值班就能带去局里和同事们一起当宵夜。今年我没有安排上值班,这菜就不要浪费了。你放心,绝对是新鲜美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刚陆仲慈掀开袋子的时候舒时叙就已经闻到香味了,那锅盆菜不可能不好吃。可她也知晓这么一盆食材不谈价格,还有就是对方花在菜上的心思和功夫,更是人情。莫名收了人家这么好的菜肴,她心里并不安稳。

      陆仲慈往前进了几步,又拉开另一个手上挂着的袋子开始介绍到:“这里面就是普通的年货了,我在我家超市里面随便拿了点,都是过年吃的东西:开心果、巧克力、曲奇饼、瓜子、牛肉干、噢还有包利是糖。我也不知道你口味,反正就按热销产品去挑都拿上了点。”

      舒时叙看到另一个袋子里面也同样是塞得满满当当,她怎么看都觉得此时的陆仲慈颇有几分像是过年来串门的亲戚一般的架势了。

      她依旧摆着手,又撤后几步:“不了陆队长,真的不用了,好意心领了……”

      陆仲慈见她撤步就跟着迈腿,两步就来到了她跟前。这回他就直接想把手里的袋子塞进她的手里了。

      舒时叙赶忙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犯了错怕被打手心的上学小孩模样,又躲了几步。

      两人在小公园里面来回窜溜了几轮,还是提着重物的陆仲慈败下阵来。

      他也不觉恼怒,只是无可奈何地停下叹了口气。

      舒时叙依旧隔着他几步的距离站着,像是被长辈追着喂饭的孩子一般倔强。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表达能让你明白我此刻的心情。”陆仲慈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舒时叙歪了下头,确实是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陆仲慈抬头看着冬日里面天空,可能在节日的氛围感加持下,连星星都感觉显得比往常尤为的明亮闪烁,他露出像是卸下看不见的沉重,露出真切的笑意:

      “不妨给你说,我和我妈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讨论过我爸。他变成了我家的一个禁忌一般,一个不知道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家庭角色。尤其是我妈,我知道她多少有故意隐藏着我爸的一些消息不去告诉我,她当初反对我当警察大概率是觉得我会用我的职能之便去找他,或者是说她更是怕我有一天会重蹈覆辙我爸的事,遭遇了危险也不见了。只能说她太高估我的能力了,一个大活人消失这么多年,没有线索就想要找到,和大海捞针是一个性质。

      “我爸……我有时候都会犹豫。他到底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可能你会觉得我很变态,怎么会咒自己的亲生父亲死没死。

      “但如果他活着,那变态的是他。

      “离开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无所谓,但我妈呢?她心甘情愿的这么守着活寡着盼着这么多年,他没有这么一丁点消息,那我觉得他真的倒不如死了得了。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和我妈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午夜梦回去揣测,他到底是不是抛下了我们母子两个。

      “他离开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如果不是家里存着他的照片,有时候我都会犹豫,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可我妈说过,我长得越来越像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或者没敢想过,他从一开始的失踪就已经是死亡。

      “……原来,是死亡带走了他。与其说我接受了他的死亡,不如说我们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

      “我们之间没有抛弃与背叛,只有遗憾。

      “这么一说,好像我说的他不如死了,确实像是我比较冷漠无情。起码如果他还活着,或者我哪一天在路上碰到了和我长得比较像的老头,或许其实我也是能上去自如的搭个话什么的。现在的我只能等我自己老了才能知道,他老了之后大概会是什么样子了……”

      他看向她,没有眼泪,只有诚恳的笑意。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找到他了,还有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我……我竟然已经开始相信你说的那些事情了……大概率,我们还会有相见的时候的。如果正如你说的那样,我们相遇的时候,不知道他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好能看到他老了之后的样子。

      “现在他回家了,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以后,我们还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重新团聚的。

      “我们会见面的,是吧?”

      站在那里的舒时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陆仲慈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风吹了很久,让他感到鼻子不舒服似的,他长吁一口气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好了,不说这个了,东西你拿回去吧,很晚了……”

      陆仲慈把袋子示意给舒时叙。

      几步之外的舒时叙,终于把插兜的手拿出来,朝他走了过来。

      见她走来,陆仲慈伸长着两个手,想把袋子递给她。

      一个意外温暖的拥抱搂住了他。

      寒风刮着塑料袋发出簌簌啦啦的声音,可陆仲慈像是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还闻到了身前的人透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融融花香味,一缕一缕。

      舒时叙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只能看着她的头顶,背都僵硬了,手还伸着提着两个袋子,脑子已经死机,全然忘了自己的手可以放下,手就这么维持着诡异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那时候就是这么搂着你的,”怀里的人说话很轻,手在他的背上缓缓地拍着,似安抚,似鼓励。

      “他说,‘干得好儿子!’”

      那时候,风筝随着大风,一下子扬风腾飞而起,手中的卷线轴急速转起,风筝的图案在可视范围内马上变得越来越渺小。可卷线轴忽然卡死,他心一急,扯着卷线轴想让缠线脱离困局。“嘣”的一下,线断了,手里还拽着卷线轴,但是风筝已经遥远到变成了像是作业本上一个逗号一般的小点,使劲望都望不真切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捏着线轴,抬头回望向那个人,对方蹲下身子,笑皱起折纹的眼睛平视着他的眼睛,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是咧嘴的哈哈大笑:“干得好儿子!”

      那时候,刚开始学着骑自行车,颤颤巍巍骑行在高架桥原址的小公园里绕着路,正开心能独自骑了一百米。突然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小狗,他喜笑颜开的脸还没有完全收拢住,手已经比脑子快,提前往旁边一歪。单车撞到旁边的大石头上,他连人带车滚进了一旁的小泥潭里面。整个人都变成了小泥人,单车的车头还被撞歪了,车轮子也撇了。

      他站在泥潭里惊魂未定地绞着衣摆,再回头找那个人,对方已经也迈进泥潭里,大手抹开了他脸上的泥渍,另一个大手拍了拍他的背,确认了他没有受伤后,还是笑得一如既往地大声:“干得好儿子!”

      他身子不再僵硬,提着东西的双手慢慢聚拢,小心不让手里提着的东西甩靠到对方身上,用手臂轻缓贴近了对方的背。

      一个姿势奇怪,又保持着一定礼节克制的环拥。

      时光长河中翻卷着情绪的波涛,冲刷以后,依然是能留下名为记忆的岩石在时光河岸上屹立不倒,见证斗转星移。

      “你也干得很好,舒时叙。”

      远方的烟花蹿腾绽放,夹杂着欢腾的人声,一声接一声。

      他们都期待着新的一年,会有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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