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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告白 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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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熊猫儿,刚刚多谢义士出手相救。”熊猫儿收敛心神,起身向沈浪拱手。
他就是酒使熊猫儿。
雄飞和沈浪闻言纷纷看向他,心中暗中思量。雄飞低下头不作声,沈浪则是起身回礼道,“在下沈浪,这位是飞飞姑娘,刚刚那种情况谁见了都会出手,实在不值一提。”
熊猫儿看向地上的少年,“他怎么样了?”
“服下了解药,应该已经无碍了,稍后便会醒来,你……”沈浪说着,抬眼看了一下雄飞,“我先带他上去,给他找个屋子歇息。”
说完,他便抱起地上昏死过去的少年起身上了楼,一楼大堂中便只剩下熊猫儿和雄飞两个人。
雄飞知道他是故意躲出去的,他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虚伪骗人的一面,哪怕快活王也是他的仇人。
这些男人,见不得女人使坏,可真是够没意思的。
熊猫儿也不装了,直接问她,“既然已经回了,为什么不去见义父,义父一直很想你。”
雄飞垂下头,摆出一副落寞的表情,实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是吗?”
她的话语里有明显的不信,“是爹爹让你来的?”
熊猫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说“不是”,怕她会因此伤心,可如果说“是”,又觉得更加生分,既然已经知道亲生女儿在哪,为何不亲自来接,还派了个下人来不怀好意地接近?
他知道快活王是怀疑宋离的死,但他是个磊落的人,疑罪从无,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不愿意去妄加揣测,还是更倾向于她就是个单纯的渴望父爱的小姑娘。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便不回答了,只是又强调了一遍,“为何不回家,义父很想你。”
“他很想我?”她仍低着头,“你怎么知道的?”
他被问得一滞,也有些语塞,因为所谓的“义父很想你”确实是他编出来的“善意的谎言”,快活王到底有没有想她,他不知道,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雄飞也不想为难他,她顺势坐到一张客桌前,招呼小二上了一壶酒,“坐吧,猫儿兄,论起来你也是我的义兄,尽管爹爹他不想认下我……第一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她为他斟了一杯酒,他便也顺势坐下,一杯干了,“好妹妹,我替快活城欢迎你回家。只不过,你怎么能说义父不想认你,这实属冤枉他老人家了。如果他不想认你,怎么会在城中公开你的身份呢?”
雄飞却表情凄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城中的故事真的是爹爹传出来的。也对,他这样的地位,若是没有他的认可,谁敢讲究他的家事?”
“你既已知道……”熊猫儿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下来,而后像猛地意识到什么,也不再言语了。
对于忠士而言,最苦的莫过于自己在敌营九死一生夺得至宝,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满城都在传扬自己已经身死殉国的消息了。
哪个正常人会在孩子下落不明的时候就到处说孩子已经死了?
真的不是在咒人吗?
熊猫儿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义父真的不喜欢她。
所以拒绝她以活人的身份回来。
说书人的故事是他亲自监督完成的,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再清楚不过了。
“对不起……”相似的境遇,让他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触动,“我想,义父肯定是收到了错误的消息,被蒙蔽了,才会……”
“我知道。”她打断他的话,也打断了他的尴尬,“别说了,喝酒。”
他停下不言,看着她也有了些释然。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于是二人就这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偶有碰杯,却谁也不说话。
喝到半醉的时候,她才突然问了句,“阿离是不是以前和你很好?”
熊猫儿转头看向窗外,客栈后院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那棵老槐树亮堂堂的。夜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有几片落在院中的石桌上。
人们都说,槐树阴气重,招鬼。
也不知这阵风吹来了哪里的离人魂。
熊猫儿突然将酒杯冲着窗边举了举,像在邀请着什么看不见的客人,“我其实不爱喝酒的。”
他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是酒使,喝酒就像是我的任务,同太多不喜欢的人喝,最后连酒本身也厌烦了。”
雄飞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那槐树,“你竟然会同我说这些。”
分明二人只是第一次见面。
“他喜欢的是你,对吗?”他没有说是谁,可她却听懂了。
雄飞低着头,盯着杯里的酒。月亮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下好多口,然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大叠地契和银钱,“这些都是他存在我这的钱,我之前还笑他是攒老婆本儿……还真让我说中了。”
她惊讶地翻了翻,然后手指开始发颤。
“我不爱喝酒,但和阿离除外……你是第二个。”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她收紧了手指,喉头仿佛被塞了一块烂抹布。旧日城墙下的一意孤行毒药般在内心里疯长,却被堵在喉间,如何也张不开嘴。
“你该恨我的……”
是她的任性害死了宋离。
是为了救她他才会中箭。
“他死的时候,是和你在一起的,对吗?”
她回想起那个寒冷的夜,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又灌了一大口,而后喟叹了一句,“我想他会满足的。”
他还不知道,他临死前最后的一点希冀,都被她无情碾碎了……
她端起杯,月光落在杯里,她连月带酒一起咽下去。
再倒一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喝。仿佛那些话,那些攒了多年的地契,那些幻想过的田园生活,都化在了酒里。喝下去,就进了心里。喝下去,就能回到那个寒冷的夜,让她重来一次。
***
沈浪从二楼回到大堂时,脚步顿在了楼梯口。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大堂喝到院子里去的。
槐树下,雄飞正站在条凳上,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端着碗,眉头皱得死紧,学着宋离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往前走。
“……然后他就这么跟着你?”熊猫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笑得肩膀直抖。
“对!”雄飞自己也憋不住笑,从条凳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他以前,每次和我说话声音都特别小……后来再见的时候,又跟我欠他八百两似的,干脆不说话了……”
熊猫儿抬起头,“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俩路过一个村子,他在村口看见个被欺负的小孩儿。他去把混混赶跑后,小孩儿叫他大英雄,他的脸跟什么似的,那个娇羞,就这样……”他用手捂着脸,掐细了声音道,“别,别这样说,我不是……”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得蹲了下去,半天起不来。
沈浪看着她笑得眼角泛出的泪花,手不自觉抓紧了楼梯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那日残阳下,她对白静说:“我爱宋离……”
他走过去,拽着她的胳膊向上用力一提,“回去了。”
雄飞抬起头看他,眼神有点散,半天才认出来人。
“沈浪?”她歪着头,“你这个酒鬼,怎么才来?”
“酒鬼?酒鬼在哪儿?”熊猫儿从地上晃晃悠悠爬上来,“有谁比我这个酒使还,嗝,还酒鬼?”
“来,来,喝酒……”她从条凳上抓了块石头,放到他的掌心,然后举起酒壶便去浇那块石头。
“喝!别客气!”
沈浪:“……?”
她是把石头当酒杯了?
“走了,别喝了。”他将石头扔掉,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雄飞挣了一下,没挣开,“不回去,没喝够呢。”
她伸手又去够酒壶,壶却被他一把抢来扔了出去。
“喝什么喝!”
他又去拉她胳膊,却被她手腕一翻,一把抓住脉门——这是她清醒时能用出来的招式,但醉了的脑子跟不上手的速度,抓是抓住了,力道却软绵绵地像在挠痒痒。
沈浪心下一动,手腕挣开,又去拉她肩膀。
她下意识向下躬身,脚下却绊在条凳上,整个人向下跌去。
沈浪眼疾手快,从后面捞住她的腰,却被她用肘子顺势一杵,正捣在他心口上。
“哎嗨,看老夫金枪不倒~”
说着,她肘子动如捣蒜,一下下往他胸口杵。一旁地上的熊猫儿趴在条凳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笑得直抖,“你喝醉了,不倒也得倒。”
沈浪的脸彻底黑了,二话不说,把她直接扔到肩上一扛,转身便往二楼走去。
她骤然头朝下倒挂了起来,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呕——”
沈浪僵住了。
后背一片温热,还带着酒气。
肩上的人吐完后还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离,你硌到我了……”
他将她一把扔到地上,“你看清楚,我是谁?”
她终于被摔地清醒了三分。
月光下,她眯着眼细细看他,轻轻笑了一声,“沈浪,宋离死了,你高兴吗?”
他浑身僵住。
夜色里,酒气混着她身上清冷的檀香一同漫过来。他看见她靠在廊柱上,眼尾泛红,鬓发散乱。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刀子。
他没法回答,因为他既高兴,又羞耻,嫉妒得发狂。
高兴的是宋离提前离场了,羞耻于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小人,嫉妒对方站到了一个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的地方。
活人要怎么跟死人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又听她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沈浪,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要喜欢我,喜欢我会招来厄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