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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早唞 不管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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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家博会是公司比较看重的市场活动,是个很适合宣传和寻找合作商的展会,总能吸引不少参展者、采购商,现场互相交流、留下联系方式,有时甚至能直接达成交易。除了客户,他们的目标当然也包括各种供应商,即其他参展的企业,例如卫浴、厨电、家具等,近年来还多了很多聚焦智能家居,或与医疗器械相关的公司,会宣传自己为失能人群、残疾人群体做的家具。
四月的活动,市场部提前一个月就准备好各种材料了,展板、宣传册、易拉宝等等都在仓库里了。展会的一大特点就是很多外国人,所以市场部想找几个英文水平比较好的同事。朱茗意是设计部的,英语还行,而且长得高、白净,市场部觉得很适合去驻场讲解家装设计解决方案和拓展客户。
眼下,近三十万平方米的展区里——相当于四十多个足球场大小——数千名参展企业中不乏各种熟悉的品牌,涵盖各类建材、软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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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刻,朱茗意没有很好的心情去欣赏新产品、了解新的流行趋势,或者去拿参展公司的小礼品,相反,心情还非常糟糕。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家里的事和工作的事一起环绕在脑海中。
妈妈告诉她,外婆进了ICU。
其实外婆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毕竟年纪大了,高血压、关节病、类风湿、支气管炎之类的毛病都有,两三年前因为感冒咳嗽吃了好长时间的药,今年年初又摔了一跤。
但是她从没有想过外婆真的那么衰老了。
从春节那会儿起,她人瘦了很多,记忆里外婆明明有厚厚的腰背和粗壮的胳膊,能拎动水桶,能抱得动她,现在却瘦得筋骨分明。上个月给她打了视频电话,她脸上的斑和黑眼圈更加明显了,外婆自己也知道,她问,外婆是不是看着很老?她安慰她说,人都会老的。
朱茗意抹了抹眼泪。这几天外婆情况不太好,发着烧,妈妈去了医院陪护。妈妈没有跟她说太多,只说外婆已经没有清晰的意识,认不出人了。朱茗意早买好了机票,等展会一结束,她就立刻坐深夜的航班回家。
不管是谁,生老病死都是无法逃避的命题。
叶家栩过来了,给她递了茶点小蛋糕。
“怎么了?脸色很差的样子。”
朱茗意摇摇头,没说话。
“家里的事?如果你有急事可以请假的。”
“没关系,材料是我做的,思路是我写的,我要是走了,谁能一下来替上呢。”
他看着她不安地捏着参会吊牌的挂绳,还是说道:“我尊重你的想法,你不要勉强自己就行。对我来说,即使不是你,是其他员工遇上这种情况,我也会理解的。”
以前碰上开什么会议,朱茗意最喜欢薅茶歇的零食茶点了,可现在甜甜的提拉米苏放在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只能庆幸,工作真的能够让人麻痹。将自己投身入忙碌的工作之中,就能够暂时筑起一道防御的墙,忽略掉悲伤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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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馆很大,在其他展台与供应商、经销商交流的同事偶尔会向朱茗意提问,她一边应付自己面前好奇的客户,一边给线上的同事解答。
刚介绍得差不多了,一个家具品牌的经理来这边参观,向他们推荐自己公司的产品,还请他们到他的展台看看。
往展台走时,手机又震动起来,她夹着资料册低头回复消息,还一直听身边人的讲解。
“这个‘云端’沙发是我们主打的新品环保自然系列的主推,用的都是安全环保材料,例如实木、棉花、纯棉布料,颜值也高,线上流量还可以的。现在消费者越来越关注环保和安全,害怕甲醛产生的危害,我们这系列产品都是以低甲醛、舒适、人与自然和谐为卖点的……”
朱茗意点点头说:“我们也经常有类似的自然风格、原木风格的设计方案需求,看起来是能够比较好匹配上的,有没有其他的产品再看看呢?”
“这是产品册子,你们可以先过目一下,具体的报价、合作情况我这边会有同事再详细跟进。另外这是我的名片,到时候咱们可以线上先保持联系。”
“好啊好啊,我们的平台账号、官网、客服会定期去做不同类型的主题设计和家具好物推荐,你们这边的渠道资源的话也可以和我们互推一下。”市场总监Sam哥补充说。
他们愉快的一顿讨论过后,自家展台那边又来了两位高端业主。这种展会上的C端消费者一般都是中高端业主,比如有别墅、平层装修需求的,预算较高,或者家居爱好者、平台博主、设计师等等,颇有交流宣传价值。
于是她又快步回到公司展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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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是闭馆时间,最后一天结束,每个展台也差不多都在收拾东西了。
叶家栩腿发酸,跟去了场徒步似的。
Sam哥路过,跟新媒体运营的同事洋晶交代了一下物资管理跟财务报销的事。
叶家栩便开口跟他聊起来:“Sam哥,辛苦晒喔(真是辛苦了)。”
Sam哥停住脚步,让洋晶去忙,靠在展台边,锤锤腰说:“真系行到我每日步数都两三万(真是走到每日步数有两三万了)。”
“哩两日交流过嘅嗰几间公司,觉得点啊(这两天交流过的那几家公司,你觉得怎么样)?”
“梦娜同卡莱尔我哋之前就有接触过,有合作意向嘅。其他几间跟紧,话过两日去实地睇下佢地啲产品先咯(梦娜和卡莱尔我们之前就接触过,有合作意向。其他几间公司还在聊着,打算过两天先去实地看下他们的产品吧)。”
“好啊,辛苦晒,啲嘢我哋清喇,你等阵唔系仲要见客户(好啊,辛苦了,东西我们清理吧,你一会儿不是还要见客户)?”
“一齐喇,个客户上海出差过来,订好位啦(一起吧,客户从上海出差过来,订好位置了)。”
“订好就唔方便临时去啦,你哋倾生意啊嘛,我成日都话,倾单都系你专业(订好就不方便临时去啦,你们聊生意嘛,我整天都说,谈单还是你专业)。”
Sam哥不让他给自己戴高帽了,便拿起包说:“好好好,我继续努力,走先啦。阿深、杰仔,帮手执埋啲嘢(好好好,我继续努力,先走啦,阿深、小杰,帮忙把东西收拾好),洋晶,你记得清点好我们带过来的东西,小朱,今天讲得很好哈,很专业……走啦,辛苦各位哈。”
叶家栩一直留意着朱茗意,看她不讲话,像累了又像不高兴。
他靠近她小声说:“你先走吧,我跟他们一起收拾。”
朱茗意便离开了。
收拾好已经七点多了,东西不多,叶家栩让他们清点清楚了就送回公司,公司的货车在停车场。
“洋晶,你家不远吧?”
“离公司比较近。”
“行,可能有点堵车,麻烦你们把东西送回去了,这几天辛苦了哈,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在家休息休息,记得走OA。”
*
好几天没在十点前回家了,今晚早些回去,喝点汤、洗个澡早点睡。
叶家栩没开车来,会展中心附近有时会堵车,尤其今天撤展。最近的地铁口要走十分钟左右,他边往场馆出口走,边心里想着手头项目的事、下周的会议、以及朱茗意不知道怎么样了。
下一刻,他就见到了坐在花坛边的朱茗意。
旁边是一辆接着一辆汽车,头上是立交桥,川流不息的日子没有停过哪怕一刻,不管发生什么。
“你出来了?”她看着慢慢朝她走来的叶家栩。他拉起她的手。
下午在听那个家具经理介绍的时候,妈妈发来了消息,说,外婆离开了。
收到噩耗那刻人好像懵得看不太懂字,脑袋像今天的天气,云雾缭绕。直到此刻,工作结束,坐在花坛,她才慢慢清醒过来。
从她有不好的预感到接到消息,不到五个小时,坐飞机也赶不回去。
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甚至因为太过匆忙和突然,无法好好告别,她关于外婆最后的记忆便是半个月前和她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
即便能赶回去,她也不能再和她说什么,只能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其实根本安慰不到她。十年前外公过世的时候,她在读初中。即便是初三,即便教导主任没有批假,她也跑回家,送了他最后一程。那时她见到了他憔悴枯槁的最后一面。上一次她踏出那个门槛说准备回学校的时候,还对躺在院子晒太阳的老头说“拜拜”,而眼前躺着的老头不会抬起眼皮再冲她笑了。
她听着那微弱又强烈的呼吸,被那喘气声压得不敢抬头。
今天她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又好像见到过了,他们都微微张着嘴,用力呼吸最后的空气,而手脚既无力、又沉重。她心里最后默念对他们的称呼,“外公”“外婆”,今后这两声呼唤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应。
她抱着叶家栩,用力哭泣。
他们那时会痛吗,是不是很难受?会遗憾吗?好可惜,我还没变成有钱人,没有遵守小时候的约定,给他们买大房子、大车子。他们为了撑起一个家,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艰辛困苦的岁月,从没过上好日子。我年轻,又没用,连医药费都掏不出多少。
我应该是个唯物主义者的,但是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你们会出生在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也享受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享受大好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