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锦路

70、绝恋（二） 众生才不平

　　她听到了举枪的声音，虽然蒋素心在对讲机那边安慰她说她可能听到的只是幻觉，但宁欢的内心却早已陷入了紊乱。

　　蓦地，她手中的设备倏然落地，伴着里面带着慌乱的，叫着宁欢的女声。

　　但宁欢恍若未闻。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指尖的麻痹感传递至全身，强烈的窒息感再次向她袭来。

　　易锦念。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保镖的黑衣，这使得他在昏暗的别墅里并不怎么显眼，但若是细看那张脸，便能清楚的看出他与寻常保镖的不同之处。

　　易锦念。

　　他刚刚负伤了。

　　兴许她只需要迈出一步，就能杀死这个曾害了她父母的家伙。

　　而且，就算她败了，只要她闹出动静将其他人引过来，那么易锦念肯定也插翅难逃。

　　她距离她所要的，仅仅一步。

　　仅仅一步而已。

　　盘踞在她整个人生里的噩梦就可以随着夜里的风散去了。

　　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宁欢颤抖着手指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型全自动手枪，她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但白目显然有先见之明。

　　陌生的冰凉的触感令她的脊背都在战栗。她以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东西，故而当她亲手握着这种足以蔑视生命的武器时，在血管中静静流淌的血液蓦的变得冰冷，又骤然沸腾。

　　“易锦念。”

　　易锦念虽然就也有枪，此刻却没有掏出来，像是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一样，毫无表情的冰冷的眼眸里藏匿着的只有漠然。

　　像是在心里深处对她的所做所为感到不以为意似的。

　　“你……不曾对你的所做所为感到后悔么？”

　　宁欢望着他，平静问道，漆黑的枪口缓缓上举，对准易锦念的头颅。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为他的罪孽感到良心上的不安，他不会因他手上的血感到自我谴责。

　　需要有人站出来，列举他的罪行，需要有人对他进行审判。

　　宁欢不带犹豫地扣下扳机。

　　爆鸣声伴着子弹飞掠，在易锦念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时，却堪堪扫过几缕头发，就这么钉入其身后的石柱里。

　　易锦念没有想过她会开枪。

　　但她也不曾想过她这一枪会偏离。

　　冷静下来。

　　她在内心自语。

　　冷静下来，刚刚这一枪应该让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要她能拖住易锦念……

　　但随着右手几近让人晕厥的痛楚，她手中的手枪直接脱手，顺着光滑的地面滑了下去，落下一楼。

　　易锦念那一踢无疑是用了力气的，她隐约感觉自己手腕处的骨头都好似发出了碎裂的声响，在令人昏厥的尖锐的痛楚中，宁欢感觉自己的脊背浸湿一片。

　　她还有机会。

　　拖住易锦念，等到自己的人和庆四的人过来。

　　却听眼前的青年神色淡淡。

　　“十分钟就要到了。”

　　十分钟？

　　就在她把这三个字放到心里咀嚼之时，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子弹贴着左肩而过，灼热感令她下意识地按住左肩，拼命做出吞咽的动作才勉强使得自己从令人昏厥的刺痛中保持清醒。

　　视野好像变得模糊了不少。

　　她得抓住眼前的青年。

　　但是……

　　十分钟。

　　这三个字伴随着眼前之人冷漠的背影缓缓浮现，像是从破碎的窗户中泄进来的夜风，不知道为何，让人觉得眼眶里带着几分灼热。

　　易锦念最终还是不出所料地抛弃了那个人。如果她不追上去的话，他会通过这里，会沿着二楼的窗户逃走。

　　她距离噩梦清醒明明不过几步之遥——但十分钟走向终结的那一刻，会有人因此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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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如梦，不知要走到什么阶段才会清醒，宁欢却觉得她醒的不是时候。

　　易锦念死亡。

　　与周言死亡。

　　不愧是对众生而言最平等的存在，轻而易举将足以扰乱她全部心智的两者摆在了天平上。

　　她要杀了易锦念。

　　父母被杀的恨意，那些为了平白蒙受冤屈之人平反而诞生的正义感，以及某些不值得去说的私情，一切都一切都在强迫她拿起屠刀。

　　她势必要杀了那个人，否则她今世生与死都不得安稳。

　　只是。

　　若她追着易锦念而出，必定会把周言抛下。

　　人这一辈子都在选择。

　　她不清楚为何许清俞在心底的正义与楚奕中选择了楚奕，也不明白为何纵使易锦念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周言，周言还是会选择跟随易锦念。

　　如今她也在面临这样的选择。

　　一边是被憎恨浸染的慈祥的父母的影子，被正义所激励的自己为人的原则，以及一些不值一提，但对她而言异常重要的东西。

　　但另一端只盛了两个字，名为周言的爱情。

　　宁欢觉得有些可笑，爱情这种东西算什么呢，只要带着脑子的都知道应该做怎样的选择，但她却被一时的感情冲昏了头脑。

　　“可是……”

　　易锦念将他抛弃了。

　　她不能再次将他舍弃。

　　她曾经许诺过的——要保护他，不论从谁的手里，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她曾许诺过。

　　有人从梦里醒来，看到的是人间盛景，但到她这里却只落下了满目疮痍。

　　“我……不会违背誓言。”

　　她一定不会像易锦念一样把他抛下，不论是何时，何地，何种情况。

　　宁欢擦去嘴角被咬破的血痕，顺着最近的楼梯下去，找到自己被踢飞的枪，她朝着与易锦念相反的方向竭尽全力奔跑着。

　　像是一只扑向火的飞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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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能是人生最后的十分钟，周言觉得自己这辈子过的挺没趣，好事没做几件，大奸大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反倒年纪越大越活的像个傻.逼似的。

　　如果还能继续活下去，他倒有些好奇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傻.逼事儿来。

　　不过。

　　“哎，三十了？光看模样倒是看不出来。”庆四扳起周言的下巴端详片刻：“难怪能被易锦念养这么久。”

　　周言别开头，挣脱对方手指的禁锢：“与其去逗弄易锦念身边的一条狗，不如把这时间花费在追捕上。”

　　周言的话语令庆四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让易锦念破格娶回家的，将其带出来，展示给众人的，不论易锦念内心如何认为，表面上总要与之说几番甜言蜜语，好抓住对方的心。

　　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过庆四也懒得去了解现在年轻人之间的感情问题，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替自己的老友清理门户。

　　时间在此流逝。

　　约定的十分钟即将到来，易锦念虽还被困在别墅内，但一点都没有想救自己配偶的意思，而且好像和另一波人发生了争执，他在楼下都能听到很清晰的枪声。

　　把人派出去后，庆四再度打量眼前的青年。

　　莫非他年纪大了，连一向敏锐都感觉都出了错？又或者易锦念确实在他身上投了点儿感情，但这点感情并不足以诱他出面？
　　不管如何。

　　“罢了，去地狱里憎恨你的主人吧。”

　　他打了个响指。

　　便有漆黑的武器对准对方的头颅。

　　“如果想一起死这里的话，你们尽管开枪。”

　　清脆而凛冽的女声回荡于此，只是在看到来人时，却很难和她的声音对上号，略显娇小且样子狼狈的，仿佛很轻松就能杀死的女人举起了武器。

　　她的话语之中尽是威胁。

　　混了这么久的，走上了顶峰的大人物，自然不会把一个女人放在眼里，只是他手中的那个被抓到的男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姘头？”

　　话音起，枪声落，伴着一声闷哼，抓着周言的那个人直接被子弹贯穿了后脑，圆瞪着双目，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握着武器的女子冷声道。

　　“请放尊重点。”

　　就算是庆四，都不曾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而绑缚他的的人突然丧命，使得周言的大脑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片空白。

　　“如果你们想开枪，没关系，我身上的炸弹最多只能把这层炸为平地，仅此而已。”

　　被人呵护着的，学习优异的女子，突然而然拿起了武器，让自己的双手站染上鲜血，对面前的敌人的生死，乃至自己的生死，都变得漠不关心。

　　“周言，过来。”

　　宁欢平静望着眼前的青年。

　　庆四阴沉着脸看向宁欢，在手下满带疑问递了个眼色后，最终默许了宁欢的要求。

　　在近乎死寂的氛围里，他得以一步一步走向宁欢所在的位置，易锦念不会来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宁欢的行动却充满了出其不意的感觉。

　　与其擦身而过时。

　　他捕捉了宁欢在他身上停驻片刻的目光。

　　隐约间，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病房里宣誓要保护他的女子，满面通红的，像一场雷雨般的措不及防地出现。

　　确认周言走到她身后。

　　宁欢这才扯着嘴角，噙了一丝不带任何笑意的，刻板的微笑。

　　“谢庆爷赏脸。”

　　宁欢把手枪别到腰间，拽着周言的袖子缓缓退出。而待一男一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

　　庆四瞥着地上的尸体，阴沉着脸将其踹到一旁，看着手下一帮废物面面相觑，最后冷笑着开口。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手下的人颤颤巍巍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的模样令原本心情就不怎么样的庆四更加烦躁。

　　“你们这群废物！”

　　“废物！”

　　“去给我杀了他们！把那个女人给我杀了！老子要亲眼看到那女人的尸体！”

　　有人踌躇着抬起头。

　　“庆爷，但是……”

　　“但是什么？”

　　庆四拔出了枪，枪口抵在眼前之人的额头上：“再说一遍？”

　　见手下的人似乎要被吓到两股战战几欲失禁的地步，庆四才把手枪移开。

　　“把那个女人的尸首带回来，我就把这栋别墅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