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尘记》深时月

5、魔修业已成 前路莫测，

　　眼看螺音已无力抵抗魔气，冥方侧目准备击杀掉旁边碍眼的修士，转念一想，操纵魔气编织了一个幻境，将他的神识丢入其中。

　　魔气逐渐侵染谨华的心脉，她只觉神识如遭千万股剑气所刺，异常痛苦，身体难以支撑向前倒去。

　　在谨华失去意识前，冥方稳稳当当接住了她，维持着这个姿势静候她彻底入魔。

　　冥方神情温柔，目光缱绻，千百年来的修炼与争斗，居于一隅的安定，都不及此刻贪恋红尘的心境。

　　他伸手拂开散落于螺音脸颊的发丝，手指仍眷恋摩挲着眼前人的脸庞。

　　结界突然传来碎裂的声音，打断了他遐想的思绪，冥方微眯双眼，目光锐利扫向后方。

　　来者不容冥方做下一步动作，一记印诀随着结界破开飞速打到冥方身上，强悍实力令冥方躯体当场五脏俱损，竟是化神期修士！

　　意识到危险，冥方毫不犹豫抱紧螺音遁出客栈，动用魔气逃脱。

　　修士也不急，看向房中某处，手轻轻一挥，一缕神识挣出魔气回归了倒地之人身上，紧接着房中魔气尽数被清灭。

　　转瞬之间，修士身影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冥方已飞至百里外，他的目的地是魔域入口，进入魔域，哪怕是化神期也奈何不了他。

　　可在绝对的强者面前，他所有设想都是空谈。

　　不消片刻，化神期修士就挡住了冥方的去路。

　　螺音被修士轻而易举从他怀中带离，他只能恨然放下伸出的带血手臂，下一秒任由魔气充斥全身，彻底成为魔气的俘虏，疯狂向修士攻去。

　　修士冷眼望着他螳臂当车般的举止，眼神一凛，法器朝其重重一击，不消片刻，他身上的魔气全部消散，失重掉落地面摔回了原形，下一秒无火自燃了无踪迹。

　　清理完魔物，修士看向一旁被魔气折磨的身影，眼底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他手一挥，一样法宝飘至上空，将未完全侵入女子经脉的魔气尽数抽离了出来。

　　风中传来一声轻叹，法宝便随主人一同消失不见了。

　　唯有天上弦月方知，适才有化神期修士来过这里，救下了故人之女，余下的全看她自己的命数……

　　一夜过去，谨华在鸟鸣声中头疼欲裂地醒来，她下意识扶额，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被魔化，虚弱的脸上绽开劫后余生的笑容。

　　虽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谨华知晓造化不让她入魔。

　　她强撑着站起，努力忽视掉脑中不适，得马上回去找到玄木，确保各自无虞。

　　所幸此处没有多少修士的踪迹，半个时辰后，她顺利从人群中穿过回到了客栈房内。

　　入目是倒于一旁人事不省的玄木，谨华快步上前查看他的状况，还好只是昏迷的迹象，这让谨华放下心来。

　　松懈不过一瞬，谨华也毫无征兆晕了过去。

　　*

　　在幻境中，玄木如被控木偶般言行都不受自己控制，只有眼底怒火能诉说他对此般行径的不齿。

　　感受到一股正气将他的神识吸出后，玄木已虚弱不堪，只能放神识在丹田处温养，消除魔气放大的残存恶念。

　　等他醒来时，见谨华也昏迷在一旁，刚要叫醒她，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天道宗的那两个修士。

　　年轻修士欣喜看向房中的玄木，替他高兴：“玄道友，还好你没事，我师兄昨日传信回宗门，竟请出了守宗长老来助你，看来他来得非常及时！”

　　“周师弟，莫妄议守宗长老。”文姓修士提醒他注意分寸，两人说着走到玄木身前准备扶他起来，注意到他旁边有个女子，不对，好像是个结丹的妖修。

　　玄木平静回视着他俩，坦然道：“多谢贵宗长老相助，玄某感激不尽。这位便是玄某的师妹，前段时日机缘巧合入了妖修一途，还请两位道友多包涵。”

　　两师兄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礼数周全地先行离开了。他二人虽受宗门教导遇妖需升警惕之心，不可放过，但玄道友为人他们信得过，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玄木目送二人踏出房门，转头正要扶起谨华时，感觉有一道热烈视线正注视着他，抬眼才发现是谨华醒了，她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好生奇怪。

　　玄木第一时间松开了手，不想谨华伸手就着他的衣袖站了起来，他发觉谨华状态有些不对，难道是魔气残留的原因。

　　眼前的“谨华”媚眼如丝，举手投足散发着蛊惑之意，她抬手轻轻描摹起玄木的五官轮廓，眉眼间尽是张扬肆意，勾人心魄，这是魅妖的功法！

　　玄木狼狈侧头，强行镇定掐诀护于心前，防止自己被打乱内心。

　　但“谨华”貌似不愿就此放过他，指尖顺着他脖颈慢慢滑至肩胛上方，假意倚靠上去，说出口的话却似嗜血荆蔓，“为什么不敢正视我？玄木，你对我的事明明如此上心，难道不就是想与我共赴巫山云雨吗？”

　　眼前人再次将他额前的发丝撩拨至脑后，玄木克制地抬手阻止：“你现在不太清醒，待你恢复如常后再另说其他。”又将人扶正身形，正色道：“谨华，这不是你的行事。”

　　“谨华”轻蔑一笑，自嘲般喃语：“我该是哪般行事？若不是魔气助我，我早就是废人一个了，更站不到你面前。”

　　她说完敛回笑意，眼神漠然扫向玄木，“你现在要是狠不下心来杀了我的话，往后我如何作恶多端，你也休想再奈我何。”

　　知晓谨华这一路本就历经多番变故，心绪正值纷乱之际，已然被大量魔气趁机侵占神识，玄木犹豫良久，百年来的师门教诲都在提醒他及时清灭魔气，可当被魔化之人是至亲手足般的存在时，不忍之情大过理智。

　　他踌躇是否要令谨华就此湮灭于天地之间，百般挣扎过后，最终还是任由谨华从他目光中遁去……

　　从此他放在心底之人彻底远去，听凭造化考验。或许伊人能得天道一息恻隐，平安无虞。

　　而他，也该承受起道心受损与魔气所致人间动乱之后果。

　　*

　　春寒秋凛又几轮，离蓬莱岛最近的一处海岸边，时时有一名女子伫立在此，远远眺望着百里外恍如隔世的家园。

　　徐徐微风吹起女子玄青道袍的衣角，她收回视线，眼中尽是清明，正是失去音讯的谨华。

　　被魔气操控心绪以来，她满心满眼皆为无尽贪嗔，所过之处，一切生灵贪嗔恶欲都被她所吸收，她的法力也得以飞速提升。

　　待进阶挣脱清醒后，她才知晓自己原来早已吸收了魔族心头血，入魔全在一念之间。

　　她已经回不去岛上了，结界将一切魔气隔绝在外，她也成了被排斥之人，或者说是，魔修。

　　魔气威力极强，虽说自己身上流淌着魅妖的血脉，可吸收外界灵气为己所用，却不见得能安然无恙将魔气转为己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是否还能继续修炼？

　　所有疑惑就如同蓬莱岛周身围绕的百川之水，被坚固结界阻挡，无法探入岛中窥见千年来封存的秘辛。

　　*

　　终于，某日天光乍泄时分，她只感自己无法听凭天命就此沦陷，带着不解与势不罢休的思绪，再度踏上属于她的大道之旅。

　　在闹市，在迷林，在红尘万象，在百妖腹地，在克制与清醒之间，藏匿与入世并存，她的道，渐渐浮出水面。

　　顿有所感之际，谨华察觉有大乘修士正指引着她向某个方向行去。

　　出于心底隐约的信任，她跟随指引来到了目的地，是一川瀑布的飞流处，水流滔滔不绝倾泻而下，自成一番恢宏气势。

　　谨华望着最终跌落池中的泉水出了神，忽地一声轻叹唤回神思，她朝声音来处看去。

　　入眼是不远处一中年模样，身着苍蓝色道袍，神色平和的修士，虽特意收敛了威压，但他周身的气场绝不止元婴。

　　想必就是这位前辈指引她来到此处的，看样子前辈似乎认识她，直觉令谨华果断开口询问。

　　大乘修士目光赞赏般看向她，徐徐开口，语气似有怀念：“你果然延承了你父亲的纯净体质，居然能够化解魔气为己所用。”

　　捕捉到关键字眼，谨华立即反问：“我父亲？”

　　“不错。千年前，你父亲本是法罗门公认最有潜质的佛修尘一，当年上清宗、万法门以及妙玄宫三大门派合力封印魔域，我与你父亲也就此结识。他功法纯良，道心坚固，体质更是至纯至净，无疑是下一任门主最好的人选。”

　　他眼中情绪由怀念转变为惋惜。

　　“后来，曾参与封印魔域的门派皆有修士因修为损耗过多被魔气侵蚀，从而做出了一些致使门派风气不正的事情，年轻有为的一代修士中，有人不愿受此枷锁困于世俗，慨而离宗。这其中，既有我师弟，也有你父亲。”

　　修士再次停顿，依然陷入回忆：“再后来，坊间流传起了一个故事：曾满怀抱负的一道修与一佛修在遭遇门派不公后叛离师门，在历练中与一魅修不打不相识，三人就此结伴远行，一路行侠仗义，最后在一灵气浓郁之地创立蓬莱岛，设护岛结界，从此远离纷争，专心修行……”

　　本以为故事到此结束了，他忽而转折：“可人无法同话本里一般心无杂念，直通大道。后来，我从你父亲久违的来信中得知，他察觉自己身陷七情六欲，一时被情爱左右，不知前路为何，对心中坚守颇感愧疚。许是情劫自古困人心，他深陷其中难以参透，在百年前已失了音讯……”

　　大乘修士感慨似的声音悠远渐息，忽而定睛看向谨华，“可我算到你之一劫时，倒也有些理解你父亲为情所困的处境了……魅妖一族，善吸食天地万物灵气为己所用，也最善蛊惑人心，可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你的道与旁人不同，如何走只需随你本心，旁人，都做不得主……”仿佛完成了他的使命般，大乘修士轻挥衣袖，便随风离去了。

　　大乘修士果真脾气都不可捉摸，谨华倏地轻笑出声。

　　呵！她父母最后也是个俗套的结局。

　　一个参悟不了自己的道，一个迷惑得了自己的心，佛陀破了戒律，妖族失了自由，在那结界内外，各有各的坚持。

　　可偏偏，世人眼中备受推崇的话本故事就应如此。

　　百转千回，终爱而不得，生死离恨，才是最刻骨铭心的结局。

　　而那令无数修士向往的蓬莱仙境，于她，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虚无，镜花水月的幻梦。

　　梦醒了，她连一隅安身之地都难得。

　　一朝入魔，纵然道心仍存，是非却由他人评说。

　　她所经历的，也不过是这话本世界中匆匆一瞥的平淡叙事。

　　可人总要有所追求，这只是人生的开端，不是结尾，她的路，还很长。

　　谨华抬起头，目光移向远处的山峦。

　　下一章阙，她自会以自己的道，成为这世上独成一派的修士，让天道也为她留存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