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多克

156、第一百五十一章 明路 自我了断，

　　姜韫玉破庙的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月光映在跪在门前，双眼通红，称得上凄惨的姜生身上。

　　看见姜佑安平安回来，姜生瞬间哭了出来，匍匐着扒住他的腿，“爹...爹...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只要姜韫玉死了，必然要找姜家后代继承家业。”

　　他忍不住哽咽，“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我们能名正言顺的回去了。”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姜韫玉能到如今的位置是靠着姜家么？

　　不，是姜家靠着姜韫玉才对。

　　姜佑安叹了口气，“起来吧，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提。”

　　“真的么？”

　　“真的。”姜佑安伸手揭下了姜生的斗笠。

　　解开脸上层层缠绕的绷带。

　　自从有意识后，就几乎不曾示人相貌的姜生下意识惶恐的低下头。

　　姜佑安只是轻柔的托起了他的下巴，“我们不要再这样躲藏了，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淡蓝色的瞳孔倒影着姜佑安的脸。

　　被宽恕的喜悦瞬间冲淡了姜生的不安。

　　深邃眉眼，高挺的鼻梁，因为瘦弱更加明显的下颌。

　　若没有这些伤痕，或许他的相貌也能算得上冠绝一方。

　　“今天还没换药吧，我给你换药。”

　　语气平淡，甚至可以称得上毫无波澜，但在姜生耳中，却无比温柔。

　　这样的语气，他已经足足十年没有听过了。

　　姜佑安一面同他上药，一面道：“疼不疼？”

　　姜生受宠若惊，摇摇头。

　　姜佑安眼底压下一抹心疼，患有同样病症的他比谁都清楚，怎么会不疼呢。

　　姜生心中窃喜，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即使姜佑安没法像正常的父母那样拥抱他，也会轻轻的亲吻着他的脸宽慰。

　　奶嬷嬷给他换药的时候，姜佑安也是在一旁温柔的问他疼不疼。

　　“爹，我早就想和你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姜生试探开口。

　　姜佑安沉默片刻，最后只是道：“过去便过去了。”

　　在姜生耳朵里听来却不是滋味。

　　也罢...反正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缓解。

　　姜生一夜好眠。

　　尽管睡在草垛上着实算不上舒适，却因为事情解决，心彻底放了下来，更因为和姜佑安紧紧依偎在一起。

　　得到了难得的心安。

　　次日，姜生懵懂的跟着姜佑安去了散集。

　　云岫固然是都城，也不是人人是富户。

　　更别说附近城镇，不少住在城郊的，衣着打扮同那些小地方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散集谈不上人满为患，但也算不上人少。

　　正好能让人感觉热闹，却不会拥挤。

　　姜生寸步不离跟着姜佑安，他鲜少与人接触以至于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格外局促。

　　比起新鲜，更多的竟然是害怕。

　　好在没多少人注意到他。

　　沿路的商贩，或是摆弄着小物件，或吆喝着自家腌的咸菜。

　　唯独在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的叫花鸡跟前，姜生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小贩见人有兴趣，顿时使出浑身解数吆喝，将这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皇帝也没吃过这种美味似的。

　　馋得姜生直咽口水。

　　其实小贩即使不说什么，姜生也会馋得挪不动腿。

　　这也是姜生几乎没有逛过集市的原因。

　　一个只能吃流食的人，来这种满是吃食的地方，无疑是让一个断手的人去打靶场。

　　姜生不做声。

　　只是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不发话。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的。

　　幼时不懂事，嘴馋，偷偷吃过旁人吐到地上的鸡屁股。

　　后果就是划破了喉咙，吐了一夜的血水。

　　后来碰到吃不了大的吃食，姜佑安便会用筷子将吃食拆得细碎，恨不得嚼碎了喂给他吃。

　　“挑个大点的吧。”姜佑安道。

　　“好嘞。”小贩麻利的挑了个最大的，做成生意的他喜形于色。

　　姜生斗笠下也笑得两排大牙整齐的露在外吹冷风。

　　看来姜佑安是真的原谅他了。

　　离集市不远，有个出名的湖泊。

　　据说高祖曾在此与皇后许下生死相依的诺言。

　　二人靠坐在湖边，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湖水流淌，天边染成彩霞。

　　也意义非凡。

　　二人就近寻了个客栈，挑了个最好的包厢，只要推开窗，就能看到湖边的景色。

　　姜佑安让人将那叫花鸡热了热，有些生疏的帮他拆起肉来。

　　姜佑安病得比他要轻，尽管手指经常破损受伤，但好在没有并指。

　　其实他还挺希望姜佑安能嚼碎了喂他的。

　　这么说好像是有点恶心。

　　按理说，有这么多伤口，只能闻到血腥味，但他觉得姜佑安的一张嘴就有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口水更别说了。

　　姜佑安眉眼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偏偏一双唇，同天生涂了口脂似的。

　　他越想越迷离。

　　从痴痴的看叫花鸡，变成痴傻的看着姜佑安。

　　姜佑安把拆得正正好稀碎的肉推到姜生面前，开口问：“怎么了？怎么不吃？”

　　姜生回过神，“吃。”

　　入口的那一刻。

　　他非常确信。

　　他这辈子的愿望是，天天能姜佑安在一起吃叫花鸡。

　　即便有一天无法下咽，也不会改变。

　　老天爷，如果你能听见我的愿望，请一定要帮我实现。

　　或者只实现一半也行。

　　“爹，你也吃。”

　　“好。”

　　吃得很撑，撑到肚子都觉得痛起来了。

　　姜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叽叽喳喳的说着以后的事。

　　手里的钱先去买个庄子，多种些瓜果蔬菜，买几个死契的下人，养些鸡鸭，喂些鱼鸟。

　　最重要的是，要找个手艺好的厨子。

　　至于去哪儿也得讲究点，挑个好点的地方，要民风淳朴的，不排外的。

　　姜生喋喋不休，姜佑安也不嫌烦，就托着腮，耐心地看着他说。

　　姜生说着说着，忽然停了。

　　怯生生的看向姜佑安，“爹，我太馋嘴，吃得太多了，好胀...”

　　话没说完。

　　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鲜血无情地流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血，再看看垂着眼眸，沉默不语，显然早已知情的姜佑安。

　　撕心裂肺的剧痛蔓延至全身。

　　他崩溃地上前，“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哪怕是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死，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可你不能这么骗我。”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他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比起身体上的痛苦，他的心比被凌迟还要痛。

　　对面的姜佑安依旧沉默不语。

　　泪眼模糊中，他视线中突然多出了一抹红。

　　他抽噎着，笨拙的伸出手，触碰到了姜佑安同样溢出鲜血的唇角。

　　一瞬间，他破涕为笑。

　　是恨也没有了，怨也没有了。

　　比姜佑安个头还大的家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姜佑安怀里。

　　姜佑安伸出手，轻轻安抚着他。

　　直到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拥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鲜血已经浸湿了他的衣领，“我好困啊...”

　　姜佑安轻轻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尽管鲜血已经快要把他呛到窒息，但他依旧轻轻呢喃，“睡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爹，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吗？”

　　“会的。”

　　“爹，你一定要找到我。”

　　“好。”

　　“爹。”

　　“嗯？”

　　“我真的知道错了。”

　　“......”

　　“爹，你爱我吗？”

　　“你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即便双眼再也撑不起来，姜生依偎在姜佑安怀中，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感受着怀中之人的变化，姜佑安泪流满面，再次紧紧搂住了他，不再害怕伤害到他小心翼翼。

　　凡是接触到的地方，都磨得血肉模糊。

　　恨不得要将人融进骨血，合二为一。

　　又渐渐的松开。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屋内恢复了平静。

　　很快，段子殷推门而入。

　　绕过怀抱着微笑相拥而逝的二人，径直走到桌前，拿出压在茶几下，约定好的遗书。

　　让暗卫确认内容后示意，“抬走吧。”

　　临了又叫住暗卫，“哦对，记得给他们换身干净的衣服，好歹收拾干净些走。”

　　......

　　“看在我们之前交情的份上，我给你指明路。”

　　“什么明路？”

　　“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找个方式了断。”

　　姜佑安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怕了你们段家，以为你们段家能一只手遮天么？可笑，我们凭什么要去死。”

　　“你没得选，即便你投靠太子，把所有真相抖落出来你也活不了的。”

　　“你儿子是罪魁祸首，这么大的事情，必须要有人担责，你们必须要死。”

　　“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啊，否则当初你为什么规定不能杀高官，不就是怕要担责么。”

　　姜佑安怒目而视，“要是想来说这个，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只是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我死了，我儿死也会把你们家拉个垫背。”

　　“诶，你难道是想让你母亲和你对簿公堂么？还是想让你这名义上的儿子被他祖父家谴责。”

　　提及母亲，姜佑安的面色轻微僵了下。

　　“再说了，你儿子如果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却亲手杀了你胞弟，会不会愧疚得恨不得自我了断呢。”

　　“我看他似乎也不是个冷静的性子啊。”

　　姜佑安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你怎么不明白？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我给你的选择，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用四处逃窜奔波，最后狼狈的被抓回去，也不用面对你儿子犯下的烂摊子。”

　　“享受最后的平静，不好么。”

　　最后，段子殷若无其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作为朋友，我不会亲手杀了你，要怎么选，还是看你。”

　　姜佑安苦笑一声。

　　他有的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