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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叟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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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
我叫明有福,年轻的时候我也当过“官”,不过没有品级就是了,乃是家中长辈倾力给我买的官。
主要在衙门里写字,写各种各样的字,写对的和不对的字。
我叫有福,没受过什么大苦难。
可几年前我儿子投军死了,我老伴一时受不了,捂着心口竟离我而去,我那儿媳刚生下来孩子还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天天哭。
又可巧,我年龄太大了,失去了我赖以生存的,我家里给我买的“官”。
于是我儿媳开始日日为别人缝补衣裳,做些浆洗活计。
我则给我儿子立了一个衣冠冢,又把老伴埋进黄土之后,拖着我这副枯败的身子去到货行,做起了搬运。
我终归是没出过力气,不如其他人搬得快,人家都搬完了,我就没得搬了,挣得不够温饱。
有的时候我也会恨天骂地,为什么平京读书的人这么多呀?不然我还可以为大家写信代笔,挣些银钱,现在想想,总归是没钱花急得。
我还从正屋搬了出来,让我儿媳住了进去,她嫁给我儿子的时候花容月貌,如今也被生活拖累的形容枯槁,算来算去,还是我家对她不住。
我曾劝她说,你带着孩子改嫁吧。
可她每次都一边缝着别家小孩的裤子,一边答我:“小宝是我和夫君之间最大的念想了,我要把他好好养大。”
看着她强忍间不愿落下的泪,于是我在屋子临街处又搭了一个小屋,搬了被褥,住在那里,连厢房也不进。
为了不生闲话。
原本我以为这样生活也挺好,孙儿一天天在长大,儿媳孱弱的身体也在一天天恢复。
就连货行里的人也对我多有照顾,每次都留我一点货,让我自己慢慢扛。
我真的觉得老伴和儿子离去带来的影响,在这几年里慢慢的消弭了,可是……我的孙儿死了。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我的孙儿到底身处何方。
直到后来,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说是水里有怪物,专门抓孩童,那怪物背负鳞甲,像人却有尾巴。
我儿媳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又病倒了。
本来我儿子就累的她月子里没坐好,如今我的孙儿又拖累了他娘亲,原本花朵一般的人,终于是撑不住日日以泪洗面,药石难医,油尽灯枯。
不大的临街屋子,我一个人坐在床沿,坐了一整天。
后来我把我儿媳埋了,埋在了我老伴和儿子旁边,又将家里这最后值钱的屋子变卖,拿去打点平京府尹。
我以为会有用的,之前我在衙门里上值,见过不少人这样做,可怎么我也这样做了,却没有用呢?
我逐渐失去希望,暗夜降临,我也会去想,是不是我在衙门里写过的“不对的字”在惩罚我。
可……我也想用笔杆写出真相啊,我……我不敢呐!
我没受过什么大苦难。
找孙儿的念想一直支撑我活着,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想着哪天老死街头,也算是我的报应。
可那天,我遇到了忠义侯府的小侯爷,他文试登了科,在我的认知里,这算是个大人物!
于是我连连拜托他,能不能帮我找孙儿,他答应了。
只要他能找回我的孙儿来,我想着,我这一辈子都感激他,即便哪天他要我去死,我也没二话。
可最后他带着人,抓住了那些妖道,在刑案司门口说,孩子们都死了……都死了……
我换上自己在这护城河边,胡乱洗巴洗巴后的衣服去了刑案司,看着满地的孩童尸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孙儿。
我的孙儿是第一个在河边失踪的孩童。
是那一堆白骨。
可骨头有好多啊,我捡不出来哪些骨头是我那小孙儿的,只好把所有稍微大一些的骨头都带走了,还好……没人跟我抢骨头。
我亲手挖了三个坑,我亲手埋了三抔土。
我早已不知什么叫做恸哭,我在三个坟包前,从早上枯坐到下午。
城里面到现在都还热热闹闹的,是武状元在游街,天色暗下来,最后的霞光映在河面上,煞是好看。
我没受过什么大苦难,我不想活了。
我背朝着高高兴兴的平京,慢慢走向护城河的中央,我不想老死街头了,我也不敢托人把我埋在我老伴的身旁。
我没这个脸。
所以,如果河里真的有怪物,就请让它把我吞吃入腹吧,我不想吓到河边安居乐业的人们。
我闭上眼,慢慢、慢慢的走,感受着水面,逐渐没过我酸涩的胸口:
“你们都投胎了吧?下辈子,希望你们都不要摊上我这么个,没受过什么大苦难的无用人。”
河水漫过我的口鼻。
小侯爷,我那日说无憾了,是真的。你帮我找到了我的孙儿,我所愿得偿,但……我下辈子再报答你罢!
“爷爷!”
这是我孙儿的声音。
我在河里猛然睁眼,恍惚间竟看到了我的小孙儿,他正坐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水下的脚踝处还带有伤:“爷爷,我脚疼。”
我颤抖着嘴唇,用我那两条瘦弱的老腿,使劲往他那里蹬,努力伸手去够他的脚踝,扑腾起一片水花:“爷爷给你揉揉!爷爷去挣钱!挣钱给你治脚!”
……
我最后也没能够到我孙儿那流着血的脚踝,任由他的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染红了我眼前的所有景象。
但他最后是笑着的,笑着喊我“爷爷”,笑着看我滑稽的向他游。
我也就笑了,还好我压根儿不会游。
“老爹,老娘,待下面见到我,你们能不能别再说教我了……”
“嗐,你们早该投胎了吧?”
“但我其实,想你们了。”
霞光散尽,城里面依旧热闹,可护城河面,已然平静下来。
峰远阁
周慕游街完毕,一回来便将身上所有衣物脱了,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冲身子。
回屋后又从柜子里掏出一身新的小衣和中衣,换好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休养生息。
元盛二人进门看他这样笑得前仰后合,周慕苦笑着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件缙云色交领窄袖外衣穿上,扎了个朱红色腰带。
元青争见他已穿戴整齐,便将门外之人引了进来,周慕视线越过他们看向门口,喜道:“方悟,顾影!”
那两个人站得笔直,是武极巅上周慕的两个仆从:“参见少主。”
周慕眉飞色舞:“快快免礼,你们终于来了,盛复光都有人帮着收拾包袱细软,偏就只有我一个人,我都想你们了。”
有称心仆侍在侧,周慕终于有时间可以作画了,他最近手痒得很。
只是武官定官考核在几日后,周慕这两天竟也忙得脚不沾地,不是那个叫他去,就是这个来拜访,方悟和顾影一直陪着。
元盛二人认命地在打扫文书局,天天灰头土脸回侯府,每次都遭杨如晦哂笑,夜夜都要浴桶清洗。
转眼来到定官考试这天,两人下了值就直奔峰远阁,可得到的答案却让人出乎意料。
周慕说他没有得到官职。
大梁官职主体为“四公六部二十四司”,地方下置州府县,怎么会不给武状元安排一个职位?
“你可是状元呀,是不是吏部对你有其他考量?”元青争疑问。
周慕心里有些没底:“说是过几日,陛下会在琼林园,让本次文试武试上榜者留在平京为官的,组一场文武盛宴,我也要去。”
盛舒宇沉眸道:“所以吏部没有对你定官,是因为皇帝要见你。”
元青争略微心惊,忙交握住周慕的手,神色真挚:“苟富贵,勿相忘。”
周慕瞟了眼自己被元青争握住的手:“嘿~咱们三个,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关系!”
音落,盛舒宇把手盖了上去。
转眼来到文武盛宴当日,三人身着官服立于午门下马碑前,随意搭话。
周慕早忘了紧张二字怎么写:“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宫,文武盛宴定在琼林园,距离内宫可不远了,那前来侍奉的,该不会是宫女吧?”
元青争面上看着很稳重:“是宫女,届时陛下和太子殿下都会在,一定要保持好礼数。”
盛舒宇一惯正经:“……走吧,我们还得绕过前朝,尚有不短的一段路。”
行进宴厅,三人都找各自的位置坐下了,两位状元分别坐在左侧文席、右侧武席第一位,元青争坐在文席末。
殿宇修建得中规中矩,只是所用材料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走得内敛路子,各式植珍立在乌木桌椅旁,被养护得极其雍容。
梁不雕,栋不画,也架不住扑面而来的贵气。
“陛下驾到——”
门外一太监扯着破锣嗓子喊完,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宴厅内,缓缓走进来皇帝、太子和四公,江相因着“圣宠”还带了一个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