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鸟》天贶渥砚

58、用人用物用地 一呼百应做

　　旧历001琼字年政月16日，银宝暄正式收到两份预告政变的红飞书。一封来自曾经拒绝他加入的中央文明寄存院现任领导白有道，一封来自被他恶语拒绝的达文界中心第一直属研所现任领导秦士诚。前者在文中前半段表明坚定的政治立场，后半段则以私人的口吻表示自己年事已高，对目前中央、一研与中继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化解无能，希望银师能够积极地调和两方的关系，以此达到和睦相处，共赴美好未来的目标。如银师愿意接受这件事情，白某人将无条件配合银师的用人、用物、用地需求。

　　后者则是全然官方的表述，再次诚恳地邀请银师加入一研，加入后直升数理研组总组长，待遇和权限均可以给到最高级别。他已读的消息几乎立刻回传给双方账户，或是秘书或是本人，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复。虽然白有道大约能够猜到银宝暄的立场，但银宝暄行事风格实在难以捉摸，没办法笃定他不会临时变卦。银宝暄站银家还是站闫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倒戈中央。

　　彼时，银宝暄刚结束为期两周的加班，在搭车回家的路上阅读飞书，疲倦地思考应该如何回复。他理解一研的焦急，芯片的实验已到中后期，生活测试已全部通过，军事测试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实验成果无论是他还是范家均没有隐瞒，各大研所基本都以各种手段收到了相关的数据或视频资料。他目前没有在任何研所名下，他的成果完全属于他，那么就有可能属于任何人。一研想要这个成果，中继也想要，但不是必须要。结构性矛盾……银宝暄掰着门牙喃喃自语，用人用地用物。列车窗倒映出他的脸，朦胧的秋的颜色，点着少许紫呀红呀，鼓动着，抽动着。他一愣，然后发出恍然大悟式的宽叹。

　　他如此回复白有道：我已完全理解白女士来函的意思，关于结构性矛盾我能够感受到白女士的无奈与艰辛，当然，作为您的后辈，为各位前辈提供一些适当的帮助实在理所应当，请您为我提供一份详细且方便调动的在职研员名单，以便满足我之后用人用物用地的需要。回函不到半分钟，他便收到中继一部分在职研员的名单，他粗略浏览一遍，发现近十年来的所有研员均在其中，大部分与他均是旧相识。心下了然，这才给一研答复：考虑一周，等我消息。

　　许猷汉没在家，留字说加班到半下午，好辛苦，呜呜。我们晚上要不要去新开的酒屋玩？听说很热闹，放松一下嘛。他读完留言回复许猷汉“好”便去翻带过来没地方拆放而留在箱内的行李，等大选结束他们会搬到华熵界附近的住宅。那是他在毕业前一年买下的房子，一整层，上下各三百余平。住两个人，再添几个用人刚刚好。

　　他们从旧地带回来的旧物也会有各自的房间，整个学生时代的相片，录像，手工作品，论文，奖杯等等。他要找的老式Dv机压在奖杯之下，自从许猷汉放弃舞蹈，这些奖杯就积在这里，难有再摆出来的机会。他翻出Dv机，它的岁数太大了，外观掉漆破损严重，握在手里却没大差别，还是那样，温温的略有重量。还能顺利开机，使用，他最后一次用这个Dv机是在青树三年，古典舞方向的期末考试上。每个人都很开心。

　　许猷汉还是和一个女生跳舞，托举她，保护她。他的镜头一直追踪许猷汉，脸，身，手，腿。之后就再没用过它。它播放着许猷汉最后一次完整正式地跳舞，环境音有点嘈杂，许猷汉上场前和那个叫方忆柳的女生手托手说话，他和女生在一起时极有异性恋的感觉。他和班上所有人的关系都好，方忆柳蛮喜欢他。原本她的舞伴不是许猷汉，许猷汉总是和段百川跳，她拜托段百川和她交换的，担心一直到毕业也没办法跟许猷汉跳一次。许猷汉在舞蹈方向的受欢迎程度远远大于在其他方向，可能十个人至少八个对许猷汉有好感。许猷汉的声音被录进去，他说我们俩轻松松松拿下第一名，好吗？方忆柳两颊红透了，像一颗夹心硬糖，讲好！打败段百川！她与段百川是女生中的第一第二之争，亦敌亦友。许猷汉笑开了，脑袋抵住她的脑袋说：相信我，不要害怕哦。

　　那支舞有诸多抛接托举的高难度动作，她要踩着他的膝窝上肩做反身一字马，再接双人动作。如果他拉不住，她就会摔。她不相信他拉得住，就不敢做动作。许猷汉从来没摔过任何一个舞伴，他天然地让人更能信任似的。他们真的是第一名，手牵手站在头排，举起双手笑容灿烂地鞠躬谢幕。许猷汉松了她的手，飘飘地来到银宝暄面前，像鸟，你最害怕的鸟。脸庞贴近镜头，许猷汉说：怎么样？更年轻的银宝暄回：特别好看，我都想跟你跳舞了。

　　许猷汉当真，招手叫来都永言，Dv机转移到她手中。许猷汉起身，摆出邀请的姿势，露出赢下全世界的笑容说古典舞你不会，国标你会一点点，来吧，我们也来跳。他们牵手银宝暄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忘记国标要怎么跳，许猷汉轻轻甩手，他茫然地转了一圈，被许猷汉环住，跟着他的动作而已，自然反应而已。欢快的氛围沸腾。许多人自发地邀请其他人一起随意地舞动。最快乐的时刻也不过如此。

　　他不能再看了，合上Dv机拿回卧室，一面脱衣服一面说：“酉酉，依照我刚刚上传的名单给分组为‘青树同窗’的对应账户发送飞书，内容为，有事商议，学院见。”手环震动，幼弱的声音回复已送达。他冲了澡换了身方便运动的常服拿上Dv机再次出门，去往学院的路上回复来自同窗们的回函。有些人会来，有些人不会来，大多数人均直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退出中继跟我走。走去哪里？一研。他得到数也数不清的“好”，一研撬了十几年墙角，不如他一封飞书来得痛快。当然有少数的“考虑十分钟”“见面详谈”。他猜得到是哪些人要和他详谈，要考虑，以谭回轩为代表的几个跟他不对付或心有疑虑的人。

　　谭回轩是航空航天方向的，那一届成绩最漂亮也最不稳重的刺头。认识银宝暄是在全青树橄榄球联赛上，本校的两支队伍全进决赛，联赛变校内决赛。银宝暄是队长，爱玩战术，喜欢打A规，是冲撞擒抱的好手。他们在这场比赛里打出火来，举手示意从B规换成了A规。橄榄球比赛有两套规则，A规允许参赛人员使用擒抱以外的任何手段，可以铲倒，可以前传，可以擒抱后不松球，只要别打死就行。谭回轩输了，被银宝暄的两次进攻带走半颗牙齿，赛后谈话时又受了银宝暄语言嘲讽，差点在场下和他打起来。此后跟他碰上面必甩脸色，互相看不顺眼，三两句话不对就闹得不可开交。毕业前谭回轩找他，问他到了中继之后能不能再打一场橄榄球。听到他被中继拒绝，立刻说不可能，我查过排名，你在榜首，符合条件，百分百入选。银宝暄挑起一侧嘴角笑说：哦，那你赢了。

　　“所以你跟中继怎么回事？”谭回轩抱着双臂问他。

　　银宝暄坐在长椅上仰视他，他没太大变化，只是疲倦，这种疲倦是他们人人皆有的：“站队了呗，白有道要借我之力带走一部分人，你在名单里。干了两年航天智力退化了？智人。”

　　“你说话还是难听得要死！”

　　“怒音，屌。所以跟不跟我走，不走就不聊了。”银宝暄向后靠，后仰脑袋，半阖着眼睛凝视他，轻挑右眉。

　　“打一场橄榄球，你赢了我跟定你。”

　　“你带了几个人过来就玩橄榄球，西华师姐来没？”

　　谭回轩掉过脸看不远处树下说话的男男女女，冷硬道：“来了，加上你七个人。”

　　“差一个人，我叫一个过来，四四，打A规，不然我不打。”

　　谭回轩以为他要叫许猷汉，无意识皱紧眉，抬起手欲言又止，咂舌道：许猷汉腰伤太严重了，最好不参与吧，他这几天不是忙着猛干一研和政务总局那些老东西吗，伤到了的话气势就低了。银宝暄斜眼看他，幽幽回：你也配和许猷汉打橄榄球，想得美。谭回轩连翻他两个白眼，往旁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对他说：下周，二十号，我结婚，你和许猷汉来吧。银宝暄一愣，问他马上结婚还打橄榄球？对方没意见？谭回轩耸了耸鼻子，笑了，回她也想跟你打。

　　银宝暄立刻往树下看去。张西华一生挚爱是生物，不会恋爱；丁文州是异性恋，和谭回轩恋爱不亚于跳楼；庞渐鸿弱智一个，没有情窍；于净远……银宝暄嗤笑，手指在他们之间移动，你真是运气好，于净远怎么会同意你，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勇敢，研院小卡司（数学方向最高奖项）配你，你真是高攀了。谭回轩深呼吸，丑得极其生动地笑了。

　　他们省略了非必要的问好，互相点头示意，各自在操场边热身。他们以前均在橄榄球队待过，三个女生均是队内猛将，张西华和于净远连续得了三年联赛冠军。庞渐鸿稍差些，防守能力大于进攻能力，体力稍弱。谭回轩和丁文州水平差不多，均擅长直传快攻。于净远和谭回轩一队，银宝暄要了剩下的两个女生，谭回轩问他叫的人什么时候来？银宝暄说马上，随即戴上护齿，脱去外套。

　　来的是体育小王子，兰复译。收到消息翘课跑来，刹在操场边甩掉包和外套，将长发扎起，接过银宝暄递来的护齿，深吸一气，然后站到偏侧后方的位置。他们不太认识兰复译，光是知道名字，不知道脸，这个穿着深绿色薄长袖的中性化男子并不能对上兰复译这个名字。

　　中线开球，橄榄球斜飞出去。他们奋力地奔跑，传球，接球，防守，被撞翻，铲倒，擒抱。有学生围过来观看比赛，记分。他们老了，长年累月的工作，颠倒凌乱的作息使他们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刚猛。兰复译正年轻，被他撞一下像是飞出去。但他们没有不快乐，不认真。四十分钟的比赛时间，在最后五分钟里，比分来到31:28，几近白热化。银宝暄队伍稍微落后些，兰复译总被针对，于净远能拦得住张西华，但孟思文总被丁文洲防住。银宝暄跟谭回轩光是打得不分你我。

　　最后一次开球，兰复译率先接到球，立刻被围。传球线受限，兰复译只能长传给在对角线的张西华，张西华接球往对方阵奔跑，于净远擒抱压倒张西华，球落地，孟思文滑铲抢断被拦，重传给银宝暄。顺利接球落地，前跑，谭回轩阵前封堵。银宝暄再右传。此时球回到兰复译手中，两人联手封锁传球路线。比赛时间还剩三十秒。兰复译矮身前扑，手肘压在地面，躲过擒抱与滑铲，达阵得分。比赛时间宣布结束。银宝暄险胜。

　　他们站在原地杵着膝盖喘气，看着兰复译站起身，丢掉护齿，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冲他们轻晃，说：“多谢师哥师姐的爱护了。”

　　“这下后浪拍死了，哪个方向的，打这么猛。”谭回轩指他。

　　“生物方向三七届，兰复译。”

　　终于把名字与人对上号，张西华惊讶地和于净远对视，说：你就是那个生物方向人人都想要的孩子。兰复译向她鞠躬，两三步挨到银宝暄身边。他有话要问，关于文绪远失踪案的进展。银宝暄知道他要问，拿食指点住他的额头：“行动还在推进中，最快下个月初，最慢月末。”

　　兰复译松了口气，擦净双手，松绑长发拨散：“师哥想要我做什么？总不能真的就打一场橄榄球吧。”

　　“你在科研方向的人缘怎样？”银宝暄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谭回轩喊他，示意他们先走，之后飞书联系。他拿拇指在脖前划两下，被回敬了中指。银宝暄笑了。

　　“非常好。”

　　“一呼百应做得到？”

　　兰复译想了想，认真道：“一呼百应。”

　　“你有个师哥，看你认不认识，名字是——严安宇。”

　　兰复译认识他，药物方向的师哥，现在是药物方向的导师，手下带着系考班级。银宝暄直视他，笑讲，你觉得他领导能力如何？很好，该讲理就讲理，该霸道就霸道。做一研的直系领导，够不够格？银宝暄穿上外套，摸到口袋里的Dv机，表情柔和许多。兰复译垂眼思考，论正常的调动升迁流程，严安宇当然不够。但如果是银宝暄钦定……兰复译说，够格。银宝暄挠他的脸颊，认可地点头：我觉得蛮不错，我希望今年年末报考一研的人数大于往年，好吗？你也过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