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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推翻 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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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城东,胡老汉家的烟囱已经三天没冒过烟了。
老胡蹲在门板后头,听着外头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大妞把小弟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不敢出声。屋里没点灯,门外的脚步声像踩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
“胡老头,开门。”外头的人连敲都懒得敲,一脚踹在门板上,门闩发出快要断裂的呻吟,“这个月的例钱,今儿是最后一天。”
老胡没动。
他身上只剩下三个铜板,缝在裤腰里,是准备一会儿带着孩子逃出城用的。三个铜板,够买两个杂面馒头,够让两个孩子再活两天。
“我知道你在里头。”外头的人笑了,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酒气,“你那婆娘死了,你的老母也死了,没人再替你挡灾了。今儿这钱,你拿得出来拿,拿不出来——你那两个小的,我带回去交差。”
大妞的肩膀抖了一下,小弟把脸埋进姐姐怀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呜咽。
老胡闭上眼睛。
一个月前,家里还有五口人。
老母亲,婆娘,大妞,小弟,和他自己。他在城南摆个茶水摊,夏天卖凉茶,冬天卖热水,一天能挣二三十个铜板,交了幽灵宫的例钱后,还能剩几个买杂粮。老母亲帮着看摊,婆娘在家里带两个孩子,日子紧,但能过。
一个月前,幽灵宫突然把例钱涨了三倍。
能跑的邻居都跑了,他跑不了,家中穷,雇不起车马,只能靠一双肉脚。母亲年岁太大了,根本经不起折腾。
况且家中剩下的钱也根本就不够他们撑到下个城市。他只能寄希望于幽灵宫看在人员流失的份上,降一降例钱。
可惜,没等来好消息,只等到了例钱一涨再涨。
简直是要把他全家往死里逼。
老母亲就是那时候病的。急火攻心,躺在床上起不来。婆娘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抓了药,可药喝下去三天,人还是没了。
尸体还未凉透,征银的人竟又来了。
婆娘死死挡在门外,说什么也不交银,被一脚踹飞了出去,断了两根肋骨,当天晚上便咽气了。
他把人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块碑都立不起。
今天,他们又来了。
门板被踹开,老胡攥着镰刀站起来,征银队的三个弟子见他举着镰刀,嗤笑了一声。
“哟,还拿着刀呢。”为首的弟子向前走了两步,一指便将他的刀弹得脱了手,“没钱就把你俩崽子交了,你自己也好离开另谋……”
话没说完。
因为她的脑袋突然歪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倒。老胡看见她太阳穴上钉着一根筷子,半截没入皮肉,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红白相间。
后头那两个看热闹的愣了半瞬,转身就跑。
又一根筷子从黑暗中飞来,钉进左边那个的后颈。右边那个跑出三步,也被筷子扎进膝弯,惨叫着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老胡没看清那些筷子是从哪儿来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极漂亮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短褐,头发随便扎着,好似仙女儿般,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女人自屋外走进,膝弯中签的弟子见到她后突然就止了声,开始狼狈地往外爬。女人经过她身边,一脚踩在她后颈上,轻轻一碾,人便烂泥般瘫了。
她向老胡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灶台后冒出的两颗小脑袋,轻轻留下一句,“朱记钱庄正在施粥。”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便转身走了。
雄飞拐过巷子走到主街上,街面乱糟糟的,翻倒的摊子、遍地的尸体,和还没干透的血迹。十几个穿着杂色衣服的人或蹲或站,守着街角几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幽灵宫弟子。
沈浪持着剑从一个巷口走出,用力地向外甩着剑上的血迹,似很嫌恶一般。看到雄飞后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和你一样用筷子了,也不至于让这些小人的脏血污了我的剑。”
雄飞抱着臂打量着他的剑身,“你用惯了剑,遇事抽剑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了,哪像我常因事故没什么兵器在身,才会更习惯掷钗。你就算带着筷子,也会想不起来用的。”
“说的也有道理。”沈浪拭干净了佩剑,将其收入鞘中,又向她看过来,“恶人也杀不净,交给下面做吧,你有什么打算?”
雄飞瞥了他一眼,“你问谁?白静还是幽灵宫?”
这时,朱记在晋州的管事从不远处走进,雄飞便不再理会沈浪,转头问他,“办的如何了?”
李管事快步迎上来,“已经按照姑娘的交代,将白静闭关那个山洞洞口封死了。她闭关的地方原本就只有一个入口,是个石门,从里面闩上的。我让人连夜拉来一块几万斤重的巨石堵在门口,任她内力再大,也绝对打不开。”
雄飞听到这,脸上终于露出明媚的笑容,用手一个劲儿地拍着李管事的肩膀,“哎呀呀太棒了,这活做的真是太漂亮了,你等这事儿结束后,我定要在七妹面前好好夸夸你。”
李管事听她这样说,脸上也明媚了起来,两个人在那边好一番“哪里哪里”“应该应该”各自恭维,好不油腻。
沈浪在一边沉默了片刻,想到这一路看到的悲惨景象,只冷哼了一声,“就这样让她饿死在里面,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雄飞朝他看去,露出很不赞同的表情,“沈兄,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飘了?能这样毫不费力地把白静憋死在里面已经是天赐良机了,不然怎么办?她内力那么深厚,你还打算和她硬碰硬吗?”
沈浪的表情有一丝气闷,“你怎知我打不过她?”
雄飞:“……行,你能打过她,但咱没这必要,她的脏血不配你的剑。行了你歇着去吧。周堂主你来了?说说剿敌剿的如何了。”
周仪瞥了瞥沈浪气闷的表情,尴尬地继续汇报道,“城里的事也差不多了。东城十二个点,西城九个,南城七个,北城三个,全摸清了。幽灵宫中早就没什么人了,您说的一个不留,弟兄们便也没了顾忌,杀得很干脆。”
“行。”雄飞拍了拍手,“人杀的差不多了,让弟子们来收拾收拾,正式搬家,再论功行赏,哦对了……你能联系上王怜花和李墨吗?”
周仪抬头看了她一眼,“王堂主同李护法……自从上次帮主被俘后,便一直不见踪影,雨花堂的弟子也一直没查到任何消息。”
“罢了。”雄飞摆摆手,“他故意躲我,你们肯定是找不到的,他没回云梦居吧?”
“这个……”周仪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雨花堂的事,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可能也没有探查云梦居的动向……”
雄飞看了她一眼,大致也猜到了她的意思,自己和王怜花两个领导都不在岗,下边当然不会主动干活,这两个月大抵都在摸鱼,自然就不知道江湖上的具体动向了。
周仪的身份本就尴尬,这种时候更要避嫌,也不好越俎代庖去管雨花堂的事。
“行吧,雨花堂的事……”雄飞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更合适代管的人选,最终只得视线又落回到周仪的身上,“你先接管一阵子吧。”
周仪浑身一震,在短暂的欣喜后,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苦哈哈,“是,属下遵命。”
欣喜,是因为雄飞把雨花堂暂时交给她代表了一种信任;苦涩,是因为她知道最终雄飞绝不可能把雨花堂交由她管,这代管完全就是个白费力的活。
“哦对了。”雄飞又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李管事继续说道,“还要拜托朱记帮个忙。”
李管事立刻诚惶诚恐,“姑娘言重了。”
“帮我联系一下荥阳春水阁的凤娘,让她送些银粮过来,城中百废待兴,愿意帮天下会重建的人,本帮主重重有赏。”
当夜,幽灵宫在晋州中的据点尽数被拔,那个盘踞此地将数十年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过去。消息传得很快。天亮之前,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都知道了同一件事:
幽灵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天下会”的名字。
往后很多年,有人问起天下会是哪天成立的,老人们会想了想说:就是幽灵宫倒台那晚,朱记施粥那一夜。粥是热的,天是黑的,雄帮主站在巷口,往天上看了一眼。
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天起,这座城换了天。
一连数日,朱记钱庄门前的粥棚都排起长队,灯火通明,烟气升腾。有人捧着碗蹲在墙角,有人站在街边,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孩子们踮着脚往粥棚里张望,碗比脸还大,热气扑上来,把眼睛熏得亮晶晶的。
粥棚旁边紧挨着另一张条桌,桌后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七个字:招弟子,男女不限。
粥棚的烟气升腾着,招募处的灯火亮着,整条街都是热乎的。那些本该绝望的夜里,有人第一次觉得——明天也许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