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锦路

36、争锋（完） 一切还未终

　　周言被半强迫性地带到楚家所在的地盘——对于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而言，最好把他埋进土里，最好让他把秘密永远存在肚子里，最好让他永远都开不了口。

　　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他自然清楚面前的人对他的看法。

　　楚奕，楚家家主，像易锦念一样用不正当的手段坐上了家主的位置，不过这位似乎还留了点儿脸，借着许清俞的帮助，把上一任家主的事故做成了天衣无缝的意外。

　　面对这样的人，周言自然表现的很客气，他委婉地透露出自己所具有的价值，并且委婉地表达了两者合作的意愿。

　　得到的，只有楚奕的讥讽。

　　“给你机会到我背后捅刀子么？我对捂不暖的蛇可一点兴趣都没有——易锦念脑子有病才会把你养在身边。”

　　怎么说呢，不论是前半句话，或是后半句话，他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借口。

　　周言索性做出让步：“那抓我也没什么用处，易锦念已经开始怀疑了。”

　　周言所言终究是他自己的猜测，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肯定能动摇对方的想法。

　　他得到的，也只有楚奕又一次的冷笑，再者，则是大门的缓缓关闭以及逐渐变得漆黑的视野。

　　周言被绑在凳子上，这些人大概明白他的危险性，故而在绑他之前把他衣服内里藏着的小道具全摸了个遍。

　　这让周言颇为无语。

　　按照普世价值观来看，他现在可是个惯用手都不利落的残疾人，这些人指望他能翻什么浪花？

　　在他漫不经心的思考时。

　　黑色的大门缓缓开启，有光从门外撒了进来，映着门口的青年修长的身型，在无尽的光中拖出了长长的影，没入漆黑的房间。

　　被绑着的青年略微抬了抬眸，打着哈欠道：“早啊，清俞，现在几点了？”

　　许清俞一步一步从门外的光踏进了这个阴影丛生之处。

　　他举高临下看着在被绑在椅子上的周言。

　　截然不同的五官，却刻画出了相似的眉眼，似是用同样的线条绘出了截然不同的画一样。

　　“他建议我杀了你。”

　　许清俞蓦的开口。

　　周言则笑，用调侃地语气慢悠悠地问道：“你确定能下得了手？”

　　许清俞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刀，光与暗于刀锋交错，散出冰冷的光，刀身不长，却足以洞穿人并不厚实的胸腔以及心脏。

　　许清俞注视着周言的眼眸。

　　“习惯就好。”

　　周言识趣地闭上眼。

　　锋利的刀尖冰冷的触感顺着脖子上的皮肤缓缓划了下去，那种被尖锐的物体所抵住的感觉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接窜上了头顶。

　　伴着擦擦两声。

　　捆缚的周言的绳索被锋利的刃斩断，窸窸窣窣从他身上落下来。

　　周言抬头。

　　许清俞把玩着刀，像是在笑，又像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看来我不适合当骗子。”

　　“毕竟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褒义词，在这样的世界中可能成了一种讽刺的指代物，至少许清俞没有从中品出一丝一毫赞美的味道。

　　“周言，就到这里吧。”

　　“不要再深入，也不要再过多接触这些人，否则，没有人会保证你的未来。”

　　许清俞仍旧是许清俞。

　　一无所知时对他的行为表露不解，通晓善恶后诚挚真心的劝诫。

　　周言摊了摊手，一副无赖的样子。

　　“倘若我拒绝呢？”

　　许清俞似乎预料到了周言的答案。

　　他十分平静地勾了勾唇角，却没有特别明媚的笑意：“那你就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无力。”

　　许清俞想必认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周言轻哼一声，显然对许清俞的话没有多少认同感。

　　周言自认为自己是有能力的。

　　他可以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他可以独自一人解决问题，可以实现他所定下的目标，故而他没有感受过许清俞所体味的无力感。

　　许清俞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上天真是十分奇妙的存在，它创造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却神似的人，它赋予两人迥然相异的经历，由此烙印出截然相反的，几近互成对立面的二人。

　　更进一步的，它还把两者命运的线扯到了一起，它使得光没入了暗影中，使得暗完全暴露在明光之下，就这么交织着，不断改变着两人原本的前进路线。

　　未来有可能改变么？

　　许清俞在内心询问，但不会有人回答他。

　　“接下来就是最后了。”许清俞蓦地站起身，在周言疑惑的目光中，轻声道：“我的任务将在今日结束，但愿我会得到我想要的未来。”

　　许清俞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虽然他从未说过，但根据这个淡漠而又温和的人所透露出的简单的消息来看，他想要的未来恐怕与那个姓楚的有密切关系——而在这样一个未来中，易家必定是不被允许留下的。

　　周言的眸色略微暗了暗。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抓住了脱落在地的半截绳索，但在他的突然发难之前，面前的人更早一步察觉了他的动作，一把将其撂倒后，带着几分湿润的布直接盖住了周言的口鼻。

　　布上有淡淡的异香，应该是沾染着能够让人四肢无力，头脑昏沉的药剂，对于楚家这样的涉及某些灰色领域的势力而言，要拿到这种东西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对于一个被绳子捆了多半日的滴水未进的人来说，许清俞的力气相对的就大了几分，故而形势也基本呈现出一面倒的局面。

　　“周言，恐怕你现在骗不到我了。”

　　察觉到地面上的人的挣扎的力度慢慢变小。

　　“虽然没想让你死，但也不能放着你来妨碍我。”

　　直到确认周言在窒息与昏迷药剂的双重作用下完全放弃抵抗，许清俞才把这块布随手丢在地上，站起身，如同去赴宴一般地，面色如常地整理自己西服的袖扣。

　　那双淡漠的眼眸中难得透露出了熟悉的，名为悲悯的色彩。

　　低喃声在漆黑的房间内回响。

　　——希望到你醒来后，天已经完全变了。

　　而后，许清俞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这个被暗影笼罩的房间，踏过门，重新回到了光亮之中。

　　……

　　过了多长时间？

　　周言喘着粗气从沉眠中惊醒。

　　他当时即刻采取了措施，按理说应该没吸入多少，周言抬头观察一下天空，凭着感觉来看，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

　　虽然不一定来得及……

　　周言抓起一把散乱的绳索，把门撬开，用绳子从后直接勒住一个在附近闲逛的楚家的人，将其拖进黑屋敲晕后，随手摸出手机确认了时间。

　　周言又在这家伙身上皱着眉头摸出了一把简易手枪，略微思索片刻便把手枪揣在身上。

　　他被囚禁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太多守备力量，故而借着手枪的威慑，周言勉强还算轻松地劫持到一辆车，二话不说直接甩开后面追着的人，一路开向目的地。

　　……

　　血液好似被冻住了。

　　冰冷的，凝固在指尖，像是全身上下都没有知觉了一样。

　　什么都不存在，就连呼吸都会在此间凝滞，像是洁白的墙上唯有的一滴血不断地扩大，再扩大，导致眼前只剩下一片残存的，不知是白还是红的，通透的冰冷的世界。

　　有什么人掐着什么人的脖子，就这么，把已经不再挣扎的人举了起来，其手中的人像是只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垂下的四肢在微微地晃动着。

　　在血红的夕阳下。

　　在被晕染开来的阳光所笼罩着的房间中。

　　两个身影的暗色的影子拖了很长，就这么清晰地，却又扭曲地绞在一起，延伸到了他缩在的门前。

　　杀人者微微侧了侧头。

　　那双冰冷的桃花眼中残存了几分笑。

　　却像是洁白的墙面上不断扩大的那点血色的红一样，久久地烙在了最后这一缕残阳里。

　　消瘦的，穿着整洁的西服的，身型匀称的，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不再动弹了——那个背影很熟悉。

　　什么？

　　谁？

　　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头皮好像被无数根针刺破，眼前的所有像是被水晕染开了般的，变得模糊起来，现实隔着层水幕，让人看不真切。

　　明明天气还不热。

　　汗却不住的从皮肤上分泌而出，淌过浑身发麻的肌肤，寒意却攀着血液在皮层下游走，时不时的带给人刺痛的感觉。

　　伴着名为恐慌的窒息感，伴着胸腹上压着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上天戳破了最后掩盖着的那层薄薄的纸。

　　像是让人豁然开朗般的。

　　啊。

　　对，那是许清俞。

　　他记得，许清俞今日穿了一身西服，他记得，比起前些日子来许清俞好似清瘦了几分，那具垂下来的身体匀称又无力，像是一朵盛放的花，缓缓吐露着花瓣，迎来其最美艳的瞬间，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有零落与衰败。

　　那道在血红夕阳下的影，只可能是许清俞，像是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凌空垂落着四肢，苍白的皮肤尽失了血色。

　　许清俞死了。

　　他的生命线被人斩去，留下了一具坏掉的垂线木偶。

　　杀死他的。

　　是易锦念。

　　是爱着许清俞的易锦念。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但那只在夕阳下被笼罩上了血色的手掐在了许清俞的脖子上，像是死神的镰刀般的，鲜明的，为这场闹剧宣判了死刑。

　　舞台之上的戏子们尽情地，肆意地疯狂着，他们的眼睛里染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以及永夜前的那一抹暗色。

　　他们卸下了他们的面具。

　　故而可以清楚的看到他们卑微的，污秽的，兴许又掺杂着点儿其他东西的不净的灵魂。

　　易锦念杀了许清俞。

　　「周言，你知道么？其实很多事情究其根本……不过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罢了。」

　　伴着脑海中回响起的那略带无奈以及苦涩的话语，周言颤着双手拔出了从楚家搜刮来的手枪。

　　他的枪口对准了沐浴在血色夕阳下的杀人者。

　　易锦念早已注意到他的到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他，落在他颤抖的举着枪的双手上时，像是看完了整部嘲讽剧的观众，嘴角勾勒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笑容。

　　易锦念松了手。

　　其手中可怜的尸体便摔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血肉撞击地板的声音。

　　杀了他。

　　他杀了许清俞。

　　周言颤着双手给手中的小型手枪上了膛，对准了中央的杀人者，但易锦念却只是轻笑一声，冰冷的目光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易锦念朝他所在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许多事情。

　　对方的步履从容不迫，像是在散步一样，一步一步地朝他这边不断逼近。

　　——究其根本。

　　周言却觉得自己的手抖的厉害，明明他自己也是个杀过人的罪犯，但在今日，扣下扳机的手指却抖个不停。

　　——不过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罢了。

　　那个人从容地走到了他面前，冰冷的枪口抵住易锦念的胸膛。

　　易锦念却十分轻松地从那双颤抖的手中夺过枪来。

　　“周言，你杀不了我的，就像现在。”

　　他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笑意。

　　“因为你爱我——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