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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无处可逃 直到眼里再 ...

  •   直到眼里再也榨不出一滴泪水,还是没有人来找到她。

      她沉默地捡起地上的长剑,插入剑鞘,收拾好行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路上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就试着吃了几种看起来没有毒的树叶和果子,万幸真的没有被毒死,但也没有一样东西是能吃的,导致她的嘴一直都是麻的,甚至失去了知觉。

      前方有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走到了那道光的面前,这才发现那是一面断崖。她站在断崖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深渊。

      崖壁垂直向下。下方飘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盖住了所有的深度,完全看不见底部。对面是另一面崖壁,离她大约六米远,同样垂直,同样被雾气所吞没。
      树荫的遮蔽褪去,头顶是完整的天空,时不时有几缕薄云横过,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风从崖壁下方升上来,带着清爽的气息。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会怎么样呢?没有人会找到她。她会沉到那层白雾之下,和看不见的谷底融为一体,滋养这片山谷。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退时右腿没能撑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坐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眉骨的伤口又疼了。她用手背按了按伤口,血蹭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

      这条路是死的,她不能从这里走了。她得回去,换另一条路继续走。

      她勉强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贺珂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地往回蹭,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抬头,生怕抬头之后发现自己又走错了。

      另一个方向的路更窄,蕨类植物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必须用剑拨开那些宽大的叶片才能继续前进。
      有些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不停地在她的手腕上留下浅色的划痕。她没有停下来处理,只是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比通向断崖那条路要长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时间像糖浆一样裹着她所有的知觉,让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漫长。
      她只记得自己经过了一段特别窄的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的棱角刮过她受伤的右腿,疼得她眼前发白。然后又是一片密林,到处都是树根和蕨草,潮湿和闷沉充斥着整段路程。

      贺珂在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头顶的树冠有一个缺口,光线从那里直直地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光圈。光圈正中长着一丛白色的蘑菇,菌盖边缘带着细纹,伞面泛着瓷器表面一样的质感。

      她看了那丛蘑菇一眼,又移开视线。她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要触碰它们。

      她靠着空地边缘的一棵树坐了下来,看着那丛蘑菇,麻木地将路上摘好的不好下口但没有毒的叶片往嘴里塞,想象着自己正在吃的是下进火锅里的海带,一会说不定还能吃点蘑菇呢。

      她的嘴还是麻的。想象中的画面使得口水不停地往口腔分泌,连带着叶片的口感都好了不少。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两根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了她的脚踝,使劲把她往下拽,把她整个人都扯进了泥土里。

      天旋地转。

      那两根藤蔓甚至还没有满足,继续卯足了劲把她往下拽。脚和腿撞向泥土和石头,泥土还不停地往她的鼻腔和嘴里灌。她想伸手捂住口鼻,但根本抬不起手臂,只能紧紧地抿住双唇,几欲窒息。

      她像一条鱼在半湿润的泥土里翻涌。可她并不是鱼,泥土也不是水。

      她会死在这里的。一切都远去了,唯有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愈发清晰。

      然后她突然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瞬间感受到的是疼痛,挫伤的疼痛和骨头错位的疼痛交织在一起,第二个瞬间感受到的才是刺眼的光亮。

      她狼狈地跪趴在地上,脖子完全使不上劲,只能费力把眼睛往上翻,终于看到了一小部分过分辽阔的天空,以及悬挂在天空中大小不一的密集的球体。

      什么情况?!

      她试着站起来,但胳膊和腿没有一处是能使得上劲的,每动一下都只有钻心的疼痛,她甚至没办法通过疼痛感受到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挪动身体,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她把胳膊往前拖,看到右边胳膊肘处有尖锐的白骨戳出了血肉,吓得呼吸声骤然安静下来,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也没有仔细地观察那个窟窿的勇气。

      所幸左胳膊上的伤口都是皮外伤。

      她撑着左边胳膊艰难地抬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却完全没有找到她来到这里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可疑的藤蔓或者是其他生物。

      这里很安静,甚至祥和过头了。不远处有树丛,但并不密集。地面上是刚冒出头不久的嫩芽,使得整片土地都是毛茸茸的,看上去毫无攻击力。

      贺珂看到自己的配剑就在不远处,咬着牙用胳膊撑着往前爬了几步,挪到佩剑的身边。她继续找自己的行囊,撑在地面上的胳膊抖动得像是蝴蝶的翅膀。

      砰——

      她没有找到自己的行囊。她的胳膊再也撑不住了,在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倒了下去,脸着地撞得眼冒金星。

      “……”

      她趴在那里没有再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掉下来多久了。

      她闭着眼睛,整张脸埋在泥土里。

      黑暗中,罗莎蒙德的脸浮上来,然后是索尔。他那双总是含着一点笑意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连尖叫都没有,只是身体被裁开又被缝合回去,被缝错了地方。她现在都还能感受到身体被缝合时细小的东西在体内穿梭的那股令人战栗的恐惧。

      呼吸和心跳叠在一起,在这具身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如果她没有来迷失森林的话,索尔和罗莎蒙德原本都可以好好地活着,安稳地毕业,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她拦住了他们,索尔和罗莎蒙德现在应该还在迪芬斯,或者在哪里都行,总之是活着的。

      她想起露西亚。在地下洞穴里,露西亚尖叫了很久才死去。贺珂记得自己当时坐在角落里,听着露西亚的声音从尖利变为呜咽,最后彻底消失,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然后是艾达。贺珂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只知道她被处理了。处理,一个人就这样没有了。

      太阳神教的祭祀被阻止了,但露西亚死了,艾达死了,阿拉克死了,梅丽安死了,维戈死了,索尔和罗莎蒙德也死了。所有人都走向了死亡,而她,而她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冒牌女神居然还活着。

      她想蜷缩起来,屈膝的动作牵动了腿上她不知道已经成了什么样子的伤口,疼痛猛地涌上来。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让它疼。

      疼痛像潮水一样冲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股令她沉溺的麻木。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身体里面某个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她想起沈灼然。

      沈灼然死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能做。

      沈灼然的电动车被撞翻在三环路的斑马线上,肇事司机疲劳驾驶一连撞飞了好几个人。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练舞室,浑身都是汗,手机响了三遍才接通电话。

      对方说:“我们是交警大队的,请问你是沈灼然的紧急联系人吗?”

      她说是。

      对方说:“请到市第一医院来一趟。”

      她到的时候沈灼然已经没了。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问她是家属吗,她说是。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让她签字,她签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沈灼然比她好,比她努力、比她善良、比她积极向上,比她更适合活着,为什么死的是沈灼然呢?

      如果从柯诺大桥上掉下去的人已经死了,那她现在应该和沈灼然一样变成了某个数字,变成了某个新闻标题里的一行字、某张被人翻过去就不再看的照片。或许没有这些,因为每年从桥上掉下去的人太多了根本不值得占据版面,因为她并不像沈灼然那样有家人。

      她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这只是她丛桥上掉下去临死前做的一个梦?她的身体现在会在医院吗?会有医生每天掀开她的眼皮查看是否还有意识吗?

      还是说她已经被火化了?

      她不熟悉这个世界。被拽进泥土里并不是第一次,太阳神教祭祀那次也是这样的,但那时落地看到的是被人工挖掘出来的洞穴,现在怎么会有辽阔的天空在头顶上悬着?

      这不符合逻辑,她只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个世界在变。人在变,森林在变,连天空都在变。
      一切都在变,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从柯诺大桥上掉下来的普通人,到了这里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哭,但没有眼泪。也许是哭得太多了,泪水已经流完了。她趴在那里,感觉到有鲜血在不停地往外涌,渗出衣料,渗进泥土里。她不敢去看自己的胸腹,她害怕见到自己的内脏。

      她不知道爱洛伊斯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找她。也许已经在找了,也许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该希望他们找到她还是希望他们找不到她。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可以待在这个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等血再流一会儿,等人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这片潮湿的泥土里,和露西亚一样,和梅丽安一样,和索尔一样,和罗莎蒙德一样。

      她没有动,她在等自己想通的时刻。像以前每一次一样,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然后某个人走过来或者某件事情发生,让她觉得“好吧,再试一次也可以接受”。但这一次没有那个人,也没有那件事情。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贺珂几乎是笑了一下。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发给沈灼然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她那天晚上踏上柯诺大桥之前发过去的:这两天训练好累,为了少去厕所一直忍着渴没喝水。前天晚上嗓子疼得要命,我就在卧室里不停地烧热水喝。晚上睡觉还是疼醒了好几次,咽口水润嗓子跟吞刀子似的。昨天想吃火锅,不想去店里,但能买到的最小份的火锅底料也是双人份的,一个人吃有点浪费。但我还是买了。回去的路上嗓子还是很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可能是生病了,但火锅材料都买好了,还是先吃火锅吧。吃了半天才吃完,不好吃,但吃完嗓子居然不疼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发消息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她当然知道沈灼然已经不在了。但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还是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踏上柯诺大桥,直到她站在桥中央打开那个被沈灼然推荐过的游戏,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复。

      她企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想要蜷缩抱住她自己,但随之而来的钻心的疼痛撬开了她的双唇,刺激得她大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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