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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情绪动物 ...

  •   李儒生认识尹枢白时刚十六岁,正要形成一些观点,一些嗜好的年龄。他因为敏锐,看问题深入自如,而被划到哲学方向,成天和各种语言的原文书打交道,吃饭也看,走路也看。和学生时期的朋友打起来也能用厚书当武器。他那时候说,哲学是生活秘籍也是武林秘籍,人终将被自己轻视,漠视的东西杀死。老师说他心气太高,这样不好。他不在乎,李寻真更不在乎,她的孩子要是没心气那才成问题。直到他和尹枢白遇见,可以说,尹枢白是改变了他某些部分的那一个朋友,李儒生讨厌他,烦他,甚至曾经祈祷过让他去死,真的看到他受伤又忍不住收回祈祷。

      尹枢白第一次分流时被分到生化科研,半个月后便转到军警方向。据说是因为在科研上太笨(并不意味着他智商低),写的论文一塌糊涂,研究方向换来换去也没有任何价值与意义,就此决定让他重新选方向。军警方向的教学区域就在哲学方向旁边,几乎每天,李儒生都能在同一个位置看见同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短袖短裤奔跑受训。或许是李儒生的观察太直白明确,尹枢白在夏天的一个中午跑上来,踹开教室门飞将到李儒生的书桌旁。

      同桌被他挤走,他指着李儒生的脸说,你一直在看我,喜欢我。李儒生刚还在看难啃得像思想排泄物的老派哲学理论,听到尹枢白的问题想要呕吐,真的干呕了一下,捂住嘴也来不及,即刻被尹枢白提着衣领揪起来,额头撞到一块儿。他眼睛张大了,睫毛似乎刷到李儒生的皮肤,又更类似错觉。你什么意思?够种就真的吐出来。李儒生有好胃口,好身手,好脑袋,唯独没有的就是好脾气。尹枢白同样没有,在教室里打成一滩果泥,哲学书被他们的血染湿。一人吃了一个处分,在校医院住同个病房,尹枢白睁开眼睛就笑个不停却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李儒生也笑了。至此,他们成为某种程度的朋友,尹枢白经常出现在他面前说话,拉扯他去做什么事情,上厕所也要专门绕过来烦他一下。李儒生每次都想猛踹他,没做,讲不明白为什么没做。

      在李儒生眼中,尹枢白叛逆,不服管,不爱动脑筋,有点幼稚而且自恋,智商毋庸置疑的高,情商却好似是跳楼大甩卖。他有秘密。李儒生能够感受到他心中存在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感,因此更深入地观察尹枢白。好奇心,李儒生后来才明白好奇心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逻辑也是基本陷阱。如果他没有好奇尹枢白的秘密情感,没有尝试和他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他就可以保持讨厌和烦的心境。不至于看见他,如同看见一团乱线,深感茫然的同时饱受伤害。尹枢白真实的面目极其苍白,迟滞,过度思考和救赎情结捆绑了他的精神。没有人要他,他就要别人,任何别人不要的人,他都要捡回去。他住在校外,那时候还能住在校外,李儒生被他带到那间房间去过几次,总是被翻得很乱,总是除了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

      李儒生问他为什么家里什么都不放?他抬起脸,室内的光源照不亮他的脸,声音少见的黏稠:啊,被偷走了吧,之前放了一些东西。被偷,被伤害是尹枢白生活的常态。那些流落在外的,什么也没有的人极少数是未成年,大多数都是成年人。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他在尹枢白这里见到了太多他本应该见不到的低贱的人群。他大多数时候不能理解尹枢白带他们回来的心理动机,从幼芽开始频繁讲授的自我保护你全部忘记了吗?尹枢白。就算你是无亲属儿童,你也不要这样。他对尹枢白说。尹枢白看着他,笑得暖融融的,像将要融化的油画,你喜欢我哦。我讨厌你,很烦你。尹枢白重复了一遍,黏上李儒生,伏在他的背上。

      回过头来重新看待和尹枢白的关系,他有了肯定的答案,他喜欢尹枢白,对朋友的,对一个可怜的动物的,喜欢。他知道自己的初恋是小马驹,知道尹枢白确实改变了他的许多特质。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艺术作品中为了你而生是假的,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假想,是客体化他人,合理化伤害的柔情手段。

      他被影响了,他想要把尹枢白从校外赶到校内,想要隔离掉那些败类,那些被社会抛弃的人。他频繁地出现在尹枢白校外的家。那是一天晚上,躲过生活老师的检查,气喘地来到尹枢白家,门半掩着。他走进这间灰蓝色的房间,听见尹枢白痛苦的低弱的声音。卧室门敞着,他站在门口,看见尹枢白,看见骑在他身上掐着他脖颈猛干的男人,书包和校服彻底滑跌了,书包掉在地面,衣服挂住他的肩膀。

      尹枢白满脸泪痕,伤痕,止不住地干呕,看见他来,没有求助,只是笑。李儒生什么也没做,他突然理解词语不过是词语,口号不过是口号了。那个男人把他推开,他撞到门板,看着人离开,门重重地关上了。砰的一声,李儒生掉过脸看尹枢白,责怪的话,愤怒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抛弃了书包,站到床边,抱起尹枢白,尹枢白好像在哭,他理解了。尹枢白是在重复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直到有什么不一样,他才能重新站起来。真是,情绪动物。那天,他发了很大火,尹枢白茫然地看着他,被李儒生抓回学校,办理校内住宿,退租了那间锁不上门的房间。李儒生凶恶地对他说,如果你又觉得必须要做什么事情才安心,你可以对我做,伤害,还是别的,随便你。尹枢白稍微张大眼睛,立刻恢复原状。

      他们住在一间宿舍,单独申请的两人寝。尹枢白正常的时候愈少,伤害李儒生的时候愈多。李儒生全部接受了,甚至能够在血与痛苦里读原本觉得很难消化的哲学书,那些伤痕留在李儒生身上,直到今天没有消失。

      最后一次见到尹枢白是他们普育毕业前一天,他们的手册已经移交给景慕区的青树学院,尹枢白算是确认进入军校,确认会在毕业后提到机动一部工作。李儒生有松一口气的感受,终于到了这一步,终于,隔离掉垃圾了。他坐在尹枢白身边说,这一次不一样了。尹枢白笑着贴住他的肩膀回,你喜欢我哦。李儒生弓着身体,疲惫地说,我讨厌你,烦你。尹枢白忽然掐住他的脖颈,他不怕,这段时间,他太累了也习惯了。我痛一点,就可以不看到你乱糟糟地生活,可以,没问题,无所谓。

      尹枢白给了他一滴眼泪,他昏迷,醒来以后尹枢白不知去向。飞书被拉黑,又在老师那里得知尹枢白提交了放弃升学的书面说明。正是冬天,李儒生从学校出来,围浅咖色围巾,下着雪。他的脖颈上还留着掐痕,李寻真问他怎么回事。他以前其实不伪装的,高兴就高兴,难过就难过,一样大把朋友,尹枢白影响了他。尹枢白的假播种到他脸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说没事哦,和朋友闹着玩的。

      他不知不觉间走到尹枢白从前的家门口,生气地猛踹几脚大门才离开。之后,他进入青树阶段,变成最接近今天的的那种人,在赶着去上课的时机,被小马驹撞倒,痛苦的恋爱和好天气一起降临。扭曲了他的尹枢白,完全失去音讯,死,或者别的。李儒生一直认为尹枢白死了,那样的情绪动物,一定会死在他自己的情绪里,竟然没死,竟然没死!如果你没死,为什么没有联络过我?为什么忽略我的消息?

      什么?什么?尹枢白皱着眉歪头望定李儒生,似乎从未认识过他,从未在他身上留下数也数不清的伤痕,没有因为他留下的伤痕需要一遍遍地和小马驹解释,复杂的关于你的影响。李儒生向前迈步,当年想要发泄在尹枢白身上的怒气突然沉进身躯,一脚把他踹翻。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要来拦,边清不明所以也拔出匕首快步上前拦住对方。这个房间里填满了李儒生愤怒的喘息声,骨与肉碰撞声。

      边清想到失态二字,不敢细想下去,每个人都是多面体。你害惨我还敢跑,还敢装不认识,你真是够胆。他说话,热气喷到尹枢白脸庞,尹枢白眯起眼睛,捉着他的手腕,挨耳光也没有从他手里逃脱。被掐住脖颈,却似软弱在他手下,没有挣扎的情绪。他好乱,他的记忆全是假的,情绪反应也会是假的吗?他无法呼吸,挤出一张拥堵的笑容,口型说:“你喜欢我哦。”

      李儒生惊醒似的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到银宝暄的肩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门被他带上。银宝暄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李儒生脸孔,表情阴沉。他伸出手抹了一把李儒生的脸,展出无害的笑容,望向站起身的尹枢白缓缓讲:“在吵什么?补觉都不清净。”银宝暄冲边清招手,极果断随意地一下,边清立即退回银宝暄身边,瞟了眼李儒生,低头抬头的时间已恢复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道啊,是这位先进来打我朋友的。”诸启走到尹枢白身边,单手指着李儒生。李儒生耸肩,耷拉下眼皮,静了会儿摸出烟来吸食,整个人歪靠在玄关柜。尹枢白盯着他,靠近他几步,李儒生笑讲:“怎么的?我打他,他还要靠近我?”尹枢白没说话,伸手按住他脸颊上的伤痕,笑了下。李儒生不言语,转身离开,门摔得整栋楼都在震颤似的。

      “你又是他的哪个情人?干尸三号。”银宝暄环抱双臂,挑眉问。尹枢白的脸孔像被挖了个大洞,无力反应地怔愣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我叫尹枢白,我不认识他。随便你。银宝暄不相信,不追问尹枢白,和诸启聊了几句关于游戏的事情,发现他对这个副本是同样的无知,甚至因才搬家过来不久,并不知道三零一室分手吵架的事情。银宝暄嗤笑声,递了个眼神给边清,边清立刻打开门。

      李儒生站在缓步平台抽烟,听见声音看了他们一眼。银宝暄让边清先回四零一室,和李儒生到他们家客厅谈话。李儒生先说话,笑笑地讲:场景重置了,宝贝在睡,我们又在说话。银宝暄坐在他对面,翘着脚,单手托着脸,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之间爬满沉默的蛛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打扫起。银宝暄认真地说:“很多时候,我不能理解你们,丢掉一个人有那么简单?官河是你的情人,尹枢白是你的情人,小马驹是你的恋人。真有意思,你教教我怎么投入感情好了。”

      “首先,尹枢白不是我的情人,其次,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这么大的缺陷,永远地只盯着一个人才是有病,”李儒生自嘲地笑,白烟模糊掉他的脸,只能看清尖尖的嘴角,“你碰到许猷汉,是你命好。”

      银宝暄不否认这句话,他的确命好,再难在这个时代找出比他更命好的人了。比起他得到的那些,缺陷算得了什么呢?他看着李儒生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悠悠地谈论任务。李儒生真正意义地定了神,讲述信件,讲述垃圾袋,讲述三零一室的住户,房志尚。银宝暄知道他,一个开大货的年轻司机,大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回家休息几天就又走,货不等人。然后是尹枢白和诸启,刚搬过来不久而什么也不知道的无知的孩子,他们均是大夜班。夜里出事时,他们一个在酒吧上班,一个在超市点货上架,等到下班回来已经是四五点钟。

      李儒生说还差人,最少两个,最多四个。十人一组是常态。银宝暄应了声,手指有规律地波动着,重新问了一遍李儒生关于尹枢白的事情。太奇怪了,一个在现实中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居然和李儒生这样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有如此密集的交往,却好似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有可能的吗?生理上的退行是可以实现的吗?

      银宝暄组织语言说起在天心界被人劫持的事情,看起来只有十六岁,自称自己十九岁的劫持犯。李儒生讲不可能只有十九岁,尹枢白今年三十一岁,比李儒生大上三个月。迈过去这个冬天,就三十二岁了。十九岁,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银宝暄静了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我之前很好奇这种平行世界是怎么搭建的,毕竟严格来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为此翻阅过很多现有的论文,也问了很多这方面的朋友,老师,但无一例外,都说目前的技术完全做不到搭建平行世界。理论,工程实践,能量,三者缺一不可,而工会三者皆无。后来我不好奇了。”

      李儒生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递给银宝暄,笑道:“为什么?你的好奇心比我强多了吧。”

      “已经有答案的事情怎么会勾起好奇心呢?我去天心界工会给 Rowan 做疏导的时候,见到过尹枢白,被束缚在床上。这是第二次见他。回到景慕区之后让人给我调了天心界工会的患者档案。他在一级档案里,首次登记是旧历 285 崇字年十二月十二日,晚十三时。我查了每个工会的一级档案,有趣的是,每个工会只有一到两个一级档案,名字用数字替代。我的上个副本是测试服,尹枢白在里面做工作人员,答案在哪里呢?李生。你也通过了系考,你也是师哥。”银宝暄呼出白烟,可爱地眯眼张口笑,李儒生认出那是许猷汉的招牌笑容,跟着笑了。

      “工会啊工会,真是笨啊。”李儒生幽幽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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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尝试一下新的文案和文名,实际文名还是以封面为主。新文名好让人羞耻(跪地) 每周两更,时间不定,多更为补(手指头好些了) 不用捉虫,完结之后会有大幅度的检查、修改、调整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唯一的蓝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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