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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督背脊 朱茗意怒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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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楼梯旁的开放茶水间兼洽谈区通常是大家的午休地点,除了椭圆的玻璃茶几和几张棕色沙发,两边还摆了两盆散着叶子生机勃勃的发财树,不想弄脏办公桌的同事们会聚在这里边吃边聊天。
中午十二点,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隐约能听出来有人在聊最近的综艺片段、有人在八卦明星隐婚、有人在痛骂小区物业。
朱茗意拎着外卖包装袋坐到乐乐姐和小健旁边。
“聊什么这么起劲呢。”
“好少见,你中午点外卖。”小健给她挪了个位置。
“啊对啊,换下口味。”往常她都爱出去吃饭,但今天正好来月经她就懒得动了。
“我最近见了个客户,但是良心有点不安。”小健突然想起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接的那个单,业主是一个男人,差不多三十岁吧,买新房了要装修了,自己的狗居然没打算带进去养,那狗肯定伤心死了。”
“啊?”朱茗意惊讶,“什么意思,什么买房子不要狗?”
“是这样的,我跟他沟通的时候看他有狗,肯定问问狗是打算养在客厅阳台还是房间里,他说不用考虑狗,狗是朋友寄养在这的。但那个狗一直盯着他看,是只金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男的一讲话它耳朵跟着转,不是主人是什么?”
朱茗意怒锤桌子说:“买新房不接狗去,当初养狗干什么,我看他才是真的狗!”
乐乐姐扒拉一口饭:“是他的狗就是他的,他干嘛不承认?”
“怕别人督背脊(戳脊梁骨)?他工作挺光鲜亮丽的,弃养可能不好让人知道。”
“什么是督背脊?”
“像我这……”小健闭眼抿嘴低头吃饭,“斯密马赛,我什么都没说。”
乐乐姐打圆场:“好啦这是客户的事,你别收错风骂错人。”
正聊着,气呼呼的阿舒提着便利店塑料袋骂骂咧咧上来了,感觉又在诅咒全世界。
“怎么了阿舒?”乐乐姐问。
“我外卖被偷了。”言简意赅,懂的都懂。
朱茗意“啧”了一声:“真是讨厌,这些偷外卖吃的人别被呛死了。”
“就是,你当买的是毒药泻药老鼠屎,正好被他们拿走吃了。”小健跟着生气。
“话说回来,楼下外卖柜不是带锁吗?”
阿舒翻白眼:“就是说啊,这也能偷,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
朱茗意摸摸下巴——原来有密码柜也能偷,早知道她那天直接偷Jenny的外卖就行了,不必那么迂回。
咳咳,不吃,纯报复。
这天晚上,朱茗意带朱尾巴去宠物医院。朱尾巴的皮肤病看起来好得差不多,尾巴上的毛早长全乎了,跟条大胖毛毛虫面包似的,但她还是觉得再检查一下比较安心。
宠物医院里当然有很多猫猫狗狗,在等待的时候,护士牵着一只金毛从房间走到前台,对着电脑屏幕跟前台的一个女人说着什么。
朱茗意留意到金毛脖子上的蓝色项圈和绿色铭牌。
“卢卡?”她忍不住小声叫它。
果然,金毛听见自己的名字摇着尾巴就往她这走来,不过被护士拉住了。
原来跟护士交谈的那个戴口罩的、瘦弱的女人看过来,有些惊讶:“你认识卢卡吗?”
“……遛狗打过招呼。”
对方边思考边点头,看起来并不记得。
这是当然的,因为朱茗意并没有真的见过卢卡。
中午,小健讲起那个客户的事,还给她看了照片,那只金毛看起来很健康,脖子上的蓝项圈就挂着绿色的铭牌。他说听见主人叫它“卢卡”。
“你是狗毛过敏吗?”
对方按了按口罩,摇头说:“不不,只是最近皮肤不太好。”
她不是那位客户的未婚妻?
“其实,我见过卢卡的主人,是个姓蒋的男士,可他否认自己是卢卡的主人,所以,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听了她的话,对方愣了愣,还是点头。
手机响了,她转身去接。
“好,我将它送到外面。麻烦你了。”
戴口罩的女子领着卢卡出了宠物医院,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路口。
她将牵引绳给了从上面下来的穿着西装男人。
“真的麻烦你了,我有看到不错的房子,我很快就会将它接走了。”
对方沉默着接过牵引绳。
“真是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了:“好,注意身体。”
她看着卢卡乖巧地上了车,SUV起步、驶离路口,而后慢慢消失在远处。回头时,刚才的高个子短发女生在宠物医院门口静静看着她。
夜晚的路灯在人行道上投下暖黄色的光,而行道树上的装饰灯却是绿色的,真奇怪。
沿着江边走着,徐徐晚风中,祝桐跟朱茗意讲了她跟蒋天磊的事。
相恋四年,实在是有缘无分,和平分手。喜欢狗的祝桐在他们谈恋爱时养了卢卡,而分手时,她权衡再三,还是没把它带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将它留在了蒋天磊的公寓,只偶尔问问它的状况,带它散步,给它寄点狗粮玩具。
朱茗意听明白了,男女朋友一起养的狗,分手后很难一起照顾了。
互相争夺或是两人都厌弃的情况比较难搞,但眼下正好是女方想养、男方不想养,应该不算太麻烦吧。
“他也有责任照顾卢卡吧?你们是一起决定养狗。”
“嗯。但其实是因为我喜欢狗,卢卡也是我挑的,所以分手的时候应该是我将它带走。可是我当时经济能力一般,只能租到小单间,卢卡是大型犬,不适合住小房子。”
“我听说他现在的女朋友对狗毛过敏。所以你才要将它接回来吗?”
“是的。我是它的主人,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它的,不能全麻烦别人。”
祝桐穿着白色的长袖和衬衫,薄薄一片,略长的袖口盖过虎口。
“你……身体不好吗?”朱茗意想起男人离开前的话。
“一型糖尿病。”
短短几个字打在朱茗意心上,毫无防备地,像落叶突然掉在头顶。
经济条件一般、需要每天打胰岛素控制血糖的女孩儿,还要照顾一只二三十公斤的大型犬。
“你们因为这个分手的吗?”
“不是的,我的病高中就有,跟这个没关系。”她交叉双臂,裹着自己的身体,背微微驼着,“我已经很感谢他了。养着前女友的狗不是办法,我总是去麻烦他也不是办法,还好我现在找到比较便宜的房子,至少有一个客厅,让它可以转一转,不会太压抑。”
“你是它的主人,它看到你多开心。不管住什么样的房子,能跟主人在一起小狗都会很高兴的。”走到地铁口,朱茗意停下脚步,“或许我有可以帮你的地方,我是做室内设计的,不花多少钱就可以把你和卢卡的新家打扮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如果有需要的话就打给我吧。”
十天之后的一个周末,朱茗意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换乘两次,到了另一个区。这里人流量少一些,附近是新园区和旧居民楼。
出了地铁口,又走了十来分钟,朱茗意对着手机上的定位,经过几个弯弯绕绕的巷子,终于看到一栋灰色的旧楼,底下是一扇厚实的铁门。
祝桐下来接她上去,楼梯有些窄,朱茗意不由得想这里是否符合消防要求。
所幸,到了三楼,门一打开,房间虽然有些陈旧,但空间比较开阔,窗户也很大,朝向街道的阳台有充足的日光照入。
“快递都堆在客厅了,还没有时间拆,就拆了两张窗帘,洗了晾一晾。”祝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朱茗意不仅会画室内效果图,还扛得了家装材料打得了钉,当得了安装师傅刷得了漆,问就是技多不压身,学无止境啊。
网购的小木桌价格不贵,倒是需要自己安装。这几个桌子腿螺丝钉也挺复杂的,新手估计得弄个把小时。安好了桌子她又开始捣鼓房子里的杂物,将原来杂乱的物品都清理一番。
朱茗意是个懒人,不怎么喜欢打扫,但是一旦沉浸到这种彻底的清洁里头还挺治愈的,她看网上说,脑力劳动干久了,周末做点体力劳动反而是一种休息。
二手收来的柜子能看出一些使用的痕迹,可是放在这间旧房子里很合适,她把它放在进门的地方当做鞋柜,隔开了客厅;小沙发后有一个架子,可以放卢卡的牵引绳、拾便器和玩具之类的,出门拿着就走。
客厅整理得差不多了,她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也很简单。她将几个组合柜拼在一起,占空间少,放东西的位置又多。祝桐在旁边往晾好的窗帘上插挂钩,淡绿色的窗帘不算特别遮光,但是祝桐说她喜欢被自然光叫醒。
最后,朱茗意将送给她的一幅画挂在客厅的空白墙上。那是她照着祝桐朋友圈里跟卢卡的合照在网上订做的,油画质感配上木制的画框,跟家里的装饰很相配。祝桐喜欢明亮柔和的颜色,柜子沙发几乎都是米白色、浅咖色的暖色调,冬天窝在家里巴适得很。
十二点干到现在已经五点了,房间在她们的努力下也大变样。
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打在玻璃推门那刚装好的半边竹帘上,被划成一横格一横格,带上竹子深黄朴素的质地,朦朦胧胧,像记忆里小时候跳房子画在地上的空格。
“辛苦你了,真的太感谢了。”祝桐看着房间很感动,“等会儿卢卡到了我们再一起下去吃饭吧,我请你吃顿好的,楼下有一家牛杂煲特别香!”
牛杂煲吗,听起来很不错。裹满浓郁酱汁的牛肚、牛肠、牛腩、牛筋在砂锅里焖得软烂,浸泡其中的白萝卜和豆腐泡吸收了汤汁,从翻滚着冒出热气的锅里夹上一筷子,每一口都充满幸福。
朱茗意擦擦口水。
蒋先生还没有到,朱茗意和祝桐坐在小沙发上看着卢卡的照片。
“它小时候胆子很小,哪里都不敢去的……”祝桐把手机上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对方看。
小鸡毛小时候就是小鸡毛啊,笨笨的,但是很爱笑。
很多张照片的背景都是那间公寓。浅色地毯,大理石茶几,皮质沙发,水晶吊灯,客厅不如现在流行的大横厅宽,但是有两面落地窗,视野很开阔。
小小的卢卡曾经住在那间公寓里,祝桐也曾经生活在那间公寓里。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他准备到了,我下去等他吧。”
“哦,好。”
今天不仅是布置新家的日子,也是卢卡正式回到祝桐身边的日子。
她下楼去了,朱茗意仰头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给自己捏肩,一遍又一遍环视自己的作品。
就那么简单的布置,可祝桐跟她讨论、看示意图的时候,还高兴得有些激动。
可能她根本不在乎窗帘是什么颜色、墙面是什么花纹、厨卫是什么品牌,她只记得一定要给她的宝贝小狗准备足够软和的窝,还要带上它最喜欢的玩具。
门外传来爪子碰到瓷砖的声音,是祝桐带卢卡上来了。卢卡尾巴甩得像螺旋桨,一见面就扑到朱茗意身上。
“好了卢卡,不要这么用力。小朱,我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会儿。”这么说着,祝桐进了卫生间。
朱茗意摸着狗狗的脑袋。卢卡很乖,怎么摸都可以,脑袋屁股四肢都可以摸。
下一刻,卢卡马上发现了墙边给自己准备的新窝,咬着玩具就跳上去。
她蹲下来,撑着下巴给它挠痒。
它不是没人要的狗狗,它有家,也有自己的窝。
人也应该要有自己的窝,一个可以无拘无束、自由呆着的地方。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窝。她家只有一个房间,她跟妈妈就住在一个房间里,小时候的夏天,两人横着躺在床上,这样彼此的距离大一些,没那么热。
上中学之后,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宿舍,十个人一个小房间,上下铺,安静的夜里互相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磨牙声,那场景现在都还会不时在梦里出现。
大学虽然是个一本,但是学校宿舍楼很旧了,没有上床下桌,第一天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后来毕业了,上班的地方离家里很近,家里买了张小床放在房间,两张床之间拉了一张帘子,薄薄地算是隔出了两个独立的空间。妈妈过了五十之后开始在睡觉时打鼾,那鼾声跟外婆的有些像。
其实她并不讨厌跟妈妈住在一个房间里,因为妈妈就是那样把她带大的。可是,妈妈可能也想要自己的房间。
卢卡在柔软的狗窝里躺得翻肚皮——真的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她也一定要拥有自己的房间!
一从卫生间出来,祝桐的视线就对上了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浅橙色和淡紫色交织的晚霞是那么美丽。
刚才收到消息,一下楼,对方也正好找到了曲折巷子里的她的家。不出意料,他总是十分准时。
没有什么寒暄,他将卢卡的绳子交给她。
“谢谢,真的麻烦你太久了。”
两人没有再多的话,小巷里只有卢卡的哼叫声。
转身上楼时,口袋里手机抖了一下。
她点开消息,愣了愣,回头看发消息的人。
他没有看她,说:“给你转了三千,买点狗粮冻干什么的,当做我给卢卡最后的礼物,以后我应该很少会再见它了……”
“……谢谢。”
“就这样吧,你以后多保重,拜拜。”
“谢谢,也预祝你新婚快乐,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