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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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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踏入淮霍地界,还未至永临慕容氏,便被霍王室先行截下发出请帖。
相灵真饶有兴趣,对来人问询,“是只慕容仙君这般,还是所有仙门百家来者都被邀请?”
淮霍朝臣向他们鞠了一躬,不卑不亢道,“所有仙门百家都被我王邀请。”
“同百家会审有关么?”
“我王未说。”朝臣恭恭敬敬,“只是请诸位仙君在百家会审后短暂停留片刻,我王有一桩喜事想同诸位仙君共庆。”
一桩喜事,在百家会审,邀诸位仙君共庆。
相灵真将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心如明镜,扭头同慕容非笑了一笑,眉目弯弯,话语很是轻松,“看来只是来邀请你的?那么要我在百家会审之后等上你一等么?”
她虽不排斥这场邀约,却也不是那么想入套。
恰巧对方好似也没有邀请她的意思,相灵真便顺水推舟却之不恭了。
只是对方并未给她转圜余地。
“也有姑娘的一份。”朝臣一板一眼回复,“姑娘风姿卓绝,灵力圆融,想来也是修行之人,理应受到邀请。”
……果然还是逃不过。
“是怎样的喜事,竟要邀请列国修士前来一同庆贺?”相灵真不吃恭维这一套,面上笑意仍然温和,却不达眼底,“这倒是让我非常好奇了。”
“我王自有考量,姑娘若好奇,可在百家审判上自行判断。”
朝臣将话带到,便向二人拱手告退,车架复起,一眨眼间,轱辘声不绝于耳,车辙晃晃悠悠,已是延伸去了很远很远的天边。
相灵真慢慢蹙起眉心,心知这次淮霍一行定然没有所期待那般顺利,不免感到厌倦,“希望这一次百家会审不要出什么差错罢。”
耽搁这么一下,二人到达永临已是午后。相灵真与慕容非被请上休息处,还未等缓过口气,又看到两道熟悉身影。
“慕容仙君,相……慕容姑娘。”青年向二人走来,情急之下差点说漏了嘴,幸而及时止损,旁侧人声喧杂,因而没有人来注意这一处。
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年,亦是快步走上前来,相灵真拢袖端详二人片刻,倏然一笑,“墨永仙君,这么着急做什么?我难道还能在此处拔腿就跑?”
是出了什么事才让这位墨永仙君急急忙忙?看上去对方面色可不大好。
墨永面色郑重,好似滔天祸事降临在身上,却说,“慕容姑娘,请救我一命。”
话还未说完,他已闪进了二人休憩处门口的屏风后,动作十分迅速,好似蓄谋已久。
相灵真看他的最后一眼中,只见这位墨永仙君一副终于解脱模样,颇为神思恍惚,身后跟随而来的墨冶见状牙酸,不自觉磨了磨牙。
“别管他,他就是对密集人群的恐惧犯了,总之冒犯二位,我替我师兄赔罪道歉。”
相灵真笑道,“这是怎么了?”这副避之不及模样,方才必然发生了什么两位机关术大家都感到厌恶的事情罢?
“二位才到?”墨冶向外指了指,“不知二位有没有看见来往修士抓着我这位师兄寒暄的场面,有些话语太过,闹得不太愉快,因此借你们休息处躲一躲。”
相灵真这下心中有数,“今日来的人很多么?”
墨冶点了点头,此次仙门审判,百家皆有派人到场,他又往下望,口气隐隐带着厌烦,“浑水一趟,也不知他们来这里的意义何在。”
明明已然是名存实亡的形式,只需要一个过场便罢了,霍王室却兴师动众,俨然是要百家一同见证,将姒九都身份坐死。
“霍王室这是什么意思?”相灵真低眉敛目,慢条斯理,“这样大的审判阵仗,就为了审姒九都?”
这与她的设想去之甚远。
姒九都若在这里被坐实了身份,那么霍王室所针对的人……到底是这位仙宫末代王姬殿下,还是说,是她这位学宫前首席——相灵真呢?
“别说得姒九都好像身份很一般。”墨冶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在旁侧不住叹气。
他的话语毫无对相灵真的尊重之意,漫不经心,“那可是姒樰末代王姬……最后一位仙宫掌权者,能够自芈昭天罗地网搜寻下脱身的修士。”
这样一位神鬼般的存在,霍王室怎么能不发怵呢。
“你说的这些名号,恐怕她自己都不愿认。”相灵真笑道,仿佛并未被他的话所影响,惹来墨冶侧目,“他们将缚灵留给了她?”
“确是如此。”墨冶用手为她指示下方的慕容家臣,颇有些无精打采,口气嘲弄,“你瞧,忌惮着呢。”
姒九都正被几个身着法纹的慕容家臣围在中间,早已缴了护体法器,只剩太阳神鸟牢牢簪在发上。
年幼的姑娘打着瞌睡,因着没怎么打理,长发有些凌乱,面上并不是紧张神色,只是被众多人盯着,很是不自由。
但也不怠慢。
相灵真眼睁睁看着姒九都漠漠伸手,便有慕容家臣为她递上解闷书卷,心中有些稀奇,转头同慕容非低语,“慕容氏对待阶下囚的待遇这样好?”
慕容非面上也闪动些许不赞同,却微微摇头,同相灵真温和解释。
“前、仙宫王姬,自然,不能怠慢。”
相灵真遗憾叹气。
墨冶听清这声叹气,转为警惕盯着她,“你在遗憾些什么?我听出来了!”
相灵真便又转过头,隔着帷笠长长的纱帘冲他一笑,“那么你肯定是听错了。”
不等对方再说些什么,她迈开长腿,就这么在墨冶惊悚目光中顺着台阶走下去。
“等等!你……唉!慕容……算了,你干什么!”墨冶大惊,紧随而下,路过慕容非时瞥过去一眼,很是不可置信,嗓子差点劈岔,“你不阻止你——族姐吗!”
慕容非从容,目光只落在相灵真的背影上,回应声温冷,“非尊重、族姐,想法。”
墨冶因他这样放纵的态度绝望,恨恨摇头,跟着相灵真冲了下去。
……
姒九都神情古怪。
“你想听我说什么?百家会审前先行逼供,这有些不大好吧?”
她此刻尚且对相灵真留存些许警惕,也或许是被擒获时为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姒九都虽同她直面,却也不免心中惶然。
她实在不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逼供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做什么呢?”
相灵真在她身前冲她微笑,眉目正盈盈,却令姒九都悚然往后缩了缩。
她的手按在姒九都膝上书卷,语气轻巧,“只是看你无聊,过来陪你说说话罢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转身走就是了。”
姒九都沉默半晌,二人之间忽而静得只剩下风声。
墨冶离她们有些远,正要以为这位心气高傲的王姬殿下要拒绝相灵真,却听姒九都踌躇片刻,用十分低的声音问,“你现在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严格地禀报上去,确定要让我同你聊聊天么?”
“是我陪你聊天。”相灵真笑眯眯将她的话语纠正,毫无心理负担,在她身旁,用无辜眉目盈盈望。
“那么我先问了。陈禾曲,这个人……你真得那么信任她?”
姒九都缓缓眨了眨眼,此刻她看上去很平和,没有什么愤慨情绪起伏波动,相灵真从她身上感受到微妙困倦感,仿佛越来越黯淡的烛火。
她的声音很平淡,“我想真的很重要么?不得不将她选择的理由,明明每一个人都知晓。”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事至如今,姒九都仍然在许多人眼中是年幼的孩子,便是要作恶,背后也定然有人指导。
他们认为她尚未长大,于是将她与姒九宿一同教导的帝师,也只是姒九宿的先生。
而她是帝师尘不流教导兄长时顺带的那一位。
“陈禾曲告诉我,仙宫中没有偏向我的人,她就来做这个人。只要我听她的话,她就永远不会放弃我。”
她同她说,让她来当她的兄长、先生,让她成为她唯一的学生。
让陈禾曲来教姒九都所不曾学过的一切。
“她教我提笔识字,比尘不流更先注意到我的窘迫。”姒九都道,“在帝师来教导之前,我一度大字未识,便要同兄长一齐听所谓的治国之策。”
相灵真带着微微的笑意,点头颔首,并不打断她的话。
“我没有那么想和姒九宿争抢樰君位置,可是陈禾曲说,我应当有。”姒九都笑了,“我当然可以有。”
相灵真用求知神情望她,很是认真,并没有因为她的年纪而将她看轻,“比如?”
“你们都认为是姒九宿退让,或是有人在为我掌权?”
姒九都说这话时并不避着旁人,也不曾压低声音,只是看慕容家臣听此一言震悚变了面色,眉目便露出扭曲痛快笑意。
“掌权的当然是我。不是姒九宿,不是陈禾曲,更不是尘不流。”
“姒九宿是精神失常的怪物,陈禾曲是只在意自己的混蛋,尘不流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当然只能是我!”
姒九都忽而语调拔高,柔软童稚的声音在此刻冰冷尖锐,她生着怨怼之心,恨意并不稀少。
相灵真望着她扭曲到近乎狰狞眉目,却忽然抬手贴住她的额心,温柔道,“很辛苦罢?”
“将仙宫支撑的这些年,辛苦你了,王姬殿下。”
姒九都倏然静息,即使狰狞,这张稚幼眉目却还是很美丽。
她望着面前盈盈带笑的相灵真,半晌才塌下脊骨,倦倦道,“我不认为这个世代有什么好的。”
“这里充满了战乱、饥饿、贫穷,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天下家国。”她喃喃,“我不喜欢。”
相灵真犹如能够理解她这番不忿的童稚发言,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为姒九都挽好了神鸟髻,声音很温柔,“我知道。”
“他们尚且将你当做孩子,也没有人真正教过你什么。”
“尘不流没有告诉你,陈禾曲也没有告诉你。”
“但你不必为此而感到迷惘。你所希冀的世代,正是天下大多数黔首百姓的愿望。”
她的声音絮絮低柔,姒九都无意识靠在她身前,被她引入话语之中,卸下几分防备,像一位求教的学生轻声问,“可我是想天下重新回到樰朝,列国犹如从前一般侍奉着樰仙宫,难道这样也没有关系么?”
“想念你的家乡,并不是什么错误。”
相灵真隔着纱帘与她相对,姒九都只能看清一张朦胧眉目,相灵真柔和的声音犹如远天絮絮而来的微风,将她难以解脱的疼痛抚平,“在你出生的时候,仙宫尚未完全落幕,托承着姒樰最后的辉煌。列国即使不敬,却也不曾将仙宫为难。”
“然而昭偕率先向仙宫发难。”相灵真的声音娓娓动听,深烈的残酷潜藏其中,却因为她的柔声细语而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芈君想要天下,要四方列国,他代替天下的共主拿回九州,拿回他野心所指的山川地界,从此天下归于一国。”
“便是自这一步伊始,你所希冀的平稳安宁迈出了实质的第一步,直至千代万代以后,你与他心中真正想看到的图景必将实现。”
她垂下眼睫,轻轻抚摸着对方的长发,“如果我这样说,你会好受一些么?王姬殿下?”
眼见二人越聊越没遮掩,一旁充当门神的墨冶忽而抬起了头,出声阻止,几乎是牙痛神情,“你们二人聊天别将话题拐上危险的方向,他们一直在往这边看。”